布兰登·桑德森(Brandon Sanderson)的"三界宙"(Cosmere)里,被反复提起的那本"最好的一本",靠的不是情节,而是世界观。
"世界观构建"这个词在奇幻写作圈里被说滥了,但它确实是任何故事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在"高奇幻"——也就是发生在与我们这个世界完全无关的虚构世界里的作品——中尤其关键。它指的是作者为笔下世界创造历史、传说、文化与氛围,并通过写作把它呈现出来的过程。好的世界观构建不是把一堆信息砸给读者,而是让它在故事推进中自然流露。
许多最优秀的奇幻小说都在这门功课上表现出色,而较近的一部作品被视为"做对了"的最佳范例之一。它出自桑德森的"三界宙"——一个由30多部长篇小说、中篇、短篇、图像小说和绘本组成的共享文学宇宙。其中最重要也最成功的条目之一,是《飓光志》(The Stormlight Archive),这部十卷史诗目前已完成五本。系列始于2010年的《王者之路》(The Way of Kings),很快赢得评论界认可,尤其因其繁复、复杂而引人入胜的世界观构建——一堂如何从零搭建整个世界的示范课。
《王者之路》发生在行星罗沙(Roshar)。这个世界常年遭受比飓风更强的"高风暴"侵袭,风暴自东向西扫过星球上唯一的超级大陆。在这种暴烈气候下,植物几乎绝迹,所有动物都是甲壳类,靠外壳在高风暴来临时藏身。但高风暴也有一种奇异属性:它经过时,会把一种名为"风暴之光"的虹彩物质灌入宝石之中。
故事开篇,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赛斯(Szeth)在一场高规格活动上刺杀了强大王国阿莱斯卡尔(Alethkar)的国王。阿莱斯人发现,刺客是被帕什恩迪(Parshendi)——一支甲壳类人形种族——雇来的。阿莱斯人尚武,不打别国就打自己,这桩谋杀自然激起一场报复之战。阿莱斯人将帕什恩迪围困在其领地——一片由高原与深谷构成的平坦荒芜之地"破碎平原"(Shattered Plains)。五年后,战争已沦为僵持的消耗战,双方都难有进展。
在破碎平原上,十位阿莱斯高阶亲王一边攻打帕什恩迪,一边彼此进行危险的政治博弈。其中一位,被刺国王加维拉(Gavilar)的弟弟达利纳·科林(Dalinar Kholin),开始接收到来自"风暴之父"——栖身于高风暴中的灵性存在——的幻象,并在统军之余试图解读其含义。与此同时,士兵出身的奴隶卡拉丁(Kaladin)抵达破碎平原,被派去为高阶亲王萨迪亚斯(Sadeas)的军队架桥。他和另外30名男子要把沉重的桥举过头顶,架在高原之间供军队通过,一遍又一遍,有人因力竭倒下。更糟的是,架桥人被当作炮灰使用,死亡率很高。而在远方,年轻学生沙兰·达瓦(Shallan Davar)来到海滨城市哈布兰斯(Kharbranth),希望跟随加维拉之女、罗沙最有声望的学者之一贾斯娜·科林(Jasnah Kholin)学习。
常规章节之间穿插着闪回段落,系列每一部聚焦不同角色。这一部讲的是卡拉丁沦为奴隶之前的人生、他如何陷入那种处境,以及他为何会那样思考。这让每个人物的创伤得到更充分的展开与更深的理解,而这恰恰是故事的关键部分。
罗沙虽然荒芜、近乎没有生命,却从不让人失去兴趣。那里有众多山脉、隐秘城市,以及人类罕至的广袤荒野,比如"霜原"(Frostlands)。北方还有一片巨大的水体"纯湖"(Purelake),湖水纯净至极、浅到人们在吊脚小屋里建起了整套文明。南方是阿齐什帝国(Azish Empire),由一批宣誓效忠阿齐尔"首席卡达西克斯"、同时又各有统治者的国家组成。西方是艾米亚岛(Aimia),一片被猛烈飓风不断轰击、无法进入的废弃之地。但世界观构建不止于地理。
罗沙上约有30个主权国家,各有独特的文化、宗教与政体。比如"角峰"(Horneater Peaks)住着高大红发的人群,角峰人(又称温卡莱基人)适应了令人眩晕的高海拔,不需要那么多空气;他们有一种有趣的文化——职业由出生顺序决定,而非由意愿或阶层决定。回到阿齐什帝国,这个国度的关键词是文书:人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有签字表格和详尽记录。更奇特的还有东方的泰伦人(Thaylens),他们长着飘逸的白色长眉,语言几乎无法发音,文化以航海为底色。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些文化都显得如此分明而真实,仿佛真能存在于现实中。它们或许受现实国家与文化启发,但结果完全是原创的,与地球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同。
最后,桑德森还给了我们"灵体"(spren)——栖居罗沙的精灵般存在,只被它们所代表的事物吸引:比如"恐惧灵"只在有人惊恐时出现。但灵体并不限于情绪——还有只在风吹时出现的"风灵",以及出现在感染伤口附近的"腐灵"。有些种类远比另一些稀有,数量足有数百种,以至于一些学者毕生投入对它们的研究。每一种灵体的样子也不同:恐惧灵像一小团紫色黏液,风灵则像随风扇动的蓝白色光带。不断认识新的灵体种类,让这本书始终充满趣味。
让《王者之路》成为一段难忘世界观构建的零件太多了。抛开故事不谈,罗沙的每个方面都远离奇幻类型里的其他任何东西。这颗行星不像地球,也不像任何已知行星。更重要的是,它确实像一个运转中的世界:有国际政治、多样的政体、丰满的宗教与文化,还有一份出人意料的非人类生物名录。
《王者之路》证明,世界观构建只受作者想象力的限制,一个世界是否"可行"最终并不重要。每个故事都只是创作者想象力的画布,如果是奇幻或科幻,打破多少规则都无所谓——这本来就是它的美。罗沙的历史积淀或许不如托尔金的中土世界,但它在托尔金未曾深耕的地方更胜一筹,主要是世界如何自洽运转、如何拥有分明的宗教与陌生的文化。《王者之路》活生生地证明:世界观构建不只是传说设定,而是这个世界如何在故事的既定框架内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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