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技术能替你实现任何愿望,你还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一档细读马洛《浮士德博士的悲剧》的节目,把这个问题摆到了当代AI与生物技术面前。
浮士德的故事发生在1590年前后。他逐一否定了逻辑学、医学、法律与神学,理由并不是这些学问不成立,而是它们不能提供无限的力量:逻辑只教人推理,医学不能使死者复活,法律只处理纠纷,神学只提醒罪与死亡。
节目指出,他读圣经时只挑关于罪和死亡的句子,回避宽恕与救赎。这说明他先用欲望定了结论,再去寻找支持结论的证据——求知从一开始就变成了获取权力的手段。
随后他以血签约,换取梅菲斯特24年的服务。真正值得琢磨的是他拿这份魔力做了什么:隐形偷吃教皇的食物、让质疑者头上长出鹿角、用假马捉弄买主、召唤亚历山大与海伦的幻象。
力量越大,目标越空。节目由此提出第一组对照:知识带来力量,但力量不告诉我们应该追求什么。算力再强,也不会替人判断哪些愿望值得追求。
第二组对照关于幻象。节目特别强调,幻象不等于复活:让历史人物逼真开口,与真正理解其思想、其所处时代是两回事;让逝者形象重现,与让人继续活着也是两回事。这与今天用AI扮演丘吉尔、模拟逝去亲人的处境高度相似,容易用越来越精致的幻想替代真实理解。
第三组对照关于魔鬼的手段。与其说魔鬼靠严密的哲学论证说服浮士德放弃悔改,不如说它不断提供新的刺激、新的娱乐,让浮士德无法持续认真思考自己的处境。每次他准备悔改、打算重新依靠自己,魔鬼就递上新的娱乐。
节目把这一机制迁移到注意力经济:人明知某个应用对自己有害,仍一次次打开它。人能清楚知道什么对自己有益,却未必能按知识行动——知识与行动之间的鸿沟,是这段四百年前剧情最具现代性的部分。
第四组对照关于自由。浮士德能去任何地方、命令魔鬼、得到他人得不到的东西,手段层面的自由空前扩大;但他的目标越来越不受自己反思支配。期限逼近时,他明知只能用娱乐逃避,最后祈求时间停止、祈求群山压住自己,从想控制自然变成求自然庇护。手段的自由与目的的自由,就此彻底分离。
节目还引用Data for Progress的调查,对比1995年与2026年美国人的日常活动:邀请朋友到家里做客、读完一本书、参加课程或俱乐部、参与志愿服务的比例都显著下降,玩电子游戏和使用互联网的时间显著上升。
主播强调,这不是在谴责数字娱乐,而是指出技术兑现了「更方便」的承诺,却没有兑现「因此更常去做」的期待。技术让原本困难的事变得容易,并不等于人们真的会去做这些事。
节目最后落到一句判断上: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和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始终是两个问题。技术可以扩大一个人实现自身欲望的能力,但它不能保证欲望本身是好的、是值得实现的——这或许是整部《浮士德博士的悲剧》中最有现代意味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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