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0年，越南李朝在都城升龙，也就是现在的河内，修建了文庙，祭祀孔子，1076年，又在文庙旁设立了国子监，被后世称为越南历史上的第一所大学，这两处建筑至今仍在，成为河内的重要历史遗迹。
在这些建筑的匾额、碑刻和楹联上，写的都是汉字，而当代的越南人，大多数已经不能直接读懂这些文字，这个变化的背后，是越南文字从汉字、喃字转向拉丁字母拼写的国语字的一段历史。
汉字在越南的千年历史
越南北部在公元前111年被纳入汉朝版图，此后很长时间里，汉字是当地官方通行的书面文字，公元938年吴权建立自主政权之后，汉字仍然是越南各个朝代官方文书和教育的主要文字。
1075年，李朝开始举行科举考试，考试的内容是儒家经典和汉文写作，此后陈朝、黎朝、阮朝相继沿用，汉字成为读书人入仕的必备工具。
到了13世纪前后，越南人在汉字的基础上，创造了自己的文字，称为喃字，它利用汉字的偏旁和部件，来记录越南语的发音，主要用于文学创作和民间流传，著名的长篇叙事诗《金云翘传》，就是用喃字写成的。
在漫长的历史里，越南的书面语言，形成了汉字和喃字并行的格局，官方文书、历史著作、碑刻和科举考试用汉字，文学作品和民间文书则更多地使用喃字。
越南语中至今保留了大量来源于汉语的词汇，学界通常估计，汉越词占越南语词汇的比例在六成上下，许多词语的发音和汉语的古音有对应关系，例如“人民”“国家”“大学”这样的词，读音都与汉语接近。
姓氏也是汉字文化留下的痕迹，越南的主要姓氏，如阮、陈、黎、范、黄，都是汉字姓氏的越南语读音，其中阮姓的人数最多，据通行的说法约占越南人口的四成。
每年春节前后，河内文庙还会举办书法活动，书法家用毛笔写下汉字春联，供市民索取，这种被称为“老先生写字”的民俗，保留了汉字在越南民间的一点余脉。
拉丁字母文字如何取代汉字
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一种文字的取舍，牵动的往往是整个社会的读书识字，而不只是书法和碑刻。
越南文字的转变，并不是一次性完成的，而是经历了几百年的渐进过程。
17世纪，来到越南传教的欧洲传教士，为了方便学习越南语，用拉丁字母给越南语注音，1651年，法国传教士亚历山大·德·罗德在罗马出版了《安南语—葡萄牙语—拉丁语词典》，这部词典被视为国语字的重要奠基之作。
在很长时间里，这套拼写方式只在教会里使用，没有进入官方体系。
1865年，西贡出版了《嘉定报》，这是越南第一份用国语字出版的报纸，报纸的发行，让国语字开始走出教会，进入了普通读者的视野。
1907年，河内的一批爱国知识分子创办了东京义塾，用国语字教授课程，并编写教材，反对科举旧学，提倡新式教育，这是越南民间力量推广国语字的一次重要尝试。
19世纪后半期，法国殖民者逐步控制越南，为了削弱汉字教育的影响，也为了便于行政管理，开始推广拉丁字母拼写的国语字，并在殖民地区的行政和教育中逐步使用。
科举考试也在这一时期走向终结，北部地区最后一次科举考试在1915年举行，中部地区的最后一次科举考试在顺化举行，时间是1919年，这标志着汉字在越南官方教育体系中地位的终结。
20世纪上半叶，越南国内的知识界也看到了国语字易学易用的优点，一些民族主义者把推广国语字，当作提高民众识字率、普及教育的手段。
1917年，殖民当局颁布了印度支那教育总章程，在全境推行新的学制，国语字被正式纳入学校教育，汉文教学逐步缩减，这一学制的实施，使汉字在学校里的位置进一步缩小。
1945年9月2日，越南宣布独立，1945年9月8日，新成立的政府发布法令，设立“平民学务”机构，在全国开展扫盲运动，教授国语字，使国语字成为全民识字的主要工具。
此后，国语字成为越南的国家文字，《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宪法》（2013年）第五条规定，国语是越南语，同时规定各民族有权使用自己的语言文字。
所以，所谓“废除使用1800年的汉字”，更准确的说法是，在殖民时期到独立初期，汉字逐步退出了官方文书和教育体系，国语字取代了汉字和喃字的地位。
文字转变带来哪些影响
文字改革对越南社会的影响，既有积极的一面，也有付出的代价，两方面需要分开来看。
积极的方面，是国语字的拼写规则相对简单，学习成本较低，在扫盲运动之后，越南的识字率大幅提高，15岁以上人口的识字率已经超过九成，为教育普及和经济发展提供了基础。
付出的代价，主要是古代文献的阅读障碍，越南历史上留下了大量用汉字和喃字书写的典籍、家谱、碑刻和契约，当代能够直接阅读的人很少，大量文献需要翻译之后才能被普通人使用。
在日常生活中，也有不少现实的例子，越南的寺庙、祠堂、古建筑里，仍然保留了许多汉字的楹联和匾额，但是多数参观者，需要依靠导游或者注释才能理解。
越南语里同音词很多，由于汉越词在国语字的拼写里，失去了汉字的字形区分，有时会出现同音异义的歧义现象，在学术领域，需要靠上下文或者附注汉字来辨别。
为了保护这部分文化遗产，越南设有专门的汉喃研究机构，河内的汉喃研究院和河内国家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大学的汉喃专业，培养汉喃专业的研究人才，并整理、数字化古籍。
越南国内学界一直有人建议，把喃字和汉字纳入中小学教材，以便保护历史和文化传统，也有人提出疑问，比如师资从哪里来、课时怎样安排，这些问题讨论了很多年，目前还没有形成全国统一的做法。
另一方面，近年来随着中国与越南经贸往来的深化，越南国内学习汉语作为外语的人越来越多，不少学校和培训机构开设了汉语课程，汉语在越南的学习环境，与过去相比有了新的变化。
2025年4月14日至15日，中越双方围绕经贸、基础设施、人文交流等领域签署了多项合作文件，两国人员往来与交流继续推进。
语言和文字，是文化交流的桥梁，了解邻国的文字演变，有助于理解汉字文化圈的共同历史，也有助于看清各国文化选择背后的现实原因。
把视野放宽到整个汉字文化圈，各国的选择并不相同，日本在使用汉字的同时创造了假名，朝鲜半岛创制了谚文，越南则转向了拉丁字母，中国的做法是保留汉字，1956年公布《汉字简化方案》，1958年公布《汉语拼音方案》，拼音用来给汉字注音、帮助识字和推广普通话，并不取代汉字本身。
这几种路径，没有绝对的优劣之分，各自对应着当时的历史条件和社会需求，对中国来说，保留汉字的好处是，后人依然可以直接阅读几千年前的典籍，文化传承没有出现断裂，2007年，中国启动了中华古籍保护计划，对古籍进行普查登记、修复保护和数字化，让这些典籍得到更好的保存和利用。
越南语的国语字，用拉丁字母加上声调符号和附加符号来拼写，北方话有六个声调，这套书写系统与实际发音的对应关系比较整齐，这是它容易学习的原因之一。
汉喃遗产的价值，国际上也得到了认可，河内文庙国子监的进士题名碑，一共82块，2010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阮朝木刻版在2009年列入，阮朝朱本在2014年列入，这些遗产全部用汉字或喃字书写。
越南的正史《大越史记全书》，是15世纪编成的，全书用汉文写成，当代的越南读者想读原文，必须先学习汉文，这是文字改变之后，古籍阅读面临的一个现实门槛。
所以越南文字改革的影响，需要放在具体的历史条件里看，它提高了识字率，推动了教育的普及，同时也使越南人与自己的古典文献之间，出现了距离。
对中国读者来说，这段历史带来的启示是，文字不仅是书写工具，也是文化传承的载体，汉字在中国，依然承担着连接古今的功能，保护和传承好自己的文字，是每一个使用者的共同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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