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吐司。

再等五天,咱俩就去离婚。

我看了一眼协议,没翻开。

今天是周三。

我知道。

那就是下周一。

嗯。

她低头把吐司边缘撕成很小的块,放在盘子里。

她吃东西一向这样,先把面包撕开,再喝两口咖啡,最后只吃中间最软的部分。

我们结婚两年零四个月,她从没把协议放在餐桌上。

我问:为什么是五天?

她抬头看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公司有个项目要收尾。

离婚跟项目有关系?

有。

哪种关系?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问得太多了。

我笑了一下,把协议推回去。

行,那我等五天。

她没有接。

客厅里放着她昨晚换下来的高跟鞋,一只朝门,一只朝沙发。

她不喜欢佣人动她的东西,早上自己收过一次,后来又把鞋踢乱了。

这就是我们家的日常。

外人看见的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她是临川实业的执行总裁,三十岁,做事干净,话少,开董事会时能让一屋子男人闭嘴。

我是她父亲朋友家的儿子,名义上在公司做投资顾问,实际上没有什么实权。

两家人都说,我们结婚是最稳妥的安排。

她父亲需要我家在北区的那块地,我父亲需要她家的资金。

我和她需要什么,没人问过。

结婚当天,她穿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礼服,敬完酒就把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

我问她:不想穿吗?

她说:脚疼。

我以为她说的是鞋。

后来才知道,她说的可能是这场婚姻。

她对我不坏。

不坏到很难指责。

我胃不好,她让厨房少放辣。

出差回来,她会把行李箱放在门口,不让人碰。

偶尔半夜回家,她会在客厅留一盏灯。

这些事她都做得很轻,像顺手。

我也配合她。

她在外面挽着我的胳膊,我就往她那边靠一点。

她不喜欢应酬,我就替她挡酒。

她父母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我会先笑着把话题带开。

事业还没稳定,急什么。

你们年轻人就是想得多。

她最近太忙,过两年再说。

她坐在旁边,通常不看我。

有时候回家的路上,她会问:你为什么替我挡?

我说:你喝醉了难受。

她说:我没那么容易醉。

那就是我想喝。

她看我一眼,不再说话。

五天前,她突然说要离婚。

我没有追问。

我知道她最近在处理一桩收购案。

她连续十几天睡在书房,电话打到凌晨,桌上堆着各种文件。

她父亲却在这时候让她把我调离投资部,说公司不需要一个外姓人进入核心层。

她没有同意。

我也没有争。

我们都像在一栋房子里各自收拾东西,谁也不问对方准备什么时候走。

她站起来时,手机响了。

她看了屏幕,按掉。

我问:不接?

没必要。

你父亲的电话?

她顿了一下。

你别管。

说完,她拿起协议,走进书房。

门没有关严。

我看见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份协议,第一页停了很久。

她没有签字,只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我没看清。

那天晚上,她睡在书房。

我躺在卧室里,听见她半夜起来烧水。

水壶响了两次,她都没进来。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的车钥匙不见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

我问:你拿我钥匙了?

借用。

去哪儿?

见个人。

谁?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你不是说不问吗?

她出门后,我拿起钥匙看了看。

钥匙圈上挂着一枚旧的铜牌,是她婚后给我换的。

原来的钥匙圈太旧,她说看着碍眼。

那枚铜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平安。

我一直以为是她随手买的。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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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纸袋。

我正在厨房煮面。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说:你还没吃?

等你。

别等。

面已经下锅了。

她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打开,是一盒很贵的茶叶。

她父亲爱喝这个,每年只在重要场合收礼。

我问:送给你父亲?

不是。

那是谁?

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我怕你送错人。

她看了我一眼。

送错了也不需要你负责。

面煮好了,我捞起来,分成两碗。

她坐下,没有动筷子。

我说:你要是不想吃,就别坐这儿。

我坐哪里?

书房。

她低下头,看着面汤里的葱花。

你是不是很想离婚?

我把筷子放下。

是你说要离。

我问你。

我没想过。

没想过,还是不敢想?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没有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又放下。

你跟我结婚,图什么?

你父亲给我家一笔钱。

还有呢?

你长得好看。

她没笑。

还有呢?

你能干。

还有。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顿饭没法吃了。

你想听什么答案?

真实的。

真实的是,我父亲希望我娶你。

我问的是你。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

我也不讨厌你。

她点点头。

这个答案挺安全。

说完,她拿起纸袋,往书房走。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像是想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最后还是放在了文件柜最下层。

第二天,公司开会。

她在会议室里坐在首位,手边放着两份收购方案。

她父亲没来,来了她的二叔,和几个常年跟着她父亲做事的董事。

二叔看见我,笑了笑。

家里人怎么也来了?

我说:项目顾问。

这不是公司内部会吗?

她翻开文件。

他负责北区项目。

二叔把茶杯放下。

那块地不是已经交给别人了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她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

这件事我提前知道。

北区的项目确实已经换了负责人,换成了她二叔的儿子。

她父亲打算把我清出去,顺便让她在董事会上交出一部分投票权。

二叔继续说:年轻人,别总占着位置不动。你们两家是亲家,很多话我不想说得太难听。

她合上文件。

那你想说什么?

公司不是你们夫妻的过家家。

谁说是?

我只是提醒你。

她看着他。

提醒完了吗?

二叔的脸色变了一点。

我以为她会继续争,没想到她站了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

走出会议室,我追上她。

你为什么停?

你想让我在里面跟他吵?

至少把事情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北区项目不是已经换了吗?

她停在电梯口,转过身。

你早就知道?

昨天知道。

谁告诉你的?

人事部。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去查了?

我被调岗,总要知道原因。

你查到什么?

查到你父亲想让我离开公司。

她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我站着没进去。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她按住开门键。

我想什么?

想让我离开你身边。

她的手指松了一下。

我们本来就要离婚。

五天后。

对。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签?

她看着我,像是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电梯门又要合上。

她突然说:因为现在签,你会净身出户。

门关了。

我站在电梯外,听见里面下行的声音。

那句话我听得很清楚。

可我当时只以为,她是在提醒我别做梦。

晚上回家,她已经坐在客厅。

茶几上放着那盒茶叶。

她说:我父亲来过。

他说什么?

他说你家最近资金紧张。

这不算秘密。

他说只要我签了离婚协议,北区的项目就能继续给你们家。

那你签啊。

她抬头。

你希望我签?

不是你一直想签吗?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要离婚。

你不是说公司有项目吗?

你信了?

我应该不信?

她拿起茶叶盒,翻到背面。

我说的话,你什么时候信过?

我想反驳,话到嘴边停住了。

她把茶叶盒放回去。

还有四天。

她起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

别碰书房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有什么?

跟你没关系的东西。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开始怀疑,这场婚姻里,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没看懂。

03.

第四天早上,她没有来公司。

我在她办公室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她的秘书。

秘书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顾总让我转交的。

我打开看,是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

转让人是她。

受让人是我。

我抬头:这是什么意思?

秘书说:我不清楚。

她在哪儿?

董事长办公室。

我直接去了顶层。

她父亲正在喝茶,见到我,只说了一句:年轻人,进门前要敲门。

我说:她在哪儿?

谁?

她。

她是我女儿,去哪儿需要向你报备?

我把文件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

他扫了一眼。

夫妻之间的安排,你不懂?

她要把股份给我?

她不是要离婚吗?总得给你一点补偿。

补偿不是把百分之十二的股份给我。

他笑了。

你也知道不少。

我没接话。

他慢慢翻着文件。

你跟她结婚两年,什么都没做,倒学会查公司的账了。

我做没做,不需要向你解释。

那你想向谁解释?

他抬起头。

你父亲最近过得不太好吧。银行催得很紧,北区那块地也已经抵押了。你现在拿到这笔股份,至少能保住你们家。

谁告诉你的?

你以为你们家那点事情,能瞒过谁?

我拿起文件,转身要走。

他在后面说:别以为我女儿把股份给你,是因为她舍不得你。她只是想把你从这场争斗里摘出去。

我停了一下。

她要摘谁出去?

你。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说?

她说了,你会听吗?

我没有回答。

回到办公室,她已经在里面。

她站在窗边,没穿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凉水。

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脸上没有意外。

看到了。

你要把股份给我?

暂时。

什么叫暂时?

等离婚手续办完,转让生效。

你先给我股份,再跟我离婚。

对。

你怕我什么都拿不到?

你本来就会什么都拿不到。

我不需要。

那你想要什么?

我把文件放在她桌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父亲在逼你?

告诉你有用吗?

至少我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她说话一直很平,越平,越让人不知道该往哪儿发火。

我问:你这两年把我放在身边,是不是也是为了挡住你父亲?

她没回答。

我又问:你不让我进核心项目,是怕我被牵连,还是怕我看见你真正的计划?

都有。

那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

你根本没把我当丈夫。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是因为喜欢才结婚。

所以你就不需要跟我说真话。

你也没说。

我说什么?

你父亲让你来接近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

什么时候知道的?

婚礼前。

你怎么知道?

你们家的人不擅长保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谈今天的午饭。

那你还跟我结婚?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结婚?

两个人都不说话。

办公室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停了一下,又离开。

我低头看着文件。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一个人在保护别人?

她没有看我。

我没这么觉得。

你把所有事情都瞒着,先替我决定该知道什么,再替我决定该怎么走。你父亲这样对你,你也这样对我。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你要我怎么办?

这是她第一次把话说得像是在问我。

我却没答出来。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你看,你也不知道。

我把文件撕成两半。

她看着纸张落在地上,脸色变了。

你做什么?

我不拿。

你会后悔。

那也是我的事。

她走过来,把碎纸一张张捡起来。

我站在旁边,没有帮忙。

她捡到最后一张时,忽然说:还有三天。

我知道。

你别来找我。

好。

她把碎纸放进文件袋。

晚上早点回去。

为什么?

家里有人等你。

我看着她。

谁?

她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书房的门锁换了。

她给过我一把钥匙。

我没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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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五天晚上,她没有回来。

第六天早上,她还是没有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秘书说她去了城南的仓库,之后手机一直关机。

我问:她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秘书沉默了几秒。

顾总说,五天之后,所有事情都会结束。

离婚协议呢?

她让我交给你。

我拿到协议时,最后一页已经签了她的名字。

日期是第五天。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的杯子没洗,杯底留着一圈水印。

我拿纸巾擦了一遍,没擦干净,又换了一张。

下午,我去城南仓库。

那里已经被清空了大半,几个工人搬着纸箱,见我进来,没人拦。

最里面的办公室门没锁。

她父亲的二叔坐在里面,桌上放着几份合同。

来拿东西?

她在哪儿?

你说谁?

我盯着他。

别装。

年轻人,话不能这么说。

她的手机为什么关机?

她忙。

忙到连秘书都不见?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离婚都要办了,你还这么关心她做什么?

我把离婚协议放到桌上。

这个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她签了?

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

顾清禾。

我第一次觉得那三个字离我很远。

二叔靠在椅背上。

你们年轻人,总喜欢把婚姻想得很复杂。她不爱你,你也不爱她,离了对大家都好。

你们拿她做什么了?

什么叫拿她做什么?

她手里的项目,她的股份,她的董事席位。

这些本来就是家里的。

我笑了一下。

她母亲留下的股份,也是家里的?

二叔的手停住了。

你知道得不少。

她父亲告诉我的。

那是公司安排。

她把那部分股份转给我。

你收了吗?

没有。

你不收,她就只能拿去抵债。

我看着他。

什么债?

他没有说话。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秘书发给我的几张照片。

那是顾清禾母亲留下的旧账本,里面有几笔很早以前的款项,流向了几个空壳公司。

其中一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她二叔。

你们用她母亲的股份撑了十几年,她现在不愿意继续,你们就让她跟我离婚,把我推出去。

二叔把茶杯重重放下。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

我不聪明。

那你别管。

她在哪儿?

她自己走的。

去哪儿?

他笑了笑。

你问她去。

我走出仓库,给秘书打电话。

秘书终于告诉我,顾清禾在老城区的一套房子里。

那套房子是她母亲留下的,产权一直没动。

我赶过去时,门没关。

她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纸箱,手边是一串钥匙。

她穿着昨天那件灰色衬衣,袖口卷到手肘,头发随便挽着。

看到我,她没有起身。

你来做什么?

找你。

我没让你找。

你签了协议。

嗯。

你要去哪里?

这里。

你不回公司?

暂时不回。

我在门口站着。

地上全是文件,还有几张旧照片。

她母亲站在一辆旧车旁,手里牵着小时候的她。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字很大,很急。

她把一只木盒盖上。

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我母亲的东西。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低头整理钥匙。

告诉你以后,你会替我出头。

我可以自己决定。

你会把股份还给我。

我本来就没拿。

你会留下。

这句话说完,她停了下来。

我走近两步。

你不想让我留下?

你留在我身边,只会被他们盯上。

所以你要把我推走。

离婚以后,你跟他们没有关系。

那你呢?

她没有回答。

我蹲下来,替她把散开的文件装进纸箱。

她伸手拦我。

别碰。

你连我整理东西都不让?

这些不是你的。

我知道。

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懂。

她把一串钥匙攥进手里。

我母亲死之前,把股份交给我。她说,公司迟早会变成他们的,但我不能把自己也交出去。

她为什么没说?

她说过。

对谁?

对我。

那你记住了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记住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

她把钥匙放进木盒,盖上。

把我自己交出去。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我拿起一张离婚协议。

还有两天。

不是五天。

你说再等五天。

我签了。

我没签。

她抬头看我。

你不签也没用。

那就再等两天。

等什么?

等你想清楚,是要离婚,还是要把所有人都赶走以后,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看着我,眼睛有些红,但没有掉泪。

过了很久,她问:

你留下来干什么?

我说:你不是说今晚有人等我吗?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那天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把头转开。

厨房还有米。

我去煮。

我不饿。

我饿。

她没再赶我。

我在厨房找锅,发现灶台下面堆着三袋没拆封的米,还有她母亲留下的一只旧砂锅。

煮饭的时候,她在客厅整理文件。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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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天晚上,董事会通知送到老房子。

顾清禾看完,问我:你去吗?

去。

他们不会让你进。

我有股东授权。

你没有。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现在有了。

她翻开,看到最后一页,手停住。

你签了股权接收协议?

没有。

那这是什么?

你母亲留下的信托文件。

她抬头。

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父亲书房。

你去翻了他的东西?

秘书帮我拿的。

她为什么帮你?

因为她也不想看着你把公司交出去。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那不是转让协议。

是她母亲当年设立的一份管理约定。

她名下的股份不能被迫转让,也不能用于偿还与公司经营无关的债务。

她父亲这些年一直用各种方式绕开限制,把股份拆散,挂在几家关联公司名下。

顾清禾如果离婚,把股份转给我,反而会触发审查。

她会失去董事长的位置。

我也会被卷进诉讼。

她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

你早就知道?

第六天知道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信。

她笑了。

你终于知道了。

我以前总觉得你什么都能处理。

我不能。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没有说话。

手机响起来。

是她父亲。

她按了免提。

清禾,明天董事会,你最好不要胡来。

什么叫胡来?

把股份交给外人,就是胡来。

他不是外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们已经要离婚了。

还没有。

你想清楚,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可能永远护着你。

我知道。

你以为他会跟你一起承担?

顾清禾看了我一眼。

他不需要承担。

你已经把他拉进来了。

是我拉他进来的。

那你就别怪他最后离开。

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伸手按掉了免提。

我来跟他说。

她没拦。

我拿起手机。

叔叔,股份我不收,项目我也不要。你们想要的东西,清禾不会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她丈夫。

明天之后就不是了。

那就明天之后再说。

我挂了电话。

顾清禾看着我。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一半。

剩下一半呢?

等你告诉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有辆车停了很久,车里的人没有下来。

她说:结婚之前,我母亲问过我,愿不愿意跟你结婚。

她见过我?

见过。

什么时候?

你在医院陪你父亲那次。

她说什么?

她说你看人的时候,不会先看对方能给你什么。

她看错了。

我也这么说。

她把窗帘拉回去。

她后来告诉我,如果一定要结婚,就找一个会在我不说话的时候,先问我是不是还在。

我站在桌边,没有出声。

她继续说: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可笑。谁会有耐心一直问。

你为什么想起这件事?

因为你刚才问我,剩下一半呢。

她看向我。

我不想离婚。

这句话说完,她低下头,去整理桌上的文件,像只是说了一句明天几点开会。

我问:那你为什么签字?

我以为你会签。

你希望我签?

我希望你能走。

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对。

她把文件按顺序叠好。

我父亲要你们家的地,要你家还债。你留在我身边,他们就会一直拿你威胁我。我只要把你推出去,他们没有可以抓的人。

你自己呢?

我可以扛。

你扛得住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扛不住也要扛。

我走到她面前。

你有没有想过,我留下来不是因为你能不能保护我。

她抬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留下。

她看着我,没有答。

我也没有再说。

第七天晚上,我们把董事会材料整理到凌晨。

她困了,就趴在桌边睡着。

我给她盖了一件外套,自己去厨房烧水。

水开之后,我站在灶台旁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醒来时,问我:还不睡?

马上。

明天你别替我说话。

我知道。

也别替我挡。

你先学会自己接。

她点了点头。

那你在旁边。

嗯。

她重新趴下。

别走。

我说:不走。

她闭上眼睛。

过了几分钟,她又问:你还在吗?

在。

她没再说话。

06.

董事会那天,顾清禾没有带律师。

她只带了我,和那份信托文件。

二叔看见我,脸色不太好。

你们不是要离婚吗?

顾清禾把文件放在桌上。

办完了再通知你。

你母亲的股份属于公司安排。

你可以继续说。

你现在把丈夫带进董事会,是不是太儿戏?

她看了我一眼。

他不是来投票的。

我坐在她旁边。

我是来旁听的。

二叔冷笑。

旁听也要有资格。

顾清禾把信托文件递给律师。

他有。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她父亲中途没有出现,只让人送来一份授权书。

那份授权书被律师当场指出有问题,几个董事开始低声说话。

顾清禾没有提高声音。

她只是一页一页地翻材料,把每笔资金的去向念出来。

念到最后,她停了。

这些事情,我母亲知道。

二叔说:你母亲当年同意过。

她同意的是公司发展,不是你们拿她的股份填私人债务。

你有证据吗?

她把一沓账单推过去。

有。

屋里没人说话。

我坐在旁边,看见她一直捏着那支黑色签字笔。

笔帽被她按开又合上,按开又合上。

她讲到最后,声音有些哑。

我今天不申请罢免任何人。

二叔抬头。

那你要什么?

把关联交易全部公开,重新审计。你们愿意留下,就接受审查。不愿意,就走。

你以为公司离了我们还能运转?

试试。

她说完,签下了第一份文件。

那一刻她没有看我。

会议结束后,她在楼下买了两杯豆浆。

我问:你喝这个?

我饿。

董事长也吃路边豆浆?

董事长也是人。

她把吸管插好,递给我一杯。

离婚协议呢?

在家。

你签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忘了。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故意的?

我记性不好。

你记得我母亲的信托文件,记得董事会材料,忘了签离婚协议。

事情太多。

她没说话,低头喝豆浆。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老房子,她先去洗澡,出来后把头发擦到半干,坐在床边看文件。

我在地板上铺了被子。

她问:你睡下面?

你不想我睡旁边。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没说。

那你上来。

我看着她。

她把文件放到床头。

只是睡觉。

我知道。

我躺到床的另一边,中间隔着很远。

她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说:灯关了。

你怕黑?

我不怕。

那我不关。

随你。

我关了灯。

半夜醒来时,她已经睡熟了,手搭在我胳膊上。

她睡觉不老实,眉头一直皱着,像还在开会。

我没动。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后看见自己靠在我肩膀上,先看了我一眼,再看床头。

几点了?

七点半。

今天有会。

我知道。

你怎么没叫我?

你睡得熟。

她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

昨晚的事,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最好没有。

那你为什么解释?

她拿起床头的协议。

因为这份还没签。

嗯。

今天签。

你确定?

确定。

她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纸上。

我忽然说:要不再等五天?

她看着我。

为什么?

家里米还没吃完。

她低头看了看协议,没签。

过了很久,她把笔放下。

米可以再买。

那就再买。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后来她去公司,我留在老房子里收拾厨房。

中午收到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晚上回来吃饭。

我回:你想吃什么?

过了十分钟,她回:随便。

我买了她不爱吃的香菜,又重新买了一份。

晚上她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她站在门口看我。

你还没走?

没有。

离婚协议呢?

桌上。

她换鞋,走到桌边,把协议翻开。

我在厨房里切菜,听见她拉开椅子的声音。

很久没有动静。

我端着菜出去时,她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桌上的协议没有签。

那支笔滚到了地毯边。

我把笔捡起来,放回她手边。

她翻了个身,手指碰到我的衣角,没有松开。

八天后,旁边睡熟的这位还没有签字。

我也没有催她,锅里的汤小火煨着,门口那双鞋一只朝里,一只朝外,谁都没有急着把它们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