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把最后一颗猕猴桃放进冰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开厨房的大灯,就着冰箱里那点黄光数了数,还剩六个,排成两排,像排队等她点名。她拿起一个掂了掂,软硬正好,皮上那层细毛在光里发白。她心里算了一下,今天是第四天。

头一回买是在菜市场东头那个水果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快,手也快,塑料袋一抖就装进去十个。舅妈当时只想要四个,摊主说,姨,这个放两天软了才好吃,你多拿几个,省得天天跑。舅妈就拿了十个,花了四十一块。她记得清楚,不是四十二,也不是四十,是四十一。摊主说零头不要了,舅妈说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硬把一块钱递过去。

这钱花得她心里有点虚。她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一个人吃水果,吃这么贵的,有点说不过去。家里就她一个人,老伴走了快十年,女儿隔三差五来一趟,来了也是坐不住,看看冰箱,看看药盒,说几句就走。她买十个猕猴桃,等于给自己办了一件事,一件只跟自己有关的事。

这事是从老姐妹那儿听来的。

那天下午在小区门口晒太阳,刘素云拉着她说,你试试,睡前吃一个猕猴桃,对睡眠好,还降血压。刘素云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她自己吃了快半个月,晚上睡得沉,早上起来头不晕。舅妈一开始没当回事,刘素云就凑近一点,说,你听我的,咱们这个年纪,睡好了比吃什么都强。

舅妈说,我睡得还行。

刘素云看她一眼,说,你行什么行,你女儿上回还说你半夜老醒。

舅妈没接话。她不喜欢别人提她女儿,尤其不喜欢别人拿她女儿的话来堵她。可刘素云这句话还是听进去了。她确实半夜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看窗户从黑变灰。她没跟女儿说过,也不知道女儿是怎么知道的。

刘素云说,你买几个试试,又不费事。

舅妈说,猕猴桃酸不酸?

刘素云说,你挑软的,不酸,甜。

舅妈第二天就去买了十个。她没告诉刘素云,也没告诉女儿。她把猕猴桃放在冰箱最下面那层,用个塑料袋包着,像藏了件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一天晚上,她洗完脚,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电视,等天气预报播完才站起来。她走到厨房,开冰箱,拿了一个猕猴桃出来。皮有点硬,她拿水果刀削皮,削得坑坑洼洼,削完又切成四瓣,放在小碗里。她站在厨房里吃,没开灯,窗外有路灯照进来,碗里的果肉发绿,看着就凉。

她吃了一口,酸得眯起眼。但她还是吃完了,一瓣一瓣,吃得慢。吃完漱了口,又坐回床边,等了一会儿才躺下。那一夜她睡得并不好,但她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觉得跟平常有点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心里踏实,像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第二天晚上,她又吃了一个。这次挑了个软一点的,果然甜一些。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吃,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女儿说过,晚上别吃凉的,对胃不好。她停了一下,又继续吃。她想,就一个水果,能有什么事。

第三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觉得胃里发凉。

不是疼,是凉,像有人往她胃里放了一块湿毛巾。她坐起来,手按着肚子,等了一会儿,那阵凉慢慢散了。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夜里被子没盖好。她起来烧水,煮了碗面条,吃完就忘了。

那天晚上她还是吃了一个。吃完躺在床上,胃里又有点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明天换个软一点的,可能太凉了。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她下午又去了一趟水果摊。摊主认出她来,说,姨,吃完了?舅妈说,再拿几个。摊主说,这次给你挑软的,回去就能吃。舅妈说,别太软,放不住。摊主说,你放心,我给你挑得正好。

这次她买了六个,花了三十九块。她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刘素云。刘素云问,吃着怎么样?舅妈说,还行。刘素云说,是不是睡得沉了?舅妈想了想,说,好像好点。刘素云就笑,说,你坚持吃,吃够半个月,效果就出来了。

舅妈点点头,没多说。她心里其实没觉得睡眠有多大变化,但这话她没说。她不想让刘素云觉得她白推荐了,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较真。她拎着猕猴桃上楼,开门,换鞋,把袋子放进冰箱。她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才把灯打开。

她刚把冰箱门关上,就听见门响。

女儿来了。

女儿没敲门,自己用钥匙开的。舅妈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女儿拎着个塑料袋进来,里面是两盒牛奶,还有一袋红枣。女儿把东西放在鞋柜上,抬头看见她,说,妈,你站那儿干什么?

舅妈说,没干什么,刚回来。

女儿换鞋,说,我下班顺路过来看看你。你吃了吗?

舅妈说,吃了。

女儿说,吃什么了?

舅妈说,面条。

女儿没再问,拎着牛奶和红枣进了厨房。舅妈跟过去,看见女儿打开冰箱,把牛奶放进去。女儿的手停了一下,说,妈,你买这么多猕猴桃?

舅妈说,嗯。

女儿说,你一个人吃得了吗?

舅妈说,慢慢吃。

女儿把红枣放在台面上,转过身来,说,妈,你是不是又在试什么偏方?

舅妈说,没有。

女儿说,那你怎么突然买这么多猕猴桃?你以前不爱吃这个。

舅妈说,现在爱吃了。

女儿看着她,没说话。厨房里很静,冰箱嗡嗡响。舅妈想走开,又觉得走了反而显得心虚。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说,你坐会儿,我给你倒水。

女儿说,我不喝水。妈,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刘姨又给你推荐什么了?

舅妈说,没有。

女儿说,你上回也是这么说。上回那个芹菜汁,你喝了一个礼拜,喝得拉肚子,后来才跟我说。

舅妈说,那都多久了。

女儿说,没多久。去年的事。

舅妈不说话了。她记得那回。刘素云说芹菜汁降血压,她就天天早上榨一杯,喝到第五天开始拉肚子,拉到第七天实在扛不住,才给女儿打电话。女儿来了,把她数落了一顿,带她去医院,花了两百多。后来她再没喝过芹菜汁。

女儿说,妈,我不是不让你吃水果。我是怕你听别人说什么就试什么,试出问题来。

舅妈说,能出什么问题。

女儿说,你胃本来就不好,晚上吃凉的,容易胃疼。

舅妈说,我胃好得很。

女儿说,你胃好?你忘了你去年拉肚子拉成什么样了?

舅妈说,那是芹菜汁,又不是猕猴桃。

女儿说,都一样。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吃饭睡觉,非得折腾这些?

舅妈说,我折腾什么了?我就吃个水果。

女儿说,你吃水果白天吃,别睡前吃。

舅妈说,我什么时候吃你也要管?

女儿说,我不管你谁管你?

这句话一出来,厨房里更静了。舅妈看着女儿,女儿也看着她。舅妈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女儿是担心她,可女儿一着急,话就说得硬,像在训她。她不喜欢这种语气,更不喜欢女儿拿“我不管你谁管你”来压她。

她转过身,走到客厅坐下。女儿跟出来,站在沙发旁边,说,妈,我不是跟你吵架。我就是想让你注意点。

舅妈说,我注意着呢。

女儿说,你注意什么了?你买这么多猕猴桃,是不是打算天天睡前吃?

舅妈说,你管我天天吃。

女儿说,我不管你,你吃出毛病来,还不是我伺候你。

舅妈没说话。她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调解节目,声音不大,里面的人在争一套房子。她没看进去,只是不想看女儿。

女儿站了一会儿,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舅妈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就觉得我老了,什么都得听你的。

女儿说,我没这么说。

舅妈说,你心里这么想。

女儿叹了口气,说,妈,你能不能别这样。

舅妈没接话。她听见女儿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门开了,又关上。屋里静下来,电视还在响。舅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把冰箱门打开,看了看那两排猕猴桃。她拿了一个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又放回去。

她不想吃了。

她站在厨房里,手撑着台面,忽然觉得胃里又有点凉。她按了按肚子,想,可能真是晚上吃凉了。可这话她不会跟女儿说。她宁可自己忍着,也不想让女儿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那天晚上,她没吃猕猴桃。她早早上床躺着,翻来覆去,半夜醒了两回。她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光,想,明天还是吃吧。刘素云说要坚持,她才吃了四天,不能半途而废。

她不知道,第五天晚上,胃里那阵凉会变成疼。

她也不知道,女儿第二天一早就给刘素云打了电话。

第五天早上,刘素云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舅妈正在灶台前热粥,手机在桌上震。她擦了手去接,刘素云第一句话就是,老姐姐,你昨晚是不是没吃?

舅妈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刘素云说,你家姑娘给我打电话了。天不亮就打,问我给你推荐的什么东西,把我说了一顿。

舅妈心里咯噔一下。她端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刘素云又说,我跟她讲了,就是水果,又不是药。她不信,说你胃不好,让我别再撺掇你。老姐姐,我这可是好心,你家姑娘这脾气,也太冲了。

舅妈说,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刘素云说,我倒不往心里去。我是怕你为难。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别吃了,别因为这点事,你们娘俩闹别扭。

舅妈嘴上应着,挂了电话,心里却拧上了。

女儿去说刘素云,这比说她还让她难受。刘素云是她几十年的老姐妹,两个人一起买菜,一起在小区门口晒太阳,谁家做了包子都给对方送几个。女儿一个电话打过去,兴师问罪,叫她以后在老姐妹面前怎么抬头?

她坐在饭桌前,粥也没喝几口。

那天晚上,她到底还是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猕猴桃。

她不是非吃不可。她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想,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还做不了主?女儿越不让,她越要吃。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酸甜的果肉到了胃里,先是凉,过了一会儿,那凉意沉下去,像有人在胃里放了一块湿毛巾。

她没在意,刷了牙就睡了。

第五天夜里,她醒了一回。不是胃凉,是隐隐地疼,不厉害,闷闷的,像有个东西顶着。她翻了个身,用枕头压住肚子,后来又睡着了。

第六天白天,她没敢跟刘素云一起多走。两个人在小区里转了两圈,她就说累,先回去了。刘素云看她脸色,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她摇头,说昨晚没睡好。

她不能说。一说,就等于承认女儿是对的。

第六天晚上,她站在冰箱前犹豫了很久。冰箱门开着,冷气扑在脸上,那一排猕猴桃还剩大半。她想起女儿的脸,想起刘素云在电话里委屈的声音,最后还是拿了一个。

她对自己说,再吃两天,满一个礼拜就停。

人上了年纪,有时候信一个东西,不是真信那个东西有多灵,是信自己这点坚持还有用。早上量血压,数字高一点低一点,她都要在心里跟昨晚那个猕猴桃算一算;夜里多睡了半个钟头,她也觉得是它的功劳。她不肯承认胃里的疼,因为一承认,这几天就全错了,钱也白花了,老姐妹的好心也辜负了,女儿还得赢。

她输不起这个。

第七天白天,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早上煮的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中午下了点挂面,吃了小半碗。胃里那股闷闷的疼一直在,不剧烈,可也不走,像潮水,一会儿上来,一会儿退下去。她用热水袋捂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她一个情节都没记住。

下午她给刘素云打了个电话,聊了会儿闲话。刘素云说自己这两天睡眠也好,问她怎么样。她顿了顿,说,还行。

就这两个字。她没多说。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想,今晚不吃了。真不吃了。

可到了睡前,她洗了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掉,心里又空落落的。她想,还差几天就满十天了,刘素云说至少坚持十天。现在停了,前七天的罪不是白受了?

她又去了厨房。

这一个,她吃得很勉强。果肉到嘴里,还是那个酸甜味,可她已经尝不出好来。吃到一半,胃里那阵疼忽然往上顶了一下,她停下来,捂着肚子等了等,等那股劲过去,还是把剩下的半个吃完了。

她不能剩。剩了,像认输。

后半夜,疼重了。

不是白天那种闷疼了,是拧着疼,一阵一阵,从胃里往胸口窜。她蜷在被子里,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她伸手开了床头灯,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多。屋子里黑着,只有床头一小圈黄光,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客厅里嗡嗡响。

她想忍忍。她活了六十八年,受过的疼多了,生女儿的时候疼过,年轻时在地里干活累伤过腰,老头子走的那年,她心口疼了大半年,不也都过来了。她想,这点胃疼,忍一忍天就亮了。

她没忍住,起身去客厅找药。

药箱在电视柜下面,她蹲下去翻,翻出一板胃药,也没细看日期,抠了两片,就着温水吃了。水是凉的,滑下去,她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女儿也没睡。

女儿是凌晨两点打来的电话。后来舅妈才知道,女儿那天晚上一直心神不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要出事。女婿劝她,说妈白天还接了电话,能有什么事。女儿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慌。她到底还是拨了母亲的号码。

手机在茶几上响起来的时候,舅妈正捂着肚子蜷在沙发上。她看见屏幕上“闺女”两个字,犹豫了一下,接了。

女儿说,妈,你怎么还没睡?

舅妈说,睡了,刚醒。

女儿说,你声音怎么不对?

舅妈说,没不对。

女儿沉默了两秒,说,妈,你是不是胃疼?

舅妈说,没有。

女儿说,你别骗我。你是不是又吃了?

舅妈火一下上来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说,我吃不吃跟你有什么关系?大半夜的,你查我岗啊?

女儿说,妈,我不是查你。我就是担心你。

舅妈说,我不用你担心。我好着呢。你管好你自己家就行。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女儿说,你等着,我过去。

舅妈说,你别来!你来我也不开门。

女儿已经挂了。

二十分钟后,门响了。

舅妈没去开。她蜷在沙发上,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女儿和女婿一前一后进来。女儿连鞋都没换好,几步就冲到客厅,看见母亲缩在沙发上,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

女儿的声音都变了,说,妈!你怎么疼成这样不打电话?

舅妈咬着牙说,我没疼。

女儿说,你都这样了还嘴硬!

女婿跟过来,蹲在沙发前看了看,说,妈,这不行,得去医院。

去医院。这三个字一出来,舅妈猛地摇头,说,不去。半夜三更去什么医院,我忍忍就好。

女儿说,忍什么忍?疼成这样怎么忍?穿衣服,现在就走。

舅妈说,我不去。我没病。我就是……就是晚上吃多了。

女儿盯着她,说,吃多了?你吃什么了?

舅妈不说话。

女儿的眼睛一下红了,说,你是不是又吃猕猴桃了?我前天怎么跟你说的?刘姨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你怎么就不听?

舅妈被她问得又疼又恼,说,我吃个猕猴桃怎么了?我花我自己的钱,吃我自己的东西,没偷没抢,你凭什么管我?

女儿说,我凭什么?就凭你躺在这儿!就凭你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半夜给你签字、给你端屎端尿的人是我!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舅妈脸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浑身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她说,你走。你们都走。我不用你们管。我死在这屋里也不用你们管。

女儿也上来了倔劲,说,你以为我愿意管?上回芹菜汁,上上回那个什么磁疗垫子,你哪回听我的?每回都是折腾出事了才想起我。妈,我也累,我白天上班,晚上还得提心吊胆,怕你一个人在家出点什么事。我爸当年就是一点小毛病不肯看,拖到最后……

她没说下去。

女婿在旁边拉了她一把,说,你少说两句。

舅妈听见“你爸”两个字,心里那股火忽然泄了一半。

老头子是十年前走的。一开始就是胃疼,老说没事,忍忍就过去,不肯去医院。等到疼得直不起腰,去查,已经晚了。最后那几个月,女儿在医院和单位之间跑,人瘦了一圈。这些事,舅妈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敢往那儿想。

可她嘴上还是硬。她说,你少拿你爸吓我。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女儿说,你清楚?你清楚你现在脸白成什么样?

她转身去卧室拿了件厚外套出来,要给母亲披上。舅妈躲了一下,没躲过去。女儿的手碰到她的胳膊,愣了愣,说,妈,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舅妈没答。她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胃里那阵疼一阵紧似一阵,眼前都有点发花。可她还在撑,撑的不是别的,是那点面子。她要是现在乖乖跟着去医院,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承认女儿从头到尾都是对的。

女婿打圆场,说,妈,咱就去看一眼,没事最好,看完我送您回来,行不行?真要是没事,以后您想吃什么吃什么,我们绝不多嘴。

舅妈闭着眼,不吭声。

女儿站在旁边,胸口起伏,忽然说,你不去是吧?行,你不去,我今晚就不走了。我就在这儿坐着,你疼死在我面前,我也认了。

她说完,真的在沙发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

母女俩就这么僵着。一个在沙发上蜷着,一个在板凳上坐着,谁也不说话。女婿站在中间,劝这个不是,劝那个不是,急得直搓手。

僵了十几分钟,舅妈忽然一翻身,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女儿吓得赶紧扑过去扶住她,触手一片冷汗。女儿终于绷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说,妈,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就跟我去一趟。你要真没事,我以后什么都不管你了,你天天吃,吃一筐我都不管。

舅妈靠在女儿怀里,喘着气,张了张嘴。

她想说“好”,可那个字到了嘴边,怎么也出不来。最后她别过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天亮再说。

女儿看着她,知道这是母亲能让的最大一步了。她咬着牙,点头,说,好,等天亮。

那一夜,女儿没合眼。她坐在沙发边,让母亲枕着自己的腿,一只手给母亲揉肚子,一只手不停地看表。女婿靠在门框上打盹,中间醒了好几回。窗外的天黑着,慢慢透出一点灰白。舅妈疼得迷迷糊糊,偶尔醒一下,能感觉到女儿的手在她肚子上,一下,一下,很轻。

她心里酸了一下,可还是没说话。

天亮以后,疼居然缓过来一些。舅妈坐起身,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了。她觉得自己好了,能走能动,去医院纯属小题大做。女儿拗不过她,又怕逼狠了她真出什么事,只好先去上班,临走前撂下话,说晚上再来,要是白天还疼,必须马上打电话。

第八天白天,舅妈一个人在家。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几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她想女儿半夜红着的眼睛,想女婿蹲在沙发前的样子,想“你爸”那两个字。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胃,那里还在隐隐地疼,没断过。

她第一次有点怕了。

可她还是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她想,可能是这两天没好好吃饭,饿的。跟猕猴桃没关系。

第八天晚上,女儿下了班直接过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脸色,又伸手摸她的额头。舅妈躲开了,说,我没事。

女儿说,今天疼了吗?

舅妈说,没疼。

女儿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拆穿。她去厨房熬了点小米粥,看着舅妈喝了一碗,又把家里剩下的猕猴桃数了数。她没说要扔,只是把装猕猴桃的袋子从冰箱显眼的地方挪到了最里面。

舅妈看见了,没作声。

那天晚上女儿守到九点多,确认她睡下了才走。临走时在她床头放了一杯温水,又把自己的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舅妈躺在床上,听着大门轻轻关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明天就不疼了。明天一好,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第九天白天,她确实觉得轻快了些,还下楼去取了个快递。太阳很好,小区里几个老人在花坛边下棋,有人招呼她,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敢久坐。

她以为这就算熬过去了。

第九天晚上,她早早躺下。睡前她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厨房,打开冰箱,看见最里面那袋猕猴桃。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拿。她对自己说,今晚不吃,明天再说。

她以为不吃就没事了。

夜里十一点多,那阵疼猛地来了,比前几天任何一次都凶。

没有任何铺垫,像有人在胃里攥了一把,狠狠一拧。舅妈从睡梦中疼醒,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嘴里发出自己都没听过的呻吟。冷汗瞬间把睡衣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她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胳膊抖得抬不起来,杯子碰倒在床头柜上,水洒了一地。

她怕了。这一次是真的怕了。

她摸索着找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划开。她没看时间,直接拨了女儿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女儿显然也没睡踏实,声音一下子清醒,说,妈?

舅妈张了张嘴,疼得说不出整句话,只挤出几个字,闺女……我疼……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女儿说,你别动!我马上到!

舅妈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她蜷在床上,手机滑到耳边,听见女儿一边往楼下跑一边喊女婿开车,听见风声、车门声、发动机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远。她唯一清楚的,是自己胃里那只手,越攥越紧。

女儿是冲进来的。这一次她没在门口换鞋,直接扑到床边,看见母亲的样子,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什么都没说,也没再争,拿被子把母亲一裹,连人带被抱起来就往外走。女婿在旁边托着,两个人跌跌撞撞下了楼。

夜里风凉,舅妈被塞进车后座,女儿跟着坐进来,把她的头抱在怀里。车开出去的时候,舅妈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恍惚间,她感觉女儿的手一直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在抖。

女儿一遍一遍地说,妈,马上就到了,你忍着点,马上就到了。

到了医院,女婿去挂号,女儿半扶半抱着她往急诊走。夜里的医院走廊灯白得刺眼,地是亮的,脚步踩上去有回声。舅妈靠在女儿身上,闻到女儿身上有汗味,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她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半夜发烧,也是这样,她抱着女儿往卫生院走,女儿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烧得迷迷糊糊还喊妈。

一晃四十多年。如今换过来了。

护士迎上来,扶她们坐下,问了几句情况。女儿抢着答,声音又急又乱,说到“睡前吃猕猴桃”的时候,哽咽了一下。舅妈靠在椅子上,胃里翻江倒海,可听见这一句,她还是艰难地睁开眼,看了女儿一眼。

女儿没有看她。女儿正盯着急诊室的门,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搓得裤子都起了褶。

舅妈忽然明白,这九天里,女儿受的煎熬,一点不比她胃里的疼轻。她疼在身上,女儿疼在心里。她怕的是认错,女儿怕的,是失去。

护士叫她们进去。

女儿扶着她站起来。舅妈腿软,站不稳,女儿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个身子撑着她。两个人就这么相依着,一步一步往那扇白亮的门里走。

门在身后关上了。

急诊室里比走廊更亮,也更乱。

两张床并排放着,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捂肚子的中年人,旁边有个年轻女人在给他拍背。护士把舅妈扶到靠窗那张床上,拉上帘子,问哪儿疼,怎么个疼法,疼了多久。

舅妈已经说不出整句话,只拿手按着胃,额头上全是汗。女儿替她答,九天了,断断续续地疼,今晚突然加重,十一点多开始,疼得直不起腰。

护士一边记一边问,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女儿说,这九天断断续续吃,差不多吃了七天。

护士没抬头,说,先躺好,医生马上过来。

舅妈躺在硬邦邦的检查床上,眼睛半睁着,看见头顶的灯一圈一圈地晃。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觉得整个人往下沉。女儿站在床边,一只手还攥着她,另一只手把她额前的湿头发往旁边拨。

医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走路很快。他按了按舅妈的肚子,问这里疼不疼,这里呢,舅妈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眼泪都出来了。医生说,先做个心电图,再抽血,查个血常规,看看淀粉酶,排除一下胰腺的问题。

女儿忙不迭点头,说,查,都查。

女婿这时也进来了,手里拿着挂号单和几张检查单,额角还挂着汗。他站在帘子外面,没往里挤,只把单子递给女儿,小声说,我去交钱。

女儿接过来,看都没看,说,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块去。

她松开舅妈的手,弯腰凑近说,妈,我去交个费,抽血的时候护士会叫你,你别怕。

舅妈想点头,可脖子僵得厉害,只轻轻“嗯”了一声。

女儿和女婿出去了。帘子半拉着,舅妈一个人躺在里面,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推车声、远处有人喊护士的声音。她盯着头顶的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里,她抱着发烧的女儿来卫生院。那时候没有这么好的灯,走廊里黑乎乎的,只有挂号窗口亮着一盏小黄灯。她把女儿裹在棉袄里,自己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

那时候她也怕,怕的是女儿烧坏了。如今女儿怕的,是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亮得刺眼的地方。

护士进来抽血。针扎进去的时候,舅妈没看,只把脸别过去,咬住下嘴唇。她听见血往管子里流的声音,很轻,可她听得清清楚楚。她想,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躺在这张床上,等着别人告诉你,哪儿坏了。

检查做得很快。心电图、抽血、B超,舅妈被推着走了好几个地方,女儿一直跟在旁边,寸步不离。女婿跑上跑下拿结果。等再回到急诊室的时候,舅妈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胃里的疼轻了一些,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瘫着。

医生拿着报告进来,站在床尾翻了几页,说,心电图没事,血常规基本正常,淀粉酶也不高,胰腺问题不大。B超看胆囊、肝、肾都没有明显异常。

他顿了一下,说,初步看,还是胃的问题。胃黏膜有刺激,加上这几天饮食不规律,夜里吃生冷水果,胃酸分泌多了,胃痉挛。不排除有慢性胃炎的基础。

女儿问,严重吗?

医生说,没有大问题,但不能再这样了。睡前吃生冷的东西,尤其是猕猴桃这种偏酸的水果,对胃的刺激比较大。年纪大了,胃功能本来就在往下走,不能拿年轻时候的习惯硬扛。

他合上报告,说,先打一针解痉的,观察一会儿。回去以后按时吃饭,清淡一点,生冷、辛辣都停一停。水果可以吃,但别在睡前吃,也别空腹吃。

舅妈听到“没有大问题”的时候,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女儿站在床边,没说话,只把医生的话又小声重复了一遍,睡前别吃生冷的,水果别空腹吃。

舅妈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女儿自己听的。她要把每个字都记住,像记住一道药方。

打上针以后,舅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急诊室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人走了,帘子也拉开了。女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子靠着墙,眼睛闭着,嘴唇干得起皮。女婿不在,大概是出去买早饭了。

舅妈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还攥着女儿的手。她没松开,只轻轻叫了一声,闺女。

女儿一下子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问,妈,还疼吗?

舅妈说,好多了。

女儿点点头,坐直了,把舅妈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从深蓝变成灰白,又透出一点黄。

过了一会儿,女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她说,我爸那时候,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舅妈转过头看她。

女儿没看她,眼睛盯着窗外,说,那年他说胃不舒服,我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我也就信了。后来拖了两个月,再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可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她说,妈,我不是非要管你。我是怕。

舅妈没说话。她想起那天夜里,女儿在电话里喊“你爸”那两个字,她当时只觉得女儿说话难听。现在她才知道,那两个字后面,压着多少年没放下的东西。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最后她只把女儿的手握紧了一点,说,我知道。

女儿低下头,把脸埋进两只手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舅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女儿的头发有点油,根里还带着汗,舅妈的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没拿开。

天彻底亮了。

女婿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三份粥和几个包子。他看见母女俩的样子,没多问,只把粥放在床头,说,医生刚来过,说再观察半小时,没事就能回去了。

女儿接过粥,先试了试温度,才递给舅妈。舅妈没什么胃口,可还是就着女儿的手喝了几口。粥是白粥,熬得稀烂,喝下去胃里暖暖的,不像猕猴桃那样,带着一股子凉气往下走。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九天,争的不是猕猴桃,是一口气。她不想承认自己老了,不想承认女儿说的对,不想承认自己连吃个水果都要人管。可到头来,把她从那张床上扶起来的,还是女儿。

出院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女婿去开车,女儿扶着舅妈慢慢往外走。经过医院门口的水果店,舅妈看了一眼,玻璃柜里摆着一盒盒切好的水果,有猕猴桃,绿莹莹的,码得整整齐齐。

她别开眼,没再看。

女儿也没提。

回到家,女儿把舅妈扶上床,自己没走。她请了半天假,把冰箱里那袋猕猴桃拿出来,装进垃圾袋,拎到楼下扔了。回来以后,她又把厨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把冰箱里的东西重新归置,生冷的分到一边,熟食分到另一边。

舅妈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拦着。她知道,女儿得做点什么,才能把这一夜的怕压下去。

中午,女儿煮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端到床前。舅妈坐起来,吃了一口,说,淡了。

女儿说,医生让你清淡点。

舅妈没再说话,把一碗面吃完了。

那以后,舅妈没再买过猕猴桃。刘素云后来打电话来,问她还吃不吃,她说,不吃了,胃受不了。刘素云在电话里叹了两声,说自己也停了,改吃蒸苹果。

舅妈没接话。她不想再跟谁讨论这些了。

两周以后,舅妈开始晚饭后下楼散步。一开始只走半圈,后来慢慢能绕小区一圈。女儿有时候下班早,会过来陪她走。母女俩并排走着,步子都不快,说的话也不多。

有一天晚上,走到花坛边,女儿忽然说,妈,我今天在单位听人说,有个老太太天天晚上吃香蕉,也吃出胃病了。

舅妈说,香蕉也不行?

女儿说,不是香蕉不行,是睡前吃不行。

舅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舅妈说,你明天别过来了,我自己能走。

女儿看了她一眼,说,我明天不加班,过来陪你走两圈。

舅妈没再推辞。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并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她忽然想,人老了,能有个孩子在身边,哪怕只是陪着走走路,也是好的。可这话她不会说出口。她只是把胳膊往女儿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影子,又并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