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下旬，美国佛罗里达的一条消息又让龙涎香成了话题。在佛罗里达州墨尔本的海滩上，克里斯汀·马文散步时发现一块半埋在沙里的怪东西。
她一开始以为是海里冲上来的塑料，但摸上去光滑、像蜡，她便怀疑这可能是龙涎香。她把东西带回家测试，发现它能浮在水面上，用烧热的针一戳还会冒出白烟。
这是她第三次捡到龙涎香，前两次都在2024年。报道称，这种东西每盎司最高可卖到1万美元，是同等重量黄金价格（约4000美元）的两倍多。
一块看起来像石头、又像塑料的东西，为什么能卖这么贵？答案说出来有点倒胃口：它来自抹香鲸的肠道，是一种罕见的鲸类排泄物。
按克计算，龙涎香的价格可以达到白银的30倍以上。用过香水的人，可能早就把动物排泄物喷在身上了。
几个世纪以来，调香师一直用龙涎香来提升香水的品质。它的来历并不复杂。
抹香鲸主要吃深海鱿鱼和乌贼，这些动物身体柔软，嘴部的角质喙却很坚硬，抹香鲸的胃消化不了。大多数时候，这些硬渣会顺着肠道排出去。
但如果碎片多了或者太尖，就可能划伤肠壁。肠道受到刺激后，会分泌油脂类物质把它们一层层包起来，道理和蚌用珍珠质包裹沙粒差不多。
时间一长，一团乌贼喙被脂肪类分泌物裹成了块，在部分抹香鲸肠道里越聚越大，最后被排出体外。严格来说，龙涎香不算粪便，但科学家认为它和粪便的排出途径相同。
标题里的问题，答案就在这里：龙涎香“香”和“臭”的区别，全看它在海里待了多久。刚排出来时，龙涎香又黑又软，带着浓重的粪臭和腥味，几乎没有价值。
它比海水轻，会漂在海面上，一漂就是几十年，甚至更久，谁也说不准。漫长的漂流中，盐水浸泡，阳光照射，空气慢慢氧化，原本黏糊糊、像粪便一样的东西，一点点变成坚硬的灰色块状物。
它的主要成分龙涎香醇在光和氧气的作用下慢慢分解，生成降龙涎香醚等带香气的物质。导致臭味的粪臭素也被海水冲刷稀释，浓度很高时让人作呕，稀释到很低时却会带出一种温暖的动物香。
颜色也随之变化，从黑色到棕色、灰色，最后接近白色，颜色越浅品级越高。所以，人从鲸体内直接取出的“新鲜货”，还停留在发臭的阶段。
它缺的不是什么配方，而是大海几十年的打磨。很多人自然会想：既然知道是抹香鲸产的，养几头不就行了？
这条路走不通。抹香鲸是远洋深潜动物，能下潜到两千米以下捕食，一口气能憋一个多小时，世界上没有哪个水族馆能容纳这样的动物。
母鲸怀胎十四到十六个月，幼鲸要哺乳两年以上，繁殖慢得惊人。更关键的是，就算拿到了原料，人工也很难同时复制长期盐水浸泡、持续日晒和合适水温这几个条件，熟化还要等上几十年，没有哪家企业耗得起。
海里泡出来的龙涎香，正是调香师梦寐以求的东西。一方面，它含有一种独特的化学物质，可以用作定香剂，让香水里的其他气味留得更久。
另一方面，它的气味本身就很受欢迎。研究龙涎香的科学作者克里斯托弗·坎普形容，龙涎香像一束由二三十种化合物组成的“花束”，每种都有自己的气味：有的像蘑菇，有的像烟草，有的像粪便，还有的像青草和干草。
单拿出来哪一种都不算好闻，可调香师偏偏喜欢用这类浓烈的气味做香水的基调，而基调是一款香水的根基。某家公司就有多款以龙涎香为基调的香水，每瓶卖到500美元左右，被形容为“以香气写成的炽热情书”。
不过，真正把价格推上去的，还是它的稀缺。科学家至今说不清原因，但只有约1%的抹香鲸会产生这种物质。
常年研究抹香鲸的谢恩·杰罗博士在接受采访时说，他收集抹香鲸粪便已有十五六年，却从没采到过一块让他觉得可能是龙涎香的东西。专业研究者都这么难碰到，普通人能捡到，靠的全是运气。
这种运气偶尔会落到海滩游客头上。2006年，澳大利亚一对夫妇在海滩上捡到一块约32磅重的龙涎香，媒体后来报道它可能价值近30万美元。
2026年同样有人碰上了：4月15日，一家人在西澳大利亚丹麦镇的海滩遛狗时，捡到一块328克、已经充分陈化的龙涎香。他们没有拿去卖，而是上报当地部门，并决定把它捐给奥尔巴尼的大南部博物馆，供公众参观。
龙涎香在当地极为罕见，研究人员所知的西澳历史记录只有两次。差不多同一时间，马来西亚登嘉楼一名58岁渔民在海上钓鱿鱼时，发现一个白色大块漂在离岸约7.4公里的海面上，打算送到大学实验室化验，确认后再出售。
更多时候，龙涎香会先被专业搜寻者找到。他们追踪天气和洋流，推算龙涎香可能漂到哪里，找到后卖给中间商或调香师，每磅最高能卖到7200美元。
上面提到的每盎司1万美元，指的是顶级货的报价，品级不同，价格差别很大。坎普说，这些人把龙涎香看得像黄金一样，往往身强力壮，作风强势，对自己的门道守口如瓶。
他们守口如瓶，不只是因为东西值钱。在美国，购买、出售甚至收集龙涎香都违法。
美国早在1973年就通过《濒危物种法》，把私人持有和交易龙涎香列为违法行为，这也是佛罗里达那位女子只能上报、不能卖的原因。根源在于抹香鲸是国际公认的受威胁物种。
杰罗博士说，在历史上和现代的大规模捕鲸开始之前，抹香鲸有100多万头，如今只剩大约五分之一。龙涎香的珍贵，背后也是鲸群被捕杀的历史。
中国的态度很明确。抹香鲸已被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没有相关进出口证明，禁止贸易、携带、邮寄濒危物种及其制品进出境；抹香鲸同时列在CITES附录一，国际贸易受到严格管制。
收集龙涎香虽然不会伤害鲸鱼，但杰罗认为，买卖濒危物种的相关产品，始终不是好主意。海边赶海的人捡到疑似龙涎香，先弄清楚当地的规定，比急着找人估价更要紧。
既然天然的又少又受限，人们就开始自己造。20世纪中叶，瑞士香料公司芬美意（Firmenich）的化学家分离并合成了龙涎香里的关键香气成分，这类合成香料从此进入香水工业。
如今，合成版本已经在几乎所有香水里取代天然龙涎香，充当定香剂。在国内，降龙涎香醚这类合成香料既可以用香紫苏醇为原料走化学合成路线，也可以用生物基原料走酶催化工艺。
生物制造已被纳入国家“十五五”规划重点培育的未来产业，合成生物学的发展让人们不必再惦记鲸鱼肚子里的那点东西，对抹香鲸也是一种保护。即便如此，不少顶级调香师还是觉得合成品差一点。
几十年海水浸润出来的那种层次，实验室目前还复制不了。说到底，龙涎香贵得离谱，是因为它没法大规模生产，只能靠人去碰运气“捡”。
一团鲸的排泄物能成为比黄金还贵的香料，靠的是漫长的时间和恰好合适的海洋环境，这两样恰恰是人最难掌控的。在人类做出同样好闻的替代品之前，龙涎香的买卖恐怕还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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