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5亿粒,这是今年长江宜都江段统计到的四大家鱼产卵量。9月中旬消息发布时,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今年5月至7月,长江水利委员会联合多家单位开展了三峡水库生态调度试验,在确保防洪安全、兼顾发电航运的前提下,精准调控下泄流量,帮鱼类自然产卵。

结果宜都、沙市江段四大家鱼卵径流量分别达到435亿粒、301亿粒,监利江段鱼苗总量达2424亿尾,几项数据都是历史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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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同一时间,太平洋对岸的美国人正为同几种鱼着急。伊利诺伊州自然资源部报告,在离密歇根湖约80英里、离布兰登路拦鱼工程工地约15英里的地方,发现了几百条鲢鱼幼鱼。

按州政府的说法,这是2010年开始监测以来,第一次在这么靠上游的地方发现这种规格的入侵鲤鱼。我们开着水库放水,盼着这些鱼多产卵;美国人却在修墙,生怕它们再往前游。这样的反差,在动物世界里也不多见。

大江放水盼鱼来

先说我们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几种鱼。青鱼、草鱼、鲢鱼、鳙鱼合称“四大家鱼”,老祖宗养了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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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人工养殖的鱼代代近亲繁殖,种质会慢慢退化,要想保住好品种,就得靠长江里的野生鱼群补充“新鲜血液”。前些年长江野生家鱼数量一路往下掉,水产专家们是真着急。

麻烦在于,这几种鱼挑产房挑得厉害。它们产的是漂流性卵,自然繁殖需要持续涨水、适宜流速和20℃以上的水温。

三峡建成后江水变平稳了,鱼反而找不到“发情”的信号。于是工程师们想出一个办法,在产卵季节人工制造一场“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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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2021年起实施的长江十年禁渔,再加上生态调度,效果很明显。宜都断面四大家鱼产卵量从2011年不到2亿粒增加到2026年的435亿粒,荆江河段鱼类繁殖规模恢复到20世纪80年代水平,胭脂鱼、鳤鱼等珍稀鱼类也陆续重现。

调度范围也扩大了,已经从三峡单库试点拓展到长江干支流近30座梯级水库。15年增长两百多倍,这背后是很多人一年年守在江边做监测、调流量。我觉得这件事值得多说几句:一条江能重新热闹起来,不是靠运气。

五湖筑墙拒鱼进

再看美国这边,情况几乎反过来。这事说到底是美国人自己惹出来的。

上世纪60年代,这些鱼从亚洲引进,用来清理美国南方污水处理设施和鲶鱼养殖场里的藻类。原本是来“打工”的,结果上世纪70年代几次洪水之后,它们进入密西西比河下游,又扩散到支流、湖泊和水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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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河里没有能压住它们的天敌,也没人大量捕来吃,于是越长越肥,越生越多。美国推广机构自己的说法是,美国已有26个州的水域发现这类鱼,个别水体里它们占到生物总量的80%。

鲢鱼还有个让人头疼的习惯,一听到马达声就往外跳。它们会跳出水面,有时直接砸到开船人的脸上。

美国人最怕的是它们进五大湖。那里有51亿美元的渔业和160亿美元的休闲划船产业,真被这些鱼占了,损失没法估量。

为了挡住它们,美国各种办法都试过。网上流传很广的密歇根州悬赏,很多中文文章说是2021年的事,其实时间要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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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时任州长斯奈德推出“入侵鲤鱼挑战赛”,一名或多名获胜者共享最高70万美元奖金。比赛收到来自27个国家的353份方案。

2018年3月颁奖,波士顿的软件顾问特斯卡塔夺冠,他的方案是用一排特制螺旋桨制造空化气泡,气泡破裂时射出高速水流,把鱼挡回去,他本人拿到20万美元。第二名的方案更直接,往船闸里注入致死剂量的氯来杀鱼,水排回河里之前再做处理。

悬赏只能收集点子,真正管用的还是工程。耗资11.5亿美元的布兰登路工程,被看作挡在五大湖前面的最后一道关口。

可这道关口今年过得很不顺。2025年5月,特朗普还签过总统备忘录,要求以“最快速度和最高效率”阻止入侵鲤鱼进入五大湖;但去年12月项目就因审查被叫停过一次。

今年7月底,工程又以至今没说清楚的“行政原因”停工。直到发现幼鱼的消息传出,密歇根州州长惠特默给特朗普打了电话,联邦官员才在9月2日解除停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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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诺伊州州长普利兹克说得很不客气,“五大湖不应该成为政治游戏的牺牲品”。一边是鱼群逼近,一边是工程停停走走。说句实在话,美国这场“治鱼”的麻烦,有一半出在鱼身上,另一半出在人身上。

千家起灶候鱼熟

同样的鱼,到了中国为什么泛滥不起来?很多网友会脱口而出:被吃光了。

这话说得有点糙,但不算错。中国人对淡水鱼的胃口,规模确实惊人。

2025年全国水产品总产量7652.14万吨,其中养殖产量6325.62万吨,占世界总产量五成以上,世界上每两条养殖鱼就有一条来自中国。单是草鱼,2025年全国养殖量就有约643.9万吨,同比增长4%,再创历史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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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不过童年”说的就是养殖规律。野生家鱼要长好几年才性成熟,养殖户讲究周转,鱼长到好卖的规格就出塘。

行业分析显示,主养区存塘草鱼以1到2斤规格为主。这么大的鱼,离繁殖还远,就已经上了餐桌。

关键还在于中国人会做。剁椒鱼头、水煮鱼、酸菜鱼、鱼丸、鱼糕,刺多的鱼也有对付它的办法。

就连美国专家加维也承认,这四种鱼在中国养了几千年,因为它们分别吃食物链的不同层级,特别适合混养。鲢鳙吃浮游生物,草鱼吃草,青鱼吃螺蛳,一个塘里各吃各的,这是我们老祖宗的生态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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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也想过靠吃来消灭它。2022年6月,伊利诺伊州给亚洲鲤改名“Copi”,取自“copious”(数量多),估算仅伊利诺伊河每年就能捕捞2000万到5000万磅。

但美国消费者习惯吃海鱼排,不习惯挑刺。今年5月《芝加哥论坛报》提到这个名字时,口气已经像在说一件旧事:“有人可能还记得,几年前伊利诺伊州曾试图给这种鲤鱼改名”。

也有人说,干脆把美国的鱼运来中国。网上常见的说法是美国河水污染重,鱼体内重金属超标,没法吃。

我觉得真正卡住的是成本:远洋冷链加上关税,运到中国未必比家门口鱼塘里现捞的便宜,更谈不上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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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没有哪种鱼天生就是“入侵者”。四大家鱼在长江是宝,到了密西西比河就成了祸害,差别不在鱼,在人。

美国随手引进、放任扩散,几十年后只能花十几亿美元补救;我们一边把养殖做到世界第一,一边禁渔、放水护着野生种群。该吃的吃,该护的护,这份分寸感才是中国人对付这几种鱼的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