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陪完初恋才想起我,护士疑惑:许医生辞职了,于医生不知道吗

楔子

“许医生已经辞职了,你不知道?”电话那头,护士长于敏的声音带着疑惑。

沈知意握着手机站在玄关,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放下。三天,她陪程野处理画廊的事,整整三天没回家。

“辞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什么时候的事?”

“手续都办完三天了。嫂子,你们……没通过气?”

沈知意低头,看见茶几上那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许砚的名字工整得像一道判决。

第一章 空荡的家

沈知意把行李箱靠在玄关墙角,弯腰换鞋的时候,习惯性地喊了一声:“许砚,我回来了。”

屋里没人应。

她以为他在书房戴着耳机看文献,又提高了一点声音:“许砚?我带了邻市的酱鸭,热一下就能吃。”

还是没声音。客厅的窗帘拉得严实,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茶几上。她走过去拉开窗帘,回头的一瞬间,脚步停住了。

茶几正中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压着他的钥匙,家门钥匙、车钥匙,还有医院值班室的柜门钥匙,整整齐齐码成一摞。

沈知意愣了两秒,伸手把文件袋拆开。里面只有几张纸,最上面那张的标题像一记闷棍砸下来:离婚协议书。许砚已经在男方签字栏落了款,字迹工整得让人心慌。她翻到后面,财产分割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沈知意,存款一人一半,其余无争议。

“许砚?”她这回是真的喊出了声,转身就往卧室走,“许砚你别闹了,出来把话说清楚。”

卧室的衣柜门半开着。她拉开自己那半边,衣服叠得规规矩矩,一件不少。再拉开他那半边,空了。挂衣杆上只剩下几个空衣架,连他平时最爱穿的那件深灰色卫衣都不见了。书桌上也是,他堆了半年的医学期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还有常年插在笔筒里的几支墨水笔,全没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又把家里每个房间走了一遍。洗手间里他的牙刷、剃须刀,阳台上的运动鞋,连鞋柜最底层那双他下雨天穿的旧皮鞋都不在了。这个家干干净净,只剩下她一个人的东西,就像许砚这个人从没在这里生活过。

她掏出手机拨他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微信发过去,红色感叹号跳出来,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沈知意的手心开始冒汗。她在外地处理程野画廊的事,忙起来连轴转,确实没怎么给许砚发消息,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三天前她出门时,许砚还站在厨房给她装保温杯,说路上喝,别买外面的饮料。她当时急着赶车,接过杯子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她深吸一口气,翻出医院外科护士站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外科护士站,您好。”

“于敏姐,我是沈知意。许砚今天上班吗?我打他电话关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于敏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嫂子,你找许医生?他已经辞职了啊。”

“辞职?”沈知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时候的事?”

“手续都办完三天了,人事那边都走完了。”于敏顿了顿,语气变得小心,“怎么,你不知道?”

沈知意握着手机,慢慢坐到沙发上。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协议书,许砚的签名落款日期就写在右下角,比今天早了整整三天。三天,正是她跟程野在邻市忙画廊开业筹备的那三天。

“嫂子?你还在听吗?”

“在。”沈知意嗓子发紧,“于敏姐,他真的辞职了?你们医院不是挺看重他的吗,怎么说走就走?”

“这我就不清楚了,许医生交辞职信的时候也没跟科里多说,周主任找他谈过一次,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拦。”于敏压低了声音,“嫂子,你们小两口是不是闹了什么别扭?许医生这人你也知道,有事都往肚子里咽,我们看着都着急。”

沈知意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她总不能说自己这三天陪着初恋处理画廊,把丈夫一个人扔在家里。

“我……我回头问问他。”她勉强挂了电话,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

协议书上的字她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房子归她,存款对半,白纸黑字写得冷静又体面。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堵得慌。许砚这个人向来如此,连分开都替她把后路铺好,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留。

她想起出门前那天晚上,许砚坐在餐桌对面削苹果,削好一个递给她,说“明天路上小心”。她头也没抬,正跟程野对画廊布置的清单。他当时好像还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问。

沈知意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转身看见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许砚的字迹:菜在第二层,别放久了。她当时还以为他指的是那盒剩菜,结果拉开冰箱,第二层整整齐齐码着两盒红烧排骨,一盒炒青菜,还有一小锅炖好的银耳羹。银耳羹已经酸了,明显放了好几天。

她把便签揭下来攥在手里,纸都被捏出了褶。

手机响了一声,是程野的微信:“知意,到家了吧?今天辛苦你了,画廊那边多亏你跑前跑后。下周开幕展你可得来。”

沈知意盯着这条消息,第一次没立刻回。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又走到书房。书架上他的东西都清走了,只剩下最底层一格塞着几个旧纸箱,她蹲下去翻,翻出一本夹着照片的笔记本。照片是他们结婚那年拍的,许砚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她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笑得都挺傻。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许砚的笔迹:今天她说了三遍嫁给我不后悔,记下来,怕以后忘。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眼眶一下热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许砚发了一条短信,明知道对方多半看不到:“许砚,你在哪?回来把话说清楚,协议书我不签。”

发完她又拨了一遍他的号码,还是关机。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客厅里没开灯,她一个人坐在沙发跟茶几之间的地板上,面前摊着那份协议书。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家,第一次让她觉得空得厉害。她突然想起来,上个月许砚连着值了七个夜班,有天早上回家倒头就睡,她嫌他呼噜响,抱着枕头去了次卧。还有过年,他说想带她回临溪看他妈,她说春节档广告忙,让他自己回去。他当时点了头,没再多说。

这些事以前她从来没往心里去过,现在一件一件冒出来,堵在胸口。

手机又亮了,程野的电话。沈知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按了挂断。她站起来打开家里所有的灯,把协议书收进文件袋,找出许砚留在抽屉里的旧通讯录,翻到周主任的号码。

不管他在哪,她得先搞清楚一件事:他为什么走。

第二章 辞职信上的日期

沈知意是在第二天一早赶到医院的。

她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于敏那句话——“手续都办完三天了”。三天,她陪程野在邻市跑画廊开业的事,许砚这边把她跟他的日子办完了。

外科在住院部七楼,电梯门一开就是消毒水味。早交班刚结束,走廊里推车的、换药的、家属拎着保温桶的,来来往往。沈知意一眼就看见护士站后面的于敏,对方也瞧见了她,手里的笔停在半空,随即朝她招了招手,把她引到走廊尽头一间没人的示教室。

“嫂子,坐。”于敏把门带上,没急着说话,先从兜里掏出钥匙开抽屉,“我就猜你今天得来。”

“于敏姐,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沈知意没坐,手扶着桌沿,“他辞职这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但不能算知道。”于敏把一份复印的表格推到她面前,“这是人事那边留的底,上面有他签字。我前天从人事科小刘那儿要的复印件,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你要再晚来两天,这间示教室我都不一定碰得上。”

沈知意低头看。那是一张标准的离职审批表,许砚的字一笔一划落在签名栏里,日期那一格写得很清楚:十五号。

她盯着那个数字,指尖在纸面上停住。十五号那天她在干什么?她在跟程野吃火锅。那家店是程野挑的,说是邻市新开的,锅底特别地道。沈知意记得很清楚,因为吃到一半程野接了个电话,说画廊那边有块展板尺寸弄错了,她放下筷子就陪他往回赶,锅里的毛肚都没涮完。

“十五号。”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递交辞职信的日期。”于敏在旁边坐下,“不过手续是后来才办完的。三天前人事那边批下来,许医生把工作牌、门禁卡都交了,我那天正好路过行政楼看见的。”

三天前。沈知意攥着那张复印件,纸角被捏出褶子。那天下午她正跟程野在画廊里挂画,程野站梯子上问她高度合不合适,她举着手机退到墙角看角度,两个人笑闹了好一阵。她手机响过没有?好像有,她没顾上看。

“嫂子,你别怪我说直话。”于敏给她倒了杯水,“许医生这人在科里出了名的能扛。咱们排班,最难排的永远是节假日和夜班,他从来不推。周主任器重他,连做两台大手术让他歇半天,他做完第一台就直接进第二台手术室,一句怨言没有。可一个人再能扛,家里头一点指望不上,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沈知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嗓子眼却发涩:“他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他要是会提,也不至于拖到辞职。”于敏叹了口气,“上个月他连着值了七个夜班,白天还来替人查房。有回我值夜班碰上他,他坐在值班室写病历,写到半夜两点多,我给他泡了碗面,他吃了两口就搁那儿了,说没胃口。我当时就问他家里是不是有事,他愣了半天,说没事,说就是有点累。”

沈知意把杯子放下,手心里全是汗。她记得那天,她从次卧出来上厕所,看见王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心里还嘀咕了一句“外科就是事多”。她没推门进去看看他,一秒钟都没想过。

“于敏姐,辞职信上有没有写原因?”

“没写。”于敏把复印件翻到背面,“交上去的就是这张表,理由一栏空着。周主任找他谈,谈完出来跟我说了句‘这孩子心里苦’,别的没多讲。后来周主任又去找了人事,说能不能先按停薪留职挂一段,许医生不同意,说别给科里添麻烦,走得干干净净。”

沈知意把复印件折好,想了想又展开,掏出手机对着日期拍了张照。于敏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就问。”沈知意说。

“那我就问了。”于敏把身体往后一靠,“嫂子,你这些天——是不是不在家?”

这话问得直接,沈知意脸上挂不住,但也没法绕:“我在邻市帮一个朋友处理点事,走了三天。”

“朋友?”于敏没追问是男是女,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嫂子,我不是要打听你家的事。可你看这个。”她指了指审批表,“十五号交信,二十三号办完手续。中间这几天,许医生该上班上班,该做手术做手术,科里没人看出他打了辞职报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给过自己时间,也给过这个家时间。”

沈知意听懂了。于敏说的话不好听,可在理。那几天她要是留心,哪怕问一句“你最近怎么这么累”,事情都可能不一样。她出门前那天晚上,许砚递苹果给她,她正对着程野发来的清单一条条核对,他站在旁边好像想说什么,嘴都张开了,见她没抬头,就把话咽了回去。她当时看见了,只是没在意。

“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于敏起身去开门,手按在把手上回头看她,“周主任挺看重许医生的。新科室的事要是成了,他第一个想请的人就是许医生。可前提是,得找得到人。”

这话像根针,扎了一下。沈知意站起来:“周主任现在忙吗?我想见见他。”

“早交班完进手术室了,两台连台,出来得下午。”于敏替她拉开门,“你要打听得快,趁现在去人事那边问问档案转哪儿了。我帮你跟小刘打个招呼,她能说的就那些,但好歹能少跑两趟。”

沈知意点头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停住,折回来:“于敏姐,谢谢你。他没朋友,科里也就你还愿意替他多说几句。”

“别谢我。”于敏摆摆手,语气里有点酸,“许医生值夜班的时候替护士站搬过水,病人不好缠他去挡,这些我们都记着。我就盼着他别把一身本事丢在乡镇卫生院里,太可惜了。”

乡镇卫生院。沈知意心里一紧:“你知道他去了哪个卫生院?”

“不知道,档案转的时候小刘只扫了一眼,说是个县下面的镇,外省的,具体哪儿她说没记。”于敏拍了拍她胳膊,“你去问,问仔细。”

沈知意没再耽搁,转身朝电梯走。走廊里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张审批表的照片,日期刺眼。她把照片裁掉空白,存进相册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想了半天,打了两个字:找砚。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又想起一件事。许砚的工资卡每个月十号自动转房贷,二十三号那天她根本没留意账户变动,现在想想,他办完离职手续回来,还在家做了顿饭,番茄炒蛋和排骨汤,她回来晚,菜在桌上用罩子扣着,旁边放着张便签,写着“热一下再吃”。她半夜到家嫌麻烦,泡了碗面。

电梯往下走,沈知意靠在轿厢壁上,抬手揉了揉眼睛。她不是爱哭的人,可这几天的事一件压一件,压得她喘不上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程野发的:“知意,周五开幕展的场地布置图出来了,我发你邮箱了,晚上电话聊?”

沈知意看着这一行字,拇指划过去,没回。她切到通讯录,翻出人事科的内线号码,电梯到一楼,门一开她就拨了出去。

第三章 被忽略的痕迹

沈知意挂了人事科的电话,只问出一句“档案已转出,接收单位不方便透露”,再多问,对方就说要开会了。她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头皮发烫,脑子却一阵阵发凉。手机里程野那条消息还亮着,她直接划掉,拦了辆车回家。

门推开,屋里静得反常。以前这个点许砚要么在医院,要么在家补觉,客厅总有点动静,饮水机咕咚一声,或者他在厨房切东西。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都显得刺耳。

她换了鞋,先走到厨房。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超市小票,是上个月底的。她拉开冷藏室,第二层摆着一只保鲜盒,盖子扣得严实,打开一看,是红烧排骨,汤汁已经凝成一层暗红。盒盖上贴着便签,许砚的字,写着“周四做”。她算了算日子,周四她没回家吃饭,程野那天下午到邻市,她陪着把画廊的灯具挑到晚上九点多,回来倒头就睡。这盒排骨就这么放过了周末,放到今天,过期三天了。

沈知意把保鲜盒搁在台面上,没舍得立刻扔。她想起许砚做排骨有自己的一套,先用冰糖炒色,火候拿捏得准,从来不会发苦。她以前夸过一句,他记了很久,隔三差五就做。最近这半年,她没怎么夸他了。

她走到阳台。角落那盆绿植是结婚那年买的,许砚说是好养的品种,土干了浇透就行。她前阵子忙,忘了浇,也没人提。现在叶子全卷了边,一碰就簌簌往下掉。花盆底下压着一张浇水记录卡,前几行是许砚的笔迹,日期到上个月中旬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写着“周六浇”,那个周六她在家,窝在沙发里改方案,许砚端着水壶从她面前过去,她连头都没抬。

茶几上摊着一本医学期刊,翻到一半,页边有铅笔做的批注,字很小,写得密。沈知意拿起来看,是一篇关于基层医疗协作的文章,许砚在几个段落旁画了线,空白处写着“可参考”“打电话问老陈”。期刊的出版日期是本月,也就是说,他走之前还在琢磨这些。她一直以为他除了上班就是上班,原来他也有自己关心的事,只是没跟她说过,她也没问过。

期刊底下压着一角纸片,露出半个“知”字。她抽出来,是一张便签,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上写着:“知意,我想和你商量——”后面的字没有了,撕裂的边缘毛糙。沈知意捏着这张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她又翻了翻茶几周围,垃圾桶里没有另外半张,茶几底下也没有。他写完这句,不知道想了什么,把纸撕了,扔进垃圾桶,又或者带走了。剩下的半句到底是什么,她猜不出来,也没有人能替她猜。

她坐进沙发里,膝盖上还放着那本期刊。家里少了一个人的东西,空出来的位置比她想的要大得多。衣柜里他那半边挂得整齐,现在只剩几个空衣架。书桌第二层抽屉以前塞着听诊器和几本旧笔记,现在拉开来只有零散的圆珠笔和一枚硬币。他走得很干净,像手术收尾,创面处理得利落,不留线头。

沈知意翻出手机,给母亲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妈,许砚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沈母在那头顿了顿:“你这话问得怪。他上个月来过一趟,帮我修了厨房的水管,修完吃了碗面就走了。怎么了?”

“他辞职了,搬出去了。”沈知意把话说得尽量平,“我今天才知道。”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沈母的声音沉下来:“辞职?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提出来的,前几天办完手续。”

“半个月前……”沈母念了一遍,忽然问,“他上回来我这,是二十号左右。坐那儿吃面的时候我问他,最近是不是累,脸色不好看。他说还好,就是科里事多。一个字都没提辞职,连个口风都没透。”

沈知意攥着手机,没接话。

沈母又说:“他修水管的时候,蹲在那儿拧螺丝,我看见他右手背上贴了块纱布。我问怎么弄的,他说小口子,没事。现在想想,那手上的口子说不定是收拾东西划的。他这人,什么事都自己兜着,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没往心里去。”沈母的语气不算重,但也没留情面,“他为什么连辞职都不跟我提?因为他知道提了我也帮不上,还得替你们操心。他把两边都照顾到了,就是不吭声。知意,妈不是怪你,可你得想想,他这半年跟你提过几回自己想干什么?”

沈知意想起那本期刊,想起那句没写完的“我想和你商量”。他确实提过,只是提得含蓄,含蓄到她没听出来。

“妈,他老家那边你了解多少?”

“临溪镇,他母亲还在。前年你爸住院,人家儿子跑前跑后,你怎么也该记着这份情。”沈母叹了口气,“你要真想找,就别光坐在家里等电话。他这人犟,认准的事不会轻易回头,可他不绝情。你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沈知意把便签的残片夹进期刊里,又把过期排骨连着盒子装进垃圾袋。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回头扫了一眼客厅。阳台的枯叶落了一地,茶几上的期刊拿走以后留了个浅浅的印子,冰箱门上那张超市小票还翘着角。这个家里到处都是许砚生活过的痕迹,每一处都跟她错开了时间。他把饭做好的时候她在外面,他在阳台浇水的时候她在沙发上改方案,他想商量事情的时候她没抬头。她不是今天才失去他的,是一点一点,自己让出来的。

沈知意拎着垃圾袋下楼,扔进桶里,站着看了一会儿。十月的风刮过来,有点凉。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第一行字:临溪镇,许砚母亲。写完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三个字:要找到。

回到楼上,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请假的理由还没想好,但她知道,这趟不能再拖了。

第四章 初恋的电话

沈知意把母亲的号码存进备忘录,手机还没放下,屏幕先亮了。来电显示三个字:程野。

她盯着看了两秒,接了。

“知意,到家了吧?”程野的声音带着刚忙完的松弛,背景里有些空旷的回音,像在展厅里走动,“这几天真多亏你。开幕前那一摊子事,我一个人真转不开。”

“到了。”沈知意靠在沙发扶手上,语气平常,“画廊那边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昨天把最后一批画挂上墙,灯光调了三遍,总算像点样子。”程野笑了一声,“你给我的那套流程表帮了大忙,我员工都说,沈策划到底是专业的。我就说,我找对人了。”

沈知意没接这句恭维,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期刊上。纸页摊在那里,像一道没合拢的口子。她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程野,我问你件事。你这几天,有没有听我说起过许砚?”

程野那边安静了一瞬,脚步声停了。“怎么忽然问这个?你提过几句,说他忙,说医院事多。我记不太清了,怎么了?”

“他辞职了。”沈知意说,“半个月前就交了信,手续前两天办完,人搬出去了。我今天回家才知道。”

“哦。”程野应了一声,停顿很短,接着语气很轻快,“他那么大一个人,有自己的打算吧。医生嘛,这年头跳槽换环境的也不少。你别太紧张,也许就是想换个活法,过几天自己就联系你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指腹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她原本是想从程野这里听点什么。这三天他们见面说话不少,她隐约记得自己抱怨过许砚加班,抱怨过家里冷清,程野当时怎么接的话她记不真切了,只记得他听得耐心。可此刻那句“他那么大一个人,有自己的打算”轻飘飘地落过来,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问,“一个人辞职、搬家,家里什么都没交代清楚。而且那三天我一直在你那边帮忙,他走的时候我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知意,”程野的声音缓下来,带点劝解的意味,“你这个人就是容易把别人的事往自己身上揽。他要走,是他的选择,你总不能把他攥在手里。反过来想,你正好也松快松快。对了,开幕展定在这周六,下午三点。你来看看,主展厅那面墙我给你留了位置,挂什么你来说。”

沈知意愣了一下:“我?我又不是画家。”

“你是策划。挂什么,怎么摆,你比我的员工懂行。”程野笑起来,“再说了,这次画展能请到你公司老板过来,稿子上的事也靠你牵线,你不来,我这开幕就少了一半的意思。帮人帮到底,啊?”

这话说得亲热,沈知意却听出一层别的意思来。她公司老板和画廊的合作,是两周前程野提的,当时她顺手把资料转了过去,也没多想。可现在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一桩已经算好的账。

“我看看吧。”她没有一口应下。

“别看看了,就这么定。”程野的语气又恢复成那种熟稔的笃定,“那天你早点来,我带你转转,有几个藏家也到,介绍你们认识。”

“程野。”沈知意打断他,“许砚在你们邻市那边有认识的人吗?他老家在临溪镇,离你画廊不远。他会不会去找过你?”

电话那头静了静。程野的笑声比先前短了些:“找我?他找我做什么。我跟他连面都没见过,他来找我,那不成笑话了。知意,你想多了。男人之间的事没那么复杂,他要是想让你找着,自然会给信。他要是不想,你满世界问也没用。”

“所以你觉得我不该找?”

“我没说不该。”程野换了副体贴的口吻,“我是说你别急。你这两天脸色都不太好,先歇一歇。周六过来散散心,看看画,认识几个朋友。你那个家的事,慢慢来。”

沈知意嗯了一声。挂电话之前,程野又叮嘱了一遍周六的时间,说请柬回头让人送来。

她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接水。路过玄关时,看见鞋柜上放着许砚的一双旧运动鞋,鞋头磨得偏了一侧,鞋带洗得发白。他走的时候衣柜清得干净,这双鞋大概是落在角落没看见。她拿起一只,翻过来看鞋底,后跟的胶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他穿着这样的鞋值了多少个夜班,她没数过。

沈知意把鞋放回原处,回到沙发坐下,重新拿起手机。她翻出和程野这三天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上划。第一天,程野说“到车站了没,我去接你”;第二天,“这边酒店给你订好了,单间,你安心住”;第三天,“辛苦你了,等开幕那天好好请你一顿”。每一条她都回了,回得也热络。可再往前,上个月、上上个月的记录里,程野的消息稀稀落落,什么时候开始密起来的?她翻到一条两个月前的,程野说:“听说你们公司接了城南商场的案子?我有个朋友想做那块。”她当时回:“我帮你问问。”

她放下手机,忽然觉得客厅安静得过分。程野刚才说话的语调还在耳朵里转,轻巧,顺当,像排练过。一个认识她多年的朋友,听说她丈夫辞职离家,头一句话是“他有自己的打算”,第二句就拐回开幕展。也许是她多心,也许真就是她太紧张,可那点不舒服实实在在堵在胸口,吞不下去。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有人开了灯,一格一格的暖黄。沈知意想起许砚在的时候,这个点他多半还在医院,偶尔早回,会在楼下按一声车喇叭,声音短促,意思是“我到了”。她那时候常常在改稿,听见了也不急着下楼。现在楼下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起身去书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文件袋,里面存着这几年家里的各种票据。许砚交工资卡的凭条、物业费的单子、还有一张前年的体检报告。她抽出那张报告,翻开,他的检查结果一栏大多是正常,最后一页有行小字备注:建议复查甲状腺结节,随访。她用指甲刮了刮那句复查建议旁边的空白,没有后续就诊记录,至少她没见过。

沈知意把报告放回去,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下“临溪镇 卫生院”。页面加载出来,镇上只有一家镇卫生院,地址、电话都写得很清楚。她抄在便签上,贴在显示器边框。

手机又亮了一下,程野发来消息:“对了,开幕那天穿随意点,别太正式。到时见。”她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过了几分钟,她打字:“周六我可能有事,去之前跟你说。”发出去之后,她把聊天窗口关掉,回到搜索页面,把临溪镇的路线也查了一遍。

书桌角落立着一个相框,照片里两人刚结婚那年,在公园拍的。许砚站得笔直,手虚虚搭在她肩上,笑得有点拘束。她记得那天拍完照,他说要和科室同事换班,陪她看了场电影,散场后一路小跑回医院。她当时还笑他像个学生。

沈知意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她拨通医院的号码,响到第四声被接起,是夜班接线员。她报了许砚的名字,那边查了一会儿说,许医生已经办完离职手续,有事请联系外科护士站。

“护士站在几楼?”她问。

“八楼外科病区。不过这会儿护士都在忙,您要是问他的事,最好明早换班时间过去,护士长在。”

沈知意道了谢,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不到。她找出外套挂在门边,把手机、便签和那张便签残片全塞进包里。那半截纸上“我想和你商量”几个字被折了两道,她没舍得扔。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了一半的衣柜,然后合上门,锁了两圈。楼道里的灯有点暗,她踩着台阶往下走,心里盘着一件事:明天一早去医院,先找护士长。于敏跟许砚搭班年头长,总该知道点什么。

第五章 护士长的直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沈知意到了医院八楼。外科病区的早交班刚散,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来来往往,轮子压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站在护士站外面等了一会儿,于敏从里面出来,手里夹着一沓交班记录,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沈知意。”于敏把记录本往台面上一放,“我猜你今天会来。”

“你知道许砚去哪了吗?”

于敏没接话,先回头对里面喊了一句:“小柳,三床的液体换成五号,半小时后加一组。”然后她解下口罩,从护士站侧门走出来,冲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跟我来,这边说。”

两人穿过病区,进了一间没开灯的示教室。于敏拉亮灯,把门带上,指了指靠墙的椅子。沈知意坐下,于敏没有坐,双手插进白衣口袋里,背靠着讲台看她。

“你问的是去哪,可我先说辞职的事。”于敏开口很平,“许医生半个月前交的辞职信,周主任压了一个礼拜,找他谈过两次,没留住。手续三天前办完的。”

沈知意的手指抠着包带:“三天前,正好我在邻市。”

“我知道你在邻市。”于敏说,“他临走那天晚上在值班室坐到凌晨两点,我巡房路过,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了一句,‘家里没人等我’。就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说。”

示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走廊外有人喊“于老师”,于敏应了一声“马上来”,但没有动。

“我跟许医生搭档快七年。”她重新看向沈知意,“他排班常年最满,这事你知道不知道?逢年过节科里缺人,他第一个顶,说‘我爱人那边我协调’。春节、中秋、国庆,有几回替你值了班,他自己坐在值班室吃盒饭,我看见了问他,他说你加班辛苦,能换就换。”

“我没让他替我值班——”

“你没让,他主动的。”于敏打断她,“可主动归主动,他也不是铁打的。去年冬天他连做了三台急诊,下了手术在更衣室靠着柜子睡着了,我叫醒他,他第一句话是问你有没有打过电话到他手机上。我替你看了一眼,没有未接。”

沈知意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她想起那些晚上,手机屏幕安静地搁在稿子旁边,她改方案改到深夜,从没想过拨一个电话过去。

于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过来:“这是他辞职信的复印件。原件人事收走了,我多印了一份留底,本来想给周主任看的。”

沈知意接过去,日期落在半个月前,签字处写着许砚的名字,笔画沉稳,最后一笔顿得略重。她把纸折回去,又展开,好像多看一遍那个日期就能改变什么。

“你知道我这人嘴直。”于敏的语气缓了一点,“许医生不是那种会吵架的人,他委屈也不会说,就更让人以为没事。可是人总有个攒到头的日子。他没跟你提一句辞职,你也该想想,他为什么连商量都不愿意商量。”

“他给我留过纸条。”沈知意声音发紧,“上面写‘我想和你商量’。”

“那就说明他本来想商量的。”于敏说,“商量这两个字,前提是有人能接住。他大概拿着那张纸坐了很久,最后自己做了决定。”

沈知意低头看着手里的复印件。于敏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件事,我本不该说。”她转回半个身子,“上个月许医生去查了个甲状腺,结节比去年大了,医生建议做进一步检查。他跟我提过一句,说等忙过这阵子。后来这阵子就一直没过去——科里人少,你那边又忙,他把自己排得满满的。辞职前一天,我还劝他先把检查做了再说,他笑了笑,说‘先回家住几天’。”

沈知意抬起眼。

“他走之前跟谁都没抱怨过你。”于敏最后说,“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替他出气,是他真到了该被人惦记的时候了。你找他是对的,找到了,别再让他一个人坐着等到凌晨。”

于敏拉开门走了。沈知意一个人坐在示教室里,把那半截便签从包里摸出来,和辞职信复印件并排放在桌上。“我想和你商量”六个字被折痕切过,字迹边缘已经有些毛了。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纸上那行字的后面,其实还有很多留白,可许砚没有往下写。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直到隔壁示教室有人进来开投影,屏幕亮起的光从门缝透过来。沈知意把两样东西收进包里,站起身走到走廊上,于敏正带着两个护士在核对药品,看见她出来,隔着几米朝她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

沈知意走进电梯,按下一楼。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她想起于敏那句“家里没人等我”,胸口一阵发闷。结婚这几年,她总觉得日子还长,谁也不必把话说得那么透。可她没想过,一个人攒够了失望,是会悄悄走掉的,连一句埋怨都省下。

出了住院部大门,晨风有点凉。她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拿出来,先打开程野的对话框。昨晚那条约她穿随意点的消息下面,她原本打了几个字删掉了。这次她想了几秒,打上去:“周六我可能去不了,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完,回头再说。”发出去没有立刻等回复,切回通讯录,翻到许砚的名字,按下去,还是关机提示音。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门诊楼上方灰白的天。临溪镇离城区两个多小时车程,那个镇卫生院的电话她昨晚没敢打,现在拨过去,也许能找到人。她往停车场走,边走边把便签从包里翻出来,上面那串号码被晨光照得发亮。

第六章 母亲的一番话

沈知意刚把车开出医院停车场,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妈”两个字。她吸了口气才接起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知意,你在哪儿呢?”沈母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到你楼下了,敲门没人应。”

“我在外面,马上回去。您先上楼坐会儿。”

“我没钥匙,就在楼下花坛边等你。不着急,你慢慢开。”

沈知意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时,沈母正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膝盖上搁着一个布袋子。看见女儿下车,她把袋子递过去:“你爸钓的鲫鱼,收拾干净了,拿回去炖汤。”

沈知意接过袋子,鱼身冰凉,隔着几层塑料袋还透出河水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爸又去河边坐了一天”,声音有点干。

进了门,沈母换了拖鞋,眼睛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茶几上摊着几本书,沙发靠垫还是歪的,电视柜上那片放全家福的位置空着一块,沈知意昨天才注意到,还没来得及问。

“砚子呢?”沈母坐下来,问得随意。

沈知意把鱼放进水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背对着母亲站了几秒才转过身:“他走了。辞职了,回临溪老家了。”

沈母没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把放在膝盖上的手合拢了一下,看着女儿。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劝你什么?”沈母问。

“我没想好。”沈知意坐到沙发另一头,把那半截便签和辞职信复印件拿出来,往母亲那边推了一寸,“我就是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沈母先拿起便签看了看,又去看那份复印件。她眼神不错,日期和签名都看得清楚。停了十几秒,她把纸放回茶几上,没有骂人,也没叹气。

“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你爸做心脏搭桥那回?”

沈知意点头。那年她刚工作一年多,父亲在饭桌上突然脸色发白,送进医院直接扣下了。手术费凑得紧,家里存折她清楚,差了一截。

“你当时光顾着在医院陪着,缴费的单子都是砚子跑前跑后办。”沈母把布袋子的拉链拉好,搁在脚边,“我那会儿没跟你说,怕你分心。他连着值了两个月夜班,白天还上门诊,有多出来的夜班费就攒着。有一次我去医院给你爸送粥,在走廊碰见他从手术室出来,眼底下青得跟画上去的一样。我问他累不累,他说阿姨你别跟知意说,她心思重,知道了睡不好。”

沈知意的手心贴着膝盖,指节慢慢收紧。

“你爸出院那天,费用结清了。你问过他钱怎么凑的没有?”沈母看着她。

沈知意没说话。她记得自己问过一句“是不是跟同事借了”,许砚嗯了一声,说“不着急还”。她后来就没再提,以为真是借了同事的钱,打算年底两个人的奖金到账了一起还。可那年年底她的奖金花在了别的地方,换季的衣服、出去散心,一笔一笔没经过脑子。许砚也一直没催她,她就更没当回事。

“那笔钱,后来他也没让我还。”沈母说,“你爸前年过年还提起,说这辈子欠砚子一个人情,得还。我说你有这份心就好好待人家。”

沈知意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两张纸,签名的笔画压在日期下面,和便签上的字是同一种笔锋。

沈母往她这边坐了坐,声音压低了些:“知意,你从小性子软,念旧。念旧不是坏事,可你得想明白念的是什么。人不能光记着自己心动的时候,也得记着谁在你难的时候没走。你爸躺在手术台上那天,我坐在走廊里腿都软了,是砚子一趟一趟跑着把手续办下来,一句话没抱怨。我不是说你要为这个欠他一辈子,两口子之间哪有账本可看。可你不能把这份情踩在地上不当回事。”

“我没有不当回事。”沈知意喉咙里发涩。

“那你这一回,先想着陪从前喜欢过的人处理事情,一连三天没进家门,砚子这边你连个电话都没打。”沈母语气仍旧平和,没有责备的意思,可每个字都落得实,“你别跟妈解释你那三天都干了什么,我问你,那三天你心里有没有哪一刻想到过他?”

沈知意张了张嘴。她想起邻市那间画廊,程野指着新挂上的画说光线不对,她站在梯子上帮他调轨道灯。第三天傍晚收工时她看见楼下有个男人拎着菜走过,背影有点像许砚,她多看了一眼,转过头也就忘了。

“有过。”她说,声音轻得自己都不太踏实。

沈母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这句是真是假。

“砚子这人,闷,有什么难处也不往外倒。”沈母把茶几上的纸一张一张收好,递回给她,“可闷不等于没脾气,闷的人攒够了才会走。你想想,他是辞职这么大的事都不跟你商量,还是商量过,你没接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正好扎在沈知意这两天最不敢碰的地方。她想起许砚留在抽屉里的纸条,“我想和你商量”,六个字后面是大片空白。他大概真坐下来想了很久,最后把话咽回去,自己做了决定。

“我给他打电话,一直关机。”她说。

“那你就去找。”沈母站起来,拎起空了的布袋抖了抖,折成四折塞进随身的小包,“两个多小时的车,又不是去天边。你要真觉得自己亏了心,就当面去跟他说。站那儿把话说清楚,他愿不愿意听,是他的事,你去不去,是你的事。”

“万一他不肯让我进门呢?”

“那就站门外说。”沈母往门口走,回过头,“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我把他拒了三次,他第四次还骑着自行车到我厂门口等着。你是我女儿,这点胆量总该有。”

沈知意把母亲送到门外,沈母按了电梯又转回来:“还有,把冰箱里那些剩菜扔了,我闻着都串味了。日子过得怎么样,冰箱最清楚。你先把冰箱收拾干净,再去收拾人。”

电梯门开了,沈母摆摆手走进去。沈知意站在门口,听着轿厢轰隆隆往下走,回头把冰箱打开,里面那盒剩了不知道几天的菜还在,盒盖上贴着许砚手写的标签,字迹已经洇开。

她把菜盒拿出来扔进垃圾袋,又拉开冷冻层,看见一个保鲜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饺子,盒盖上标了日期,是好些天以前。她看着那几个小字,忽然站不住了,靠着料理台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待了一会儿,再站起来时,脸上干干净净的,眼圈只留一点浅红。

回到客厅,她坐进沙发里,把便签拍下来发给一个做医疗器材的朋友:“这个号码你帮我查一下是哪个单位的,我有急用。”

对方回得很快:“临溪镇卫生院的固定电话,怎么了?”

沈知意盯着屏幕,把那个地名看了两遍,回了句“谢谢”,起身去翻行李箱。她给公司打了电话,说家里有急事要请几天假,对方问几天,她想了想说三天。挂了电话她打开购票软件,查到最近一班去临溪镇的车次,周日早上六点四十出发。

出门前她走到阳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已经卷了边,她接了点水浇下去,明知道救不活,还是浇了。然后把阳台门关上,拉起行李箱拉杆,经过玄关时停了一下,把墙上许砚的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装进自己包里。

她想,万一他回来呢,总得有个能进门的钥匙。

第七章 查无此人的去向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先去了医院人事处。

她特意挑在上班后半小时,想着人少一些,问话也方便。人事处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门半开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正对着电脑录表格,见她站在门口,抬头问:“您好,找哪位?”

“我找负责离职手续的老师,想打听一个人的情况。”

姑娘往里间努了努嘴:“陈老师在,您进。”

里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烫着短发,胸前挂着工牌。沈知意报了自己的身份,说想了解许砚辞职的事。陈老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脸上露出那种办事人员常有的迟钝的客气。

“许医生的手续都办完了,正常离职,档案也转走了。”

“转到哪里?”

“这个我们这边不掌握具体接收单位。”陈老师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档案走的是机要渠道,系统里只显示已转出,接收方是外地一家基层医院,具体的我们不便透露。”

“我是他妻子,也不能知道?”

陈老师看了看她,语气软了一点:“小沈是吧,不是我不通融。档案转递有规定,接收单位那边不主动反馈,我们这边确实看不到。再说,许医生办手续的时候只说家里有事,没提别的。”

沈知意站在那张办公桌前,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胸口发紧。她又问:“他来办手续那天,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陈老师想了想,翻出一个本子,“签字领表那天他来得挺早,八点不到就等在门口了,我还没开电脑他就把材料递进来了。办完就走的,挺利索。”

“他说没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不过这种事也常见,人往高处走,或者往家里走,都有。”陈老师把本子合上,端详她一眼,“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知意不知道怎么答,道了谢退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公告栏上贴着排班表,她下意识去找普外科那一栏,许砚的名字已经不在了,原本他的格子被一个名字只有两个字的人填上。她看着那个空缺被填得满满当当,才发觉一个人的位置原来这么容易就能被别人占去。

她不放心,又去了趟外科门诊。上午正是坐诊最忙的时段,走廊里坐着两排等候的病人,叫号声一声接一声。她没往里进,只在护士台旁边站着,等于敏。

于敏是趁着换药的间隙出来的,白大褂口袋里还插着两支笔,一见她就把她拉到楼梯间。

“你在人事处问的话我都听说了。”于敏靠在楼梯扶手上,“其实我早就想给你打电话,又怕添乱。许医生交辞职信那天,是我给他递的笔。”

沈知意愣了一下:“你递的笔?”

“签完字他那支笔正好没水了,我随手抽了一支给他。”于敏低头把那支笔从口袋里拔出来看了看,像是确认了一下,“他签完把笔还给我,说了句‘于姐,这些年谢谢照应’,我当时还以为他开玩笑。你想想,一个大活人,在科里干了这么多年,走的时候就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

“他走之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于敏皱着眉想,“照常查房,照常做手术。有一台胆囊的,摘得特别快,台下都说许医生手感这么好,走什么走。他就笑了一下,没接话。哦对,临走前一天他把更衣柜清空了,柜子里攒的几包速溶咖啡放在护士站柜台上请大家喝,谁都没当回事,以为他要休假。”

沈知意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他平时朋友不多吧?”

“不多,原先手术室有个麻醉医生跟他一起打球的,前年调走了。科里跟他走得近的就是周主任。”于敏忽然想起什么,“周主任找过他,谈了好几次,结果你知道的,没留住。”

“我能见见周主任吗?”

“周主任上午两台手术,你改天来,我替你说。”

沈知意点点头,又问:“除了科里,他平时还跟谁有来往?我这两天打了几个他大学同学的电话,都说最近没联系。”

于敏一怔:“你都打过了?”

“打过了。留下的号码我全拨了一遍。有个姓方的说他上个月还跟许砚吃过饭,可一问什么时候再约,他就含糊了,说许砚最近忙。”沈知意声音低下去,“忙。蒙人也不是这么蒙的。”

于敏把楼梯间的门推开一条缝,外头走廊的嘈杂涌进来,她压着嗓子说:“小沈,我跟你掏心窝子讲,你别怪我这人嘴直。许医生这个人,走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病人转诊名单理得明明白白,每个人的用药习惯写在交接单上一页一页的,连值班室的拖鞋都刷干净放回原位。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妥了,就你这个最该知道的人……”

她没说完,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就我没接到一句准话。”沈知意替她说完。

于敏叹了口气,拍了拍她胳膊:“你们俩的事我不多嘴。不过我告诉你个实情,你找他的同学朋友问不出什么,多半不是人家不说,是真不知道。他那个人,心里做了决断,反倒不会让旁人跟着为难。谁问都说没事,谁担心都说无妨,最后谁也不知道他到底难在哪儿。”

沈知意从医院出来,在住院部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她想起昨天翻过的手机通讯录,许砚存的名字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十几个,每个号码她几乎都拨过了。有个姓秦的老同学在电话里跟她说:“砚子这人你还不知道?上学那会儿他半夜发烧都不带吭声的,一个人扛到天亮。他要是想跟谁断,那就是把路都堵死了才断的。”

那时她没听懂这句话,此刻站在深秋的风里,忽然觉得晓得了。

他连让人为难的机会都不给。

有个跟他在市立医院进修时同租过房子的老同事,倒是多说了两句:“上个月他问过我一件事,问我老家县医院缺不缺人,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还当他是替别人打听。”沈知意连忙问是哪个县,对方只说记不清了,好像是临溪那边。

临溪。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忽然发现这条线索的末尾还有一笔——那位老同事说:“不过他也就问问,没说要去,你别多想。”

可沈知意已经不多想了。她上车前打开导航,输入“临溪镇”,跳出来一串路线,三百来公里,要转两趟车。

她退出来,给于敏发了条消息:“于姐,许砚走前有没有留过什么话给我?”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过来:“没有。我特意问过他,他说不用。”

沈知意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望向车窗外一街的人流。太阳落下去一半,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定下来了。别人知不知道他的去向都无所谓了,方向已经握在她手里了。

第八章 画廊开幕那天

画廊开幕定在周六下午三点。

沈知意早上起来就把要穿的衣服熨好了,搭在椅背上:一件深灰色针织连衣裙,程野说过这个颜色衬她。她化了淡妆,对着镜子把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去,手停了一下,又放下来。

出门前她想起一件事。阳台储物柜最底下有个纸箱,里头塞着许砚换下来的旧手机。他那部机器用了四年多,屏幕边角磕过,充电口松,充电得把线头掰着角度摆才能接触上。她原本没打算找那部旧机器,是想在柜子里翻个充电宝,结果箱子一提起来,手机和一堆旧线团滚了出来。

她蹲下去捡,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手机她没见许砚丢过,也没见他卖过。她犹豫了几秒,把手机拿到客厅,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匹配的旧数据线,掰着角度插了上去。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还有点意外。电量一格一格往上爬,等跳到能开机,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先回卧室去拿包。再出来,锁屏界面已经退掉了,一条草稿短信躺在短信界面里,没有发送。

收件人是她的号码。

“知意,饭在冰箱第二层,你爱吃的红烧排骨,热一下再吃。”

沈知意站在茶几旁边没动,低头盯着那行字。发件人号码确实是许砚的号,可这个界面她太熟了,这是草稿箱,不是已发送。她点开时间戳。

九月十二日,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她记得这个日子。那天她拖着行李箱出门,程野的车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她在玄关回头喊了一句“我走了,差不多三天”,许砚在厨房应了一声,没出来。她当时还以为他在忙,现在想起来,那一声应得其实有点闷。

那天早上她拉开冰箱门拿酸奶,看见了第二层那两个保鲜盒,红的酱汁,码得齐整的排骨。她没动,关上门就出了门。路上程野问她吃没吃午饭,她说没,程野笑说正好,服务区停一下。

她在服务区吃了一碗面。

沈知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没敢点。草稿箱里只这一条,再往下翻就是空白了。她退出短信,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相册。旧手机的相册没清,最近一页照片全是她——广告公司年会的合影,她喝得脸颊发红;春节在沈母家包饺子,她手上全是面粉冲镜头笑;六月的时候她在医院走廊等他下手术,趴在长椅上睡着,他拍了一张,角度歪歪斜斜的。

最后一张照片是九月十一号晚上拍的,她没印象。照片里是冰箱内部,灯光昏黄,第二层放着两个长方形的保鲜盒,盒盖上她用记号笔写的“红烧排骨”还在,旁边一行小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写着“少放盐”。

沈知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坐进沙发里。

她忽然想起来,那三天她只在第一天晚上给许砚发过一条消息,说到酒店了。他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个小时又补了一条,问她第二天忙不忙。她当时正在画廊那边帮着程野对灯光,随手回了句“再说吧”。那条对话她就没再往下看。

这会儿她重新点开微信,往下翻了几屏才找到那天的记录。许砚在她那句“再说吧”之后,其实还发了一条。很短。

“晚上忙完给我个电话。”

她没回。她也想不起来后来打过没有。看样子是没打。

墙上的钟走到两点二十。沈知意抬头看了一眼椅背上那件熨好的深灰色裙子,又看了看茶几上那部旧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黑色的镜面里映着天花板的灯。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和程野的聊天框。最上面一条是昨晚程野发来的:“明天流程都排好了,你到了直接找门口的工作人员,报我名字。对了,有个客户想认识你,他们公司明年一整年的宣传预算没落定,我帮你牵个线。”

她当时回了个“好”。

这会儿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心里一直别扭。程野做画廊生意,她做广告策划,这三天她忙前忙后帮着布置、对接物料、连开幕流程上的媒体名单都是她搭的人脉。程野一句“帮你牵个线”,好像这些事都是她占了便宜。

她退出对话框,给程野打了一行字:“程野,今天开幕展我去不了了,临时有事。还有,以后少联系吧。”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真会发出去。屏幕上很快跳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足有一分多钟,最后弹回来一段话:“知意,怎么了?是不是太仓促了?开幕式没你不行啊,客户那面我都说好了……”

她没再看下去,把手机锁了屏。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衣架前面,把那件深灰色针织裙取下来叠好放回衣柜,换了一件常穿的深蓝外套。镜子里的自己妆还化着,眼线描得挺仔细,她拿卸妆棉按住眼角擦了两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后悔还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旧手机又插回数据线上,让它继续充着,自己把那条草稿短信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第二件是打开冰箱,把第二层那两个保鲜盒都拿出来。排骨放的时间太久了,酱汁表面凝了一层白油,她拧开盒盖闻了闻,还是能闻出那天早上的味道。

她把两个盒子都扔了,转身去超市买了新鲜排骨。

回来的路上于敏给她发来一条:“问过周主任了,他上午下台,你要来趁三点前。”

沈知意站在电梯里打字:“我马上到。”

于敏那边紧跟着回:“对了,你原来不是今天有事吗?”

沈知意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上升,回了一句:“改了。”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拎着那袋新买的排骨推开家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台方向有西晒的日光斜着铺进来。那部旧手机在阳光底下静静亮着,充电图标一跳一跳,电量已经快满了。

沈知意把排骨放进冰箱第二层,和许砚以前放的位置一模一样。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导航,输入那两个字。

临溪。

第九章 程野的算盘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沈知意正在客厅里把旧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往电脑上导,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于敏提前过来,随手把头发往后一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程野。他穿了一件浅灰的薄风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脸上的笑还跟以前一样温和。

“打你电话不接,我就直接过来了。”程野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昨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这消息发得我半宿没睡好。”

沈知意没接那杯咖啡,侧身让他进了门。程野在客厅里站着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部连着数据线的旧手机上停了一下,没多想,把咖啡放到茶几上。

“知意,开幕展昨天很成功,好几个客户当场定了合作意向。”他坐下来,语气松快,“你那份策划案我照着改的,效果出奇好。说真的,我在圈子里转这么多年,就缺一个你这样的人。”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程野,我昨天说的话不是临时起意。”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情绪。”程野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可你也得替我想想,画廊刚起步,我不得趁着开幕把资源拢一拢?你过来帮我,我一分钱没给,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我特意把简总约来了。你们公司的老板,明年一整年的宣传预算,这可不是小数目。”

沈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你说什么?”

“简总啊,你们公司最大的老板。他那天看了你布置的展,还跟我打听你,说没想到自己公司的人还有这本事。”程野笑起来,靠回沙发背上,“我这不是给你搭桥吗?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一直上不去,缺的就是这种露脸的机会。咱俩这交情,我不帮你帮谁?”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沈知意盯着他,慢慢回过味来:“程野,你那天打电话让我过去,一开始说的是画廊缺人手,布展忙不过来。”

“布展是忙,可也忙得过来。”程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主要是我琢磨着,得找个正式点的由头让你来。你又不肯随便请假,我说缺人手,你才请假的对吧?”

沈知意没说话。

程野像是觉得她反应太慢,干脆往明里说了:“知意,说句实在的,要不是你这层关系,简总那种身份的人,开口请他来开幕展,我哪够得着。你那天往展厅里一站,他看见你,我再顺嘴一提,这事儿不就成了一半?后面我跟他吃饭签意向,全指着你这块敲门砖呢。”

他摊开手,语气里竟然没有半点心虚:“你别多想,我确实是为你考虑。牵上线,你在公司站住脚,我在圈子里打开路子,两边都得好。旧交情归旧交情,生意归生意,这不冲突。”

沈知意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胸口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不疼,但闷得慌。

“程野。”她开口,声音不高,“我问你,许砚辞职的事,你真不知道?”

程野愣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淡了些:“你怎么又提这个。我跟许医生没见过几面,他的事我上哪儿知道去。”

“你那天在电话里说,他那么大人了,能出什么事。”沈知意看着他,“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想想,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知道他那边有情况。”

程野的眼神闪了一下。他坐直身子,语气放缓了些,像是耐心解释:“知意,这话就没意思了。你陪我去邻市那三天,我确实只顾着画廊,可你自己也不知道他辞职啊。要说忽略,咱俩谁也没顾上谁。”

沈知意垂下眼。茶几上那两杯咖啡还冒着热气,纸杯壁上凝了一层水汽。

“是我没顾上。”她说,“这我不赖别人。可你明知道我结了婚,还拿从前那点事当引子,一趟一趟把我往你那边叫,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现在我看明白了。”

程野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把咖啡杯往回收了一下,语气也变得不咸不淡:“沈知意,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找你是看得起你,你这三年做的那些小策划,扔在你们公司连个水花都没有。我把简总这样的客户递到你面前,换别人早谢我了。”

“那就不用谢了。”沈知意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以后合作走公司流程,该报价报价,该签合同签合同。我做的方案如果要给客户看,公司会派人对接。至于从前的事,别再拿来当由头。”

程野坐着没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慢慢起身把风衣的扣子系上。

“行,你清高。”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简总昨天看中的那个方向,我们聊了挺久。你要真不接这活儿,我找你们公司别的策划也是一样的。”

沈知意扶着门把手,神色平静:“那是公司的安排,我没意见。”

程野出了门,在楼道里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丢下一句“你好好想想”,转身往电梯走去。

沈知意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胸口那股闷劲散了些,反而透出点空落落的轻松。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于敏的对话框顶在上面,一条新消息跳出来:“我到楼下了,你方便开门不?”

她吸了口气,拉开门的动作和按电梯上行的动作几乎同时。单元门开的时候,于敏拎着一袋水果进来,一眼定住她的脸。

“哟,脸色怎么跟刚跟人吵过架似的。”

“吵完了。”沈知意让开身子,“进来吧,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于敏换鞋的时候往客厅里扫了一眼,看见茶几上那两杯没动过的咖啡:“来客人了?”

“走了。”沈知意把两杯咖啡拎起来倒进水池,纸杯压扁扔进垃圾桶,“于姐,周主任那边我三点前能过去吗?我想当面问问许砚的事。”

于敏放下水果,直起腰:“能。不过我得先跟你撂句实话,你去问周主任,他未必肯告诉你地址。”

“为什么?”

“许砚走之前专门跟几个知情的打过招呼,说谁也别跟你说。”于敏看着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他这人你比我熟,话不多,主意正得很。他要真想让你找着,不用你费这许多事。他现在躲着,就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

沈知意把水池边擦干净,毛巾搭回原处。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阳台那盆枯死的绿植影子拉得老长。

“那就先不问地址。”她转身去卧室拿了外套出来,“我先问清楚他临走前什么状态,问完我自己想办法。”

于敏跟她一道出了门,在电梯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两天倒跟换了个人似的。”

沈知意按下一楼,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她那张卸了妆的脸,干净,也有些疲倦。

“于姐,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心里有数。”她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不砸到眼前,人是不会醒的。”

第十章 一张旧车票

沈知意把程野送走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于敏那条消息还亮在屏幕上,她回了句“在,你上来吧”,起身把客厅简单归整了一下。茶几上那两杯没动过的咖啡凉透了,她一并倒掉,纸杯压扁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指节用力得有点发白。

于敏进门没急着说话,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程野来过了?”

“来过了。”沈知意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话说开了,以后不会再为这种事见面。”

于敏点点头,没追问细节,只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推过来:“你别去找周主任了。他那人重情分,许砚走前专门跟他交代过,不许把你的路引过去。你去了,他要么打太极,要么干脆装糊涂,白费工夫。”

沈知意展开便签,上面是于敏潦草的字迹,只写了几个词:临溪镇,卫生院,后山。她愣了一下:“临溪?”

“许砚老家。他母亲一个人住在镇上,老头子走得早,坟在后山。”于敏靠进沙发里,语气不急不缓,“多余的我不能再说。于姐能给的就这么些,剩下的你自己拿主意。”

沈知意把便签折好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几个字。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往书房走:“于姐你等我一下,我记得家里有本他常翻的医学书,上面好像夹过什么东西。”

书房不大,靠墙一整排书架,大半是许砚的专业书,从解剖图谱到外科学年鉴,书脊颜色沉闷,排列规整得像队列。沈知意蹲下来看最下面一格,许砚的习惯是把最常翻的书放在手边。她抽出那本《普外科手术要点》,书很旧了,边角起了毛,翻开时有一股淡淡的纸墨味。

书页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滑出来,轻飘飘落在地板上。沈知意捡起来,是一张汽车票。出发站:市客运中心。到站:临溪。日期印得清清楚楚,正是许砚办完离职手续的第二天。

她盯着那张票看了好一会儿。票面有些折痕,边角还带着一点磨旧的毛边,看得出来被翻看过不止一次,或者是在口袋里揣久了。她忽然记起许砚去年冬天有一次吃饭时随口提过一嘴,说他母亲一个人住临溪镇上,身体还行,就是冬天膝盖怕凉。她当时正回客户消息,嗯了一声,后来就再没问过第二句。

于敏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车票,什么都没说。

沈知意把票翻到背面,空白处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字,是许砚的笔迹,写着“周三下午两点那班,路上三个半小时”。她核对了一下日期,正是他离职后的第二天。也就是说他办完手续,第二天下午就买票回了老家,连多余的一天都没在城里耽搁。

“他没打算让我知道。”沈知意把票放回书页里,合上书抱在胸前,声音有点哑,“连住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样东西没落下,摆明了不想留什么线索。”

“许砚要真想瞒到底,这张票不会还夹在书里。”于敏靠在门框上,“他这人做事仔细,能留下的都是没刻意藏起来的。你是他妻子,翻到了就翻到了。他大概也没料到你这个平日里心思不在他身上的,哪天真会去翻他的书。”

这话不客气,沈知意也没觉得刺耳。她把书放回架子,站起身:“明天我请假,去临溪。”

“公司那边好说?”

“再不好说也说得过去。”她走回客厅,开始翻手机订票,“我这几年请过的假屈指可数,倒是每逢节假日他替我值了不知道多少个班。”

于敏看了她一眼,没再拦。临走前在门口回过头补了一句:“路上别莽撞。许家阿姨人不错,就是护儿子护得紧,你先摸清楚情况再进门。”

那晚沈知意几乎没怎么睡。她翻来覆去地想,许砚临走前那几天到底在做什么。书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期刊夹了一支笔,冰箱里冻着三天过期的饭菜,阳台上的绿植旱得发脆。这些她白天都看见了,当时只觉得是家里乱了几天,现在糊在一起想,分明是一个人慢慢退场的痕迹。

第二天一早,她敲开公司主管的办公室,请了三天事假。主管盯着她看了两秒,大约是想起她入职以来从没提过请假,手一挥就签了字。

去客运中心的路上,她绕到自家楼下的早点铺买了两个包子。铺子老板娘跟她熟,多问了一句:“许医生好些天没来买了,出差啦?”

“回老家了。”沈知意接过找零,犹豫了一下,“大姐,下午两点去临溪那班车,您这儿有人坐过吗?”

“多着呢。临溪那条线跑得勤,两点那班慢,坐的人少些。”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给别人装豆浆,“前些日子好像还见着许医生在这等车,我还跟他说话来着,他心不在焉的,点了个头就上车了。”

沈知意道了谢,拎着包子进了候车大厅。她买了跟那张旧票同一班次的车票,两点整,二十二号检票口。离发车还有四个多钟头,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给于敏发了条消息:票买了,下午两点那班。

于敏回得很快:到了给我个信。别一个人硬顶,有事打电话。

沈知意锁了屏幕,靠进椅背里,透过大厅落地玻璃看外面车来车往。旁边座位上有个年轻姑娘抱着花束打瞌睡,花瓣蹭在她手背上,一晃一晃的。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阵子,许砚有回夜班连台手术,第二天早上才回家,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她头天晚上顺手扔在鞋柜上的钥匙摆正。她当时还笑他有强迫症,现在才明白,那个人习惯了把一切归置得妥妥帖帖,连心凉了都自己兜着,不吭一声。

检票口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沈知意起身拎包,手机震了一下。程野发来一条消息,问简总那个方案她考虑得怎么样。她看了一眼,直接删了对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门在她面前打开,司机接过票根撕下半截。她上了车,选了靠后一点的位置坐下。车缓缓驶出站台,高楼退成矮楼,矮楼退成田地。她把车窗边的小遮阳帘拉下来一半,翻开手机相册,指尖停在一张两年前的合影上。照片里许砚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被她拽着合影,表情有些无奈,嘴角却是弯的。

她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电线杆,一根,又一根,数到后来数丢了,索性闭了眼。三个半小时的路,她想清楚了一件事:这些天她一直在问“他为什么走”,却没问过“他一个人熬了多少回”。答案不在别处,就在那条她从来没陪他走过的路上。

车过第一个收费站的时候,她睁开眼,攥紧了手里那张崭新的车票。

第十一章 临溪镇的雨

临溪镇的车站比沈知意想象的小,一块站牌立在雨里,站牌上“临溪”两个红字被水汽洇得发暗。她下车时雨势正紧,撑开从城里带来的折伞,裤脚还是几步路就湿了半截。站台边停着几辆跑乡镇的短途客车,司机缩在驾驶室里打盹,雨水顺着车顶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片细密的鼓点。

她照着手机地图往镇卫生院走。街面不宽,两侧多是两三层的老楼,一楼开铺面,卷帘门半拉着避雨。杂货店门口蹲着一只黄猫,看见生人也不躲,拿尾巴扫了扫地面的水。有人骑电动车从她身边过去,后座绑着一筐青菜,车轮碾起的水花溅在她鞋面上。她往旁边避了避,忽然觉得这地方连雨都带着一股自家院子里的踏实劲,跟城里马路上的雨完全两回事。

镇卫生院在一条巷子尽头,铁栅栏门漆皮剥落了不少,院子里的宣传栏贴着健康知识海报,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沈知意收了伞,在门厅抖掉伞面上的水,值班窗口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对着小太阳取暖器织毛衣。

“请问,许砚许医生是在这儿报到吗?”

女人抬起头,把毛衣针放下:“许砚?从城里来的那个许医生?”

“对,他从市三院辞职,说是来临溪这边。”

“哦,知道这回事,上头打过招呼,说有个人才过来支援。”女人翻了翻桌上一个软皮本子,又扭头朝里间喊了一声,隔了会儿回头冲沈知意摇头,“还没来呢。按理说三天前就该到了,院长还念叨,说人怎么还没露面。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爱人。”

女人愣了一下,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语气反倒软下来:“这样啊。你要不坐会儿?雨这么大,兴许在路上耽搁了。他那个老家在后山那边,路不好走。”

沈知意道了谢,没坐。她在门厅站了一小会儿,心里空落落的。明明一路都在想见了面说什么,真到了地方,人却没有出现。她走出卫生院,沿着街慢慢往前走,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的那种,沾在脸上凉丝丝的。街口有个菜摊搭着塑料棚,一个阿姨坐在棚下择菜,面前摆着几筐带着泥的萝卜和青菜。

“大姐,跟您打听个人。”沈知意蹲过去,“许砚,以前在城里当医生的那个,您认识吗?”

阿姨手上没停,抬眼看了看她:“许家那小子?怎么不认识,从小看着长大的。你是……”

“我是他妻子。”

阿姨手里的动作一下停了,认真端详她两眼,忽然笑了:“哎哟,许砚媳妇啊!他上回回来还提起过你,说在城里做策划,忙得很。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他没跟你一块?”

“他先回来的。我到镇上一问,说他还没去卫生院报到。”

“那多半在家陪他妈呢。要不就是上后山了。”阿姨把择好的菜往筐里一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我带你去。许家老屋我知道,就在后山脚下。正好我也该收摊了。”

沈知意过意不去,阿姨摆摆手:“顺路的事。你一个人在这镇上两眼一抹黑,问来问去耽误工夫。许砚他妈姓刘,人最和气,就是这两年一个人住,冷清。”她推出一辆带后座的老式自行车,朝沈知意笑,“你坐不坐?坐上来我带你一段,比走路快。”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阿姨蹬得不快不慢,一边骑一边跟她说话:“许砚这孩子,这些年回来的次数不算多,可每回回来都去卫生院给老人们量量血压,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他上门瞧一眼。镇上人都念他的好。”她拐进一条往坡上去的小路,“前两个月他回来过一趟,住了一天就走了,脸色不大好。我问他,他说没事,就是累。后来听说他辞了城里的工作要回来,我还纳闷,好好的大医院不待,跑回来图啥。”

沈知意攥着后座扶手,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味。她没接话,心里被那句“脸色不大好”轻轻刺了一下。

坡道尽头是一片错落的院子,墙根爬着青苔,几棵老樟树撑开浓荫。阿姨把车停在一扇木门前,朝里喊:“刘嫂子,你儿媳妇来了!”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身,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她看见沈知意,先是愣住,随即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说出话来。过了好几秒才侧身让门:“知意?你怎么……快进来快进来,这雨天的,衣服都湿了吧。”

沈知意叫了声“妈”。许母应了一声,弯腰去给她找干拖鞋,动作有点急,拖鞋掉了一只又捡起来。阿姨在院门口笑着摆手:“人给你们送到了,我回去啦。”许母连声道谢,把人送走才回头来看沈知意。

“砚子没跟你一块回来?”

“他说是回来了。我去卫生院问,人还没报到。”

许母脸上的神情缓了缓,像是松了口气:“他早上回来的,吃了半碗面,拿了把伞就往后山去了。说是给他爸说说事。”老太太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里搁着事就往后山跑,坐墓碑前头一坐半宿的事也有过。你别急,先换身干衣服,我去给你熬碗姜汤。”

沈知意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屋里收拾得干净,八仙桌上铺着格子布,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里头是许砚小时候的照片,瘦长个,咧嘴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相框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温水还冒着气。

“妈,后山远吗?”

“不远,翻过那道坡就是。他爸的坟在向阳那面。”许母从灶间探出头,“不过雨刚停,山路滑,你歇口气,等砚子自己回来。他待不了多久,饿了自己会下来找饭吃。”

沈知意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色却还沉,后山的轮廓在薄雾里隐隐约约,绿得发深。她站起来,把换好的干鞋系紧。

“妈,我还是想去看看。”

许母从灶间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了她一会儿,没拦,转身从门后取出一把长柄伞递过去:“路滑,顺着石板走,别踩草窠里。往右那条岔道,看见两棵松树就到了。”

沈知意接过伞,往门外走。许母在背后又添了一句:“知意,见了他,慢慢说。这孩子嘴笨,心里什么都明白。”

沈知意点点头,撑着伞走进屋后的坡道。石板缝里积着水,踩上去咯吱响。山坡上的草叶挂满水珠,碰一下裤腿就湿一片。她走得不快,却一步也没有停。

第十二章 后山上的重逢

石板路在半坡拐了个弯,两棵老松斜斜探出枝叶,把一条窄道遮出片阴凉。沈知意收了伞,裤脚已经湿到小腿,鞋帮上沾着黄泥。她顺着松树往里走,草窠越来越密,拨开最后一丛湿漉漉的茅草,眼前豁然亮出一块平缓的坡地。向阳那面立着几座坟茔,坟头修得齐整,前面一块青石墓碑,碑前蹲着个人,背影她再熟悉不过。

许砚穿一件深灰的薄外套,袖子挽到小臂,正伸手把碑脚一丛长歪的野草连根拔掉。泥地上搁着一把收拢的黑伞,还有一小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动作很慢,拔一把草,把根上的土抖落,拢成一小堆放在旁边。沈知意站在几步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湿土和松针的气味,吹得她裤腿贴在皮肤上,一阵凉。

许砚像是听见了动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却没回头,继续把最后一小把草根拣干净,才拍了拍掌心的泥,站起身来。他转过身,目光落到沈知意脸上,停了两三秒,脸上没什么大反应,只是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语气平平的,不冷也不热,像问一个远道串门的熟人。

沈知意手里还攥着伞柄,指节因为用力有点泛白。她张了张嘴,原本在车上想了千百遍的话一句都倒不出来,最后只说出:“我坐车来的。镇上卖菜的阿姨把我送到家门口。”

“我妈给你开的门?”

“嗯。”

许砚垂眼看了看她沾满泥的鞋,又看看她湿了一截的裤腿,侧身从碑前让开一步:“路不好走吧。坡上草深,蛇虫多,下次别一个人乱走。”

“没有下次。”沈知意脱口而出。

许砚看着她,没接这句话。他弯腰把那把黑伞捡起来,又拎起矿泉水瓶,冲墓碑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道别,然后抬脚往坡下走。经过沈知意身边时,脚步缓了一缓。

“下去说吧。这儿风大。”

沈知意跟在他后头。他走在前面,用伞尖拨开路边带水的草叶,给她让出一条干净些的落脚地。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再开口。下山的路比上来时好走一些,石板缝里的水淌成了细流,顺着坡往下渗。走到半坡那两棵松树底下,许砚停住脚,转过身来。

“知意,协议书你带了吗。”

沈知意的心往下沉了一块。她抬眼看他,他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神色,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比上次见面深了些,人黑了一点,也瘦了一点。

“带了。”她说。

许砚点点头,把伞柄靠在松树干上,两手插进外套兜里:“签了就行,房子归你。存款不多,我算过了,够你把剩下的车贷还清。办手续的事我不急,你挑个方便的时间通知我,我回来一趟。”

沈知意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把那张对折的纸抽出来。纸边已经让她捏得起了毛,上面许砚的签名她见过太多次,一笔一画都稳当,连末尾那个日期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

许砚看见那张纸,眼神挪开,望向坡下的老屋顶。雨后的炊烟从许家灶间袅袅升起来,细细一缕,被风扯得散开。

“我妈做饭了。”他声音低了些,“你下去吃口热的,我晚点再回。有些话……当面说反倒说不利索,你让我在心里再捋捋。”

沈知意没应声。她低下头,两手捏住协议书两边,顺着折痕,一下,两下,慢慢地撕开。纸张的脆响在安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楚。她撕得并不快,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条折痕都撕到底。碎纸片落进湿草丛里,白花花的一小片,被泥水慢慢洇湿。

许砚转回头来,眉头皱起来:“你做什么。”

“我来不是签字的。”沈知意把手里最后一把纸屑松开,拍了拍掌心,“我来接你回家。”

山坡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风穿过松针的细响,和远处不知谁家院里传来的一声鸡鸣。许砚盯着草丛里那些湿透的纸屑,看了很久,喉结上下动了动。

“家。”他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涩,“知意,那个家,我回来还有意思吗。”

“有。”沈知意迎着风往前站了一步,隔在他面前,声音压得低,却一字一字说得很稳,“许砚,我不知道你交辞职信那天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这半个月你一个人是怎么过的。你什么都没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不对。可我既然能找到这儿来,就说明我没打算当你签了字就当没这回事。你先别急着把我往外推,行不行。”

许砚的下颌绷了一下。他偏开脸,目光落在远处那道山脊上,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我在医院干了十一年。”他慢慢地说,“病人一个接一个,手术一台接一台,这些我都不怕。我怕的是,我累得话都懒得说的那些晚上,回头一看,家里空的。你在外面忙,我不拦你。可那天我值完一个大夜,想跟你说说手术台上遇到的事,翻遍手机才想起来,你那三天陪别人在邻市。”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侧过脸来,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没怪你。”他说,“我就是忽然觉得,我这么撑着,好像没人需要。”

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鼓起来。沈知意听着这些话,胸口像是被一只手慢慢攥紧。他没有责备她一个字,可每一句都落得实实的。

“我需要。”她说,声音有些发哑,“你家里还有妈等你回来。灶上那口锅,刚还冒着热气。”

许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坡下的老屋,沉默片刻,肩线松下来一点。

“先下去吧。”他绕到松树另一边,把靠着的伞拿起来,撑开递到她手里,“我妈要是看见你淋成这样,该唠叨我了。”

沈知意接过伞,伞面往他那边偏了偏。许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并肩往坡下走。泥路湿滑,他走得慢,遇到陡一点的地方还略微侧身,像随时准备伸手扶一把,却终究没伸。

走到老屋院门口,许母正端着一盆和好的面从灶间出来,看见两人前后脚进门,老太太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回来了?快进屋,姜汤在灶上温着。”她把手里的面盆往桌上一放,招呼沈知意,“先把汤喝了,驱驱寒气。”又偏头看儿子,“你也是,带人上后山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我看知意裤腿都湿透了。”

许砚应了一声,弯腰在门口换鞋,顺手把沈知意脚边那双湿鞋摆到门外的台阶上晾着。沈知意端着姜汤,热气扑上来,眼睛有点发酸。她抿了一口,甜里带着辣,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许砚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来,两手搁在桌面上,看了她一会儿,开口:“吃完饭,你把这段时间的事,从头跟我说一遍。我听着。”

沈知意把碗放下,冲他点了点头。

院里雨后的日头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得墙根那几盆葱绿油油的。许母背对着两人在灶前忙活,嘴里还在念叨镇上的菜价,声音不大,屋里的人却都听得见。

第十三章 把话说开

许母把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韭菜鸡蛋馅,皮擀得薄,一个个码在盖帘上,下锅滚了两滚就浮起来。沈知意跟着在灶前帮忙,沈母不让她沾凉水,只叫她坐着。许砚坐在八仙桌旁剥蒜,剥得慢,一颗一颗往碟子里放,像在数着什么。

饭吃到一半,许母忽然起身,说隔壁张婶下午来借簸箕,她得给人送回去。沈知意要跟,老太太摆手:“你坐着,几步路的事。”临出门又回头叮嘱儿子,“碗搁着,我回来洗。”

院里院外的灯一暗一亮,脚步声往巷子那头去了。

许砚把最后半碗饺子汤喝了,搁下碗,拿抹布把桌子抹了一圈,才在对面坐下来。院里那盏门灯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水泥地上。

“那就说吧。”他抬眼。

沈知意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抠着裤缝,半天没开口。她来之前在心里打过几遍腹稿,到了真章上,那些话全散了架。

“程野回国是上个月的事。”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他给我打电话,说画廊要开张,人生地不熟,问能不能帮着拿拿主意。我当时听了也没多想,答应了。”

许砚没插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夹在指间,又看了一眼沈知意,把烟塞了回去。

“他那三天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趟一趟往邻市跑,跟你说的是公司外派。”沈知意说到这里,抬了下头,又低下去,“这话我该跟你讲实话。可我那时候就觉得……跟你说了你又要多问,问了我又得解释,解释来解释去,嫌烦。”

“嫌烦。”许砚把这俩字轻轻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沈知意认了,声音有点涩,“我那时候嫌烦。现在想想,我凭什么嫌烦。你问一句,是当丈夫的本分。我嫌烦,是我心虚。”

这话落地,院里静了一小会儿。许砚把面前那只空碗摞到另一只上,动作很轻。

“我也有话没跟你讲。”他说,“半个月前院里开会,说要从科里抽一个副主任去区里新开的社区医院带教,一去半年,没夜班,可也没大手术。我报名了。”

沈知意愣住:“你报那个干什么?”

“想歇一歇。”许砚说得平平静静,“这些年手术排得满,我觉着再这么转下去,人得空。那阵子回家,你不在,我一个人对着屋子,越坐越觉得没劲。刚好有这么个口子,我就填了表。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

“那辞职呢?”沈知意问,“辞职也是歇一歇?”

许砚沉默了几息。

“辞职是后来的事。交完表那天晚上,我胃疼得厉害,一个人去急诊挂了瓶水,挂完回家,屋里黑着。我坐在沙发上等,等到后半夜,你一条消息都没有。第二天交班,于敏问我脸色怎么那么差,我说没事。第三天,我就把辞职信写了。”

他抬起眼,看着沈知意:“知意,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围着我转。你忙你的,我忙我的,这些年不都这么过的。可我最难受的那几天,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着。这个,我过不去。”

沈知意听着,喉咙里堵得慌。她没有试图辩解。那几天她在邻市,陪着程野看场地、定展陈,还抽空帮着改了一版宣传文案。许砚在医院挂水的时候,她正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对着程野那张旧照片发呆,心里还隐隐觉得自己青春里有点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现在想起来,像一记耳光。

“许砚,”她抬起头,眼睛红着,没掉泪,“我把习惯当成理所当然了。你在家,我推开门有热饭;你值夜班,我半夜饿了冰箱里还有你包的馄饨。这些东西我享了七年,从来没想过它们是谁一样一样攒出来的。后来程野回来,那些老事翻上来,我就把它当借口,觉得我这些年的付出也该轮到我为自己活一回。我糊涂。”

“旧情是旧情。”她说,“我跟程野,那些年早就过去了,可我自己贪那点念想,念的是从前的时候,不是现在的人。你问我要不要这个家,我要。我不要的,是自己把日子过成一笔糊涂账。”

许砚指间的烟到底还是点上了。他抽了一口,把烟拿在手里,没再往嘴边送。门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眼窝那块比上回看着深了些。

“我离开医院那天,”他慢慢说,“于敏把我送到门口,说许医生你这一走,我们科那帮小护士得哭一片。我说别哭,我又不是不回来。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回镇上的车上我想,要是你就这么由着我去,不找不问了,那我就在临溪住下,卫生院缺人,我在哪儿不是看病。”

“可你今天来了。”他顿了顿,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你把那纸撕了。”

“我来的时候想好了,”沈知意说,“你要是不跟我回去,我就在镇上住下。你守着你妈,我守着这院子。你什么时候想听我说话了,我就在。”

许砚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把胸口压了许多天的东西吐了出来。

“那咱们说好。”他说,“往后不管什么事,你先跟我说。医院里有事,我手里什么排班、什么决定,先跟你讲一声。你公司那边要是忙,或者谁的旧事找上门来,你头一个告诉我。咱们俩之间,别再来一回这样的事。”

“说好。”沈知意点头,伸出右手。

许砚看着那只手,愣了下,伸手跟她握了握。他的手掌粗糙,虎口有一层薄茧,握得短促又实在。

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响。许母推着车进来,车筐里搁着几个红透的西红柿,见了屋里的光景,笑了一声:“谈完了?我看话都说开了,桌上那碟蒜你们俩一个没动。”

“妈,我明天给您炒鸡蛋。”沈知意站起来去接车筐。

老太太把车把一扶,眯眼打量她,又看看儿子:“我不管你们城里那些弯弯绕,我就一句话,日子是两个人过的,谁也别跟谁较着一股劲。你爹在的时候,我们吵起来也是把话摊在桌面上,摊开了就过去了。”

许砚把西红柿接过去搁在灶台上,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沈知意跟在许母后头进了灶间。许砚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雨后云散,星星稀稀拉拉露了几颗。他把院门带上,插好门闩,走进屋去,顺手把门边的灯拉亮。灶间里传出许母指导沈知意刷碗的声音,水声、碗碟声、老太太不紧不慢的念叨,一样一样都落在这间老屋里。

第十四章 许母的饺子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是被灶间的动静吵醒的。

她披了件外套出去,许母已经系上围裙,案板上撒了一层薄面,搪瓷盆里是揉好的面团,旁边一碗调好的肉馅,拌了葱末和姜水,一股鲜香往鼻子里钻。

“醒了?”许母头也不抬,手里飞快地揪剂子,“你睡你的,包好了我叫你。”

“我给您搭把手。”沈知意去洗手。

许母这才抬眼看了看她,没推辞,往旁边挪了半步,腾出个位置:“会擀皮不?”

“不太会。”

“那就学着。”

许母把擀面杖递过来,沈知意接过去,擀出来的皮一个厚一个薄,歪歪扭扭,许母看了一眼,嘴角带了点笑,也没数落,只说皮薄了不好托馅,重新捏了团面往上添。沈知意低着头又擀了两张,渐渐摸到点门道。

“许砚小时候,最爱吃这一口。”许母一边包一边开了话头,“那时候他爸还在,逢年过节家里包饺子,他就蹲在灶跟前,也不嫌烫,刚出锅就要伸手抓,被他爸拿笤帚疙瘩撵出去两回。撵出去又回来,趴在门框上数数,数到二十就问熟了没有。”

沈知意听着,手上的擀面杖慢下来。

“后来他爸走了,他念书考学,一年到头能回两三趟就不错。每回回来,我都问他想吃什么,他都说随便。我就知道,‘随便’就是饺子。”许母把一个包好的饺子码在盖帘上,一个个摆得齐整,“可这些年,他多是赶在清明、年关回来,住一宿就走,来去匆匆。饭桌上也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我要是多问两句,他就说妈你别操心,我好着呢。”

沈知意捏着一张面皮,停在那里。

“今年不一样。”许母说,“他这回回来,头一天我还没觉出来,第二天、第三天,到昨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他啥也没急着收拾,清早起来挑水,帮我把院角那块地翻了翻,下午还在屋里给我修那台老电视。修到一半自己乐了,说这台电视比他岁数还大,零件都找不着。”

老太太说到这儿,放下手里的活,拿围裙擦了擦手,缓了口气。

“我心里明白,他是心里有事。人心里有事又不肯往外倒,就往我这儿躲。我也不问,问了他也未必说。我就想着,包顿饺子,好歹让他吃口热乎的。”

沈知意喉咙发紧,轻声说:“妈,是我不好。”

许母摆摆手:“我没跟你说这个。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商量着办。我要是掺和,一准把话越搅越乱。我就一句话,我就盼着你们都好好的。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磕碰完了,把话说开,人还在,就都来得及。”

沈知意点了点头,眼睛有点热,把擀好的皮托在手心,学着许母的样子添馅、捏边,捏出一个勉强成形的饺子。

许砚是日头照进院子时出来的。他洗了把脸,往灶间一探头,见盖帘上摆得密密匝匝的饺子,随口说了句:“这得包到晌午去。”

“你管呢。”许母瞪他,“没你的份。”

许砚看了看沈知意手里那张皮,笑了一声:“我媳妇擀的皮,我闻着味儿就知道。”

沈知意脸上热起来,拿沾了面粉的手在他胳膊上推了一下:“别贫,洗手帮忙。”

三个人围在桌边包,许砚包得又快又周正,沈知意干脆放下擀面杖跟他学。许母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嫌弃儿子捏得太使劲把馅挤出来,屋里气氛松散下来。

饺子下了锅,白胖胖地在滚水里翻着。许母调了蘸料,蒜泥、香醋,又滴了几滴香油。头一锅捞出来时,许砚往沈知意碗里夹了两个,说:“小心烫。”

沈知意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馅,汁水很足。她抬头看许母:“妈,真香。”

“香就多吃。”许母端起自己的碗,慢慢说,“你俩在城里忙,一年回不了几趟家,我不怨。我就盼着哪天,你俩一块儿回来,不用赶着什么节令,我就高兴。”

饭桌上许砚说起镇上卫生院的情况,说缺个能做腔镜的,设备倒是新添了一台,就没几个人会使。许母听不懂这些,只听个热闹,插话说邻村的老杨头前两天还问起他。沈知意听着这镇上的家长里短,头一回觉得这些话题跟自己不那么远了。

吃到最后,许母放下筷子,对沈知意说:“碗你甭抢。”

沈知意已经把两个人的碗摞起来:“您歇着,我跟许砚收拾。”

“他洗不净。”许母嘴上说,人却坐回椅子上,没再动。

沈知意把碗端去灶间,水龙头一开,许砚跟进来,把手伸进水盆里:“一起洗。”

两个人挤在窄窄的水槽前,一人洗一人涮。沈知意手上忙着,眼角余光瞥见许砚冲她抬了抬下巴,朝灶台边让了让,那儿搁着一碟刚盛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我妈留的。”他低声说,“让你带回去。”

沈知意看着那碟饺子,忽然笑了一下,眼底却湿了。她知道,这顿饺子包的不只是一个晌午,是老太太用她的方式把话都说完了,不责备,不强求,只是把热气腾腾的一碗饭摆在那里,等人回来吃。

洗完碗,她走过去跟许母道别,说想再住两天,顺便看看镇上卫生院的情况。许母没多问,只把她和许砚的行李往屋里又搬了回去,末了塞给她一罐自己腌的糖蒜,说城里买不着这个味儿。

许砚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出来,伸手接过那罐糖蒜。沈知意压低声音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许砚看着院子里晾着的被单,风一吹,鼓起来又落下,“在哪儿都是看病,但我得回去。周主任那边,总得去说一声。”

沈知意嗯了一声,没再多话。她知道,后面的话不用在院子里说。

灶间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许母探出头来:“你俩明天还吃饺子不?”

“吃。”许砚和沈知意几乎同时应了一声。

老太太笑了,把窗子合上,屋里又传出揉面的响动。

第十五章 回城的决定

灶间的热气顺着门缝飘进堂屋,沈知意把最后一摞碗放进碗柜,回头看见许砚已经把那罐糖蒜装进布袋子里,系了个结实的结。

“明天真回去?”她问。

“得回去。”许砚把袋子提了提,试重量,“周主任昨晚又发了一条消息,我没回。”

沈知意靠着门框看他。老屋的灯瓦数不高,照得他半边脸昏黄。“他说什么了?”

许砚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大段话,周主任的风格,句子碎,感叹号多,说医院新开了个微创外科病区,床位扩到三十张,可做腔镜的骨干掰着指头数得过来,请他回去挑头。最后一句压得挺重:你在镇上能救几个是几个,回来能带出一批人。

沈知意看完,把手机还给他,没急着说话。

“我原先打算在这儿待满一年。”许砚把手机收回去,人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站在晾衣绳底下,“卫生院那边答应我,腾半间屋子出来做小手术室,隔壁镇也有几个大夫想过来学。事情刚铺开。”

“那就待满一年。”沈知意跟出来,站在台阶上。

许砚回头看她,像是想笑又没笑:“你真这么想?”

“我这话说出去你又不信。”沈知意抱着胳膊,夜风有点凉,“我在城里上班,你在镇上上班,一个月见两回,跟以前你值夜班差不了多少。我就不信你心里没算过这笔账。”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许砚把布袋搁在磨盘上,人坐下去,顺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沈知意走过去坐了,磨盘被日头晒了一天,还是温的。

“周主任的意思,是让我回去带组。”他说,“器械比这边全,病源也多。做一台复杂的,顶这边十台简单的。”

“你自己呢?”

许砚低着头,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蹭来蹭去:“我在这边待了三天,做了四台手术,两台疝气,一台阑尾,还有一台清创。镇上的人不认得我,可我把名字写在卫生院门口那张排班表上,第二天就有人来问,说许大夫啥时候坐诊。”

沈知意听着,没插话。

“我原想着,一年以后再说。回去的事,我拖一拖,你那边也冷一冷,大家都想清楚。”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后来我妈那锅饺子一煮,我就知道拖不成了。”

“怎么讲?”

“她一句都没问我为啥回来,一句都没问你要不要来。”许砚抬眼,“她越不问,我越坐不住。我要是真在这儿待一年,她天天给我包饺子,天天啥也不说,我受不住。”

沈知意垂下眼,手指头在磨盘面上划来划去:“那我呢?我要是没追过来呢?”

许砚侧过脸看她:“你追不追,我都得把话让你听见。我本来买了明天的票,打算回城一趟,去你公司楼下等。”

“那你今天咋不说?”

“你今天擀的皮太厚,我光顾着笑话你了。”

沈知意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许砚顺势把胳膊一收,笑得挺轻。笑完了,他把语气放正:“知意,回去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以前我啥事都自己拿主意,拿完了也不跟你说,觉得说了你也不上心。后来我才发现,话不说,你就更不上心。这毛病在我,不全是你的。”

沈知意看着他,一时没说话。院墙外头有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地过去,大约是哪个晚归的乡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临走前那天晚上,你在书房坐到几点?”

“两点多。”

“写辞职信?”

“写信,也写手术记录,还抄了一份卫生院那边的流程。”许砚顿了顿,“其实那信写了改,改了写,最后就剩半页。”

“半页就够了。”沈知意说,“我看了那张复印件,落款那里你按了个手印,红印泥都蹭花了。”

许砚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的。”沈知意声音低下去,“看完才晓得,你走之前留了多少东西没让我知道。”

许砚没接话,伸手把磨盘边上那盏小夜灯往她那边挪了挪。灯光照见她手指头,指尖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白白的。

“回去的事,我表个态。”沈知意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正过身子,“你的手术刀,搁城里也好,搁镇上也好,都是治病救人。我不拦你。可家在这边,我在这边,你要回去,我就等你回去。”

许砚听着,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说:“等我回去?”

“嗯。你先回,我把镇上这事看看。卫生院那边既然答应了,你总不能拍拍屁股就走,总得跟人说清楚,把该交代的交代完。”沈知意说,“我请的假还有几天,正好替你跑跑腿,你写个单子给我,缺什么设备、要什么耗材,我去对一对。”

许砚看着她,半晌,笑了:“你这架势,倒像我们科里新来的住院总。”

“少来。”沈知意也笑了,“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细的活。”

“干得成。”许砚说,“你做广告策划,跟人磨嘴皮子,比我强。”

两人在院子里坐到月亮爬到房顶,才起身收拾。许砚给周主任回了条消息,就五个字:我回去,带组。对方几乎是秒回,一长串话里就两个标点,一个感叹号,一个问号。

第二天清早,许母起得比谁都早。灶间锅盖一掀,热气扑出来,昨晚剩的饺子煎了一锅,底儿焦脆。她拿饭盒装了满满一盒,又往许砚背包侧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镇上到城里的班车,一天就两趟,别误了。”许母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误不了。”许砚应了一声,回头见沈知意还在跟许母小声说话,凑过去一听,老太太在嘱咐糖蒜要搁阴凉地方,别捂着。

沈知意点头都应了。临上车前,她把背包带子正了正,对许母说:“妈,等安顿下来,我俩一块儿回来。”

“行。”许母摆摆手,又加了一句,“回来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发面。”

班车在镇口拐弯时,沈知意从后车窗看见许母还站在那儿,围裙被风吹得一鼓一鼓,越来越小,最后跟道旁那排白杨树混成一块。

她收回目光,胳膊碰到许砚的手。他马上反手握住,掌心干燥,指腹上有常年握器械磨出的薄茧。

“昨晚你说的那句,我记下了。”许砚声音压得低,前头还有几个赶集的村民在打盹。

“哪句?”

“你说家在哪儿,你就在哪儿等。”他捏了捏她的手,“我这人心粗,往后你得多提醒。”

沈知意把头往他肩膀上靠了靠,车晃了一下,她也没躲。“提醒可以,你别嫌烦就行。”

“不嫌。”许砚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周主任催得急,回去头一个月肯定忙。不过这回我把排班表先发你,你想哪天来送饭,挑你方便的日子。”

沈知意闭着眼笑了一声:“你这是学乖了。”

“吃一堑长一智。”许砚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埂,“你那些活儿要是赶得紧,也不用天天来。”

“我自己会看。”沈知意说,“不过饭送不送,看心情。”

前排的村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许砚冲人家点了点头,把声音又放低些:“行,看心情。”

第十六章 值班室的灯

许砚正式回医院那天,是个刮小风的周一。他特意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住院部门口的梧桐树才刚透出点亮,门诊楼前的电子屏还在滚当天的排班,他的名字挂在外科一栏第一个,灰底白字,没加星标,普普通通,跟两年前看不出分别。

换好白大褂出来,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灯已经亮透了。于敏正低头核口服药单,耳朵尖,听见脚步声就抬了头。

“许医生。”她把笔往桌上一搁,上下打量一遍,“你可真回来了。再晚两天,我们护士站墙上就得多一块牌子,寻人启事,照片贴你那张一寸照,下面写‘男,四十出头,外科,走失时穿白大褂’。”

许砚笑了一下:“那照片不行,穿的是衬衫,不是白大褂。”

“哟,还挑上了。”于敏把药单推给他签字,“你走这阵子,三床的老爷子天天问,说给他换药的医生怎么换人了。我说人家有事,回老家了。老爷子问老家多远,我说隔着一条江。他说那江上有桥吗,有桥就不算远。”

许砚低头签字,笔尖顿了顿:“现在回来了,多去两趟。”

“这话你记着。”于敏竖起一根手指头点了点,又压低声音,“你走那天,我替你收拾更衣柜,里头存了半抽屉没开封的护手霜,还有一双新拖鞋,吊牌都没剪。知意买的吧?”

许砚没否认:“她买东西没数。”

“没数也是心思。”于敏说完这句,见有病人按铃,转身忙去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对了,周主任说下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新科室的架子还没搭齐,缺人,缺设备,什么都缺,叫你别嫌家底薄。”

“不嫌。”许砚说。

上午第一台手术是台常规的胆囊,许砚主刀,做到一半就觉出手感回来了。刀尖在组织间游走,该快的地方快,该收的地方收,器械护士递钳子的节奏跟他合上了拍子,连台下巡回的护士都嘀咕了一句“今天这台顺”。下台时他摘了手套,手背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勒痕,心里反倒松快,像搁置很久的机器重新上了油,转起来不响不涩。

中午饭点,他没去食堂。值班室里那张旧茶几上摊着新科室的筹备清单,一页一页,字写得密,周主任把能想到的都列上了,每行后面空一条横杠,等人填。许砚拿铅笔在“麻醉机”“监护仪”“术后观察床”后面打了几个问号,正琢磨着,门被敲了两下。

“进。”

门开了一条缝,沈知意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提着一只保温袋,脸上让外面的风吹得有点红。“忙着呢?”

“你怎么来了?”许砚起身去接袋子,分量不轻。

“上午跑完客户,顺路。”沈知意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顺手把那些清单纸往旁边推了推,“别铺得到处都是,一会儿油点子溅上去,周主任找你算账。”

“他找我算账的事多了。”许砚把纸摞齐,“没差这一件。”

袋子揭开,三个饭盒。一层米饭,压得实实的;一层是红烧排骨,酱色发亮,还卧了两块胡萝卜;最底下是焯过的青菜,绿生生的,蒜末切得细。许砚看了一眼,没急着动筷子,先把排骨那块大骨头挑出来搁在盒盖上。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胳膊搭在扶手上:“先尝,别光看。”

许砚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眉毛动了动:“味儿对了。”

“什么叫味儿对了?”

“上回那个,酱油多了,糖也手重。”许砚又夹了一块,“这个正好,咸淡都赶在点上。”

沈知意松了口气似的往后靠了靠:“我照着妈的法子来的,她电话里说了三遍火候,我一样一样记的。”

“你还专门打电话问?”

“不问怎么办,你嘴巴叼。”她说着自己也笑了,从袋子里又摸出一双筷子,“我也没吃,一块儿。”

值班室不大,两张椅子拉近了,膝盖几乎碰着膝盖。窗外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轱辘声从这头响到那头,两人谁也没管,就着这阵动静低头吃饭。许砚吃到一半,筷子停了停,看了一眼饭盒边上那一小格排骨汤,忽然说:“家里冰箱,我走之前剩下的那些,你扔了没有?”

沈知意没抬眼:“扔了。过期三天的,一盒排骨,一盒炒饭,还有半袋冻着的饺子,全清了。”

“清了好。”许砚点头,“我那天翻冰箱,东西都在里头搁着,有的都搁忘了。想着收拾吧,又惦记别的,一忙就放下了。”

“知道了。”沈知意拿筷子头点了点他的饭盒,“以后冰箱里不会再放坏了。你别看我这人稀里糊涂,清冰箱这事我记牢了。哪天你不在家,我吃多少做多少,不多囤。”

许砚听出她话里有点别的意思,抬头看她:“你这话,是给我保证,还是给自己立规矩?”

“都算。”沈知意把碗里最后一点青菜夹到他碗里,“我这人记性差,定了规矩,时不时得有人敲一敲。你要看见我犯懒,就说。”

“说你的话,你听不听?”

“看时候。”沈知意说着,自己先绷不住乐了,“行了,别瞪我。吃你的饭,凉了。”

这么一来一去的,饭吃得比平时慢。吃到后半程,于敏来敲门催一个术后医嘱签字,进来一眼瞧见茶几上摊开的饭盒,又瞧瞧两个人坐的位置,嘴角就上去了:“我说怎么午饭时间找不着许医生,原来是开小灶呢。”

“于护士长,留步。”沈知意把另一个干净饭盒往她手里一递,“多做了一份,本来想留着晚上热给你许医生的,你赶上了。尝尝,我手艺一般。”

于敏也不客气,接过来一看,排骨颜色正,还舍得放料:“行啊知意,这一手能拿出手了。”她夹了一块尝完,朝许砚一抬下巴,“许医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家里有这么个会做菜的,以前还老吃食堂?”

“以前她忙,我也忙。”许砚说。

“现在呢?”

“现在也忙。”沈知意接过话,“今天这顿还是他从老家回来头一天,我特意腾的中午饭点,下回说不定就没这顿。”

于敏摆摆手往外走:“得,你们自己的事,我不管。吃完了把饭盒洗出来,别搁科里过夜,回头招蟑螂我可不依。”

门带上,值班室里又静下来。许砚把最后一块排骨拨到沈知意碗里:“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什么。”沈知意嚼着排骨,“她说的是实话。以前这些事,确实是我没顾上。”

许砚没接这句,把空饭盒一个套一个码好,起身去水池边洗。沈知意跟过去要接手,被他用水淋淋的手挡回来:“你坐着。上回在妈那儿是我洗碗,回城了也该轮回来。”

“轮回来?”沈知意站在旁边看他,觉得他侧脸比在临溪镇时松快多了,眉毛也不总拧着了,“你这家务还讲轮班?”

“讲啊。”许砚把饭盒沥干水,倒扣在架子上,“你做饭我洗碗,你送饭我收拾。公平。”

沈知意靠着门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慢慢落回实处。她没再争,看他擦干手,把那摞清单纸捡起来重新铺在茶几上,铅笔夹在指缝里。

“下午周主任找你谈什么?”

“新科室人手。他说想让我带组,底下缺个主治,还缺护士。”许砚低头划掉一条,“我提议于敏带护理这一摊,她压得住。”

“那你晚上几点能走?”

许砚想了想:“说不准,刚回来,一堆杂事。你要是公司不加班,先回去歇着。”

“我今天不加班。”沈知意把保温袋提起来,看了一圈值班室,窗台上搁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叶子旁边落了一层灰,“这盆是不是该浇水了?”

“这盆不管,科室里的,谁有空谁浇。”许砚说,“咱家阳台那盆,我回去再看看。”

沈知意走到门口又停下:“排骨吃完了?”

“吃完了。”

“以后天天送,你烦不烦?”

许砚捏着铅笔抬头,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不烦。你哪天顺路就来,不顺路就别特意跑。饭凉了热一热也能吃,我当医生的,没那么多讲究。”

“讲究不讲究的,我说了看心情。”沈知意扬了扬手里的保温袋,“晚上要是拖到八点以后,你发个消息。”

她推门出去,走廊上灯亮着,白晃晃的。值班室的门合上之前,许砚听见她在外头跟谁打招呼,声音轻快,带着点下楼时的回响。他低头在“术后观察床”那一条后面填了个数字,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字:速办。

铅笔落下去的声音很轻,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渐渐远了。于敏从护士站那边喊了一声“三床的液体完了”,紧跟着一阵车轱辘响。许砚没抬头,笔尖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走,窗外日头偏西,把他半个影子搭在茶几边上,一晃也不晃。

第十七章 开幕展请柬

请柬是三天后到的。

那天沈知意下班早,路过小区门岗时被保安叫住,说有个同城快递,薄薄一个硬纸信封,寄件人那栏印着“野渡画廊”。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随即跟保安道了谢,上了楼。

进门换鞋,许砚还没回来。她把信封搁在餐桌上,拆开,里头是一张对折的卡纸,米白底,烫金小字,写着画廊开幕展的时间地点,附一行手写体:“知意,开幕那天给你留了第一排的位置。程野。”

沈知意看了两秒钟,连卡带信封一起拉开餐桌下面第二个抽屉,塞了进去。抽屉里放着说明书、旧电池、几支写不出水的笔,请柬躺进去,露着一个白角,她顺手拿一本家电保修册压上,抽屉一推,严丝合缝。

晚上许砚到家快九点,进门先闻见厨房里的味儿。

“炖了汤?”他一边换鞋一边往厨房方向看。

“山药排骨,你中午不是说肩膀酸。”沈知意从沙发上起身,“先洗手,汤在灶上温着,我盛出来。”

许砚洗完手出来,没急着坐,先走到餐桌边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桌子表面停了停,又落到她脸上:“今天有信?”

“你怎么知道?”

“门岗老李跟我提了一句,说下午有你一个快递,硬壳的。”许砚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汤碗,“我没拆。”

沈知意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到对面:“一张请柬,程野画廊开幕,给我留了个位置。”

许砚舀汤的勺子没停,喝了一口,才问:“几号?”

“下周六。”

“下周六我轮休。”许砚说,“本来想着去看看你妈。不过你要去开幕展,我改天也行。”

沈知意把汤勺往碗沿上磕了磕:“我不去。请柬扔抽屉里了,你要想看,我拿出来给你看。”

“不用看。”许砚低头喝汤。

沈知意看着对面这个人,忽然就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他没有问为什么不去,也没有问程野怎么还寄请柬,就好像她做了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

“你就不好奇?”

“好奇什么?”许砚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你要去跟我说一声,不去也跟我说一声。说了,我就知道了。”

“你一点也不生气?”

许砚想了想:“生什么气。人家发张请柬,你去不去是你的事。再说——”

他把碗推开,看着她的眼睛:“你去陪他处理画廊那三天,回来发现我走了,也没见我冲谁发火。”

沈知意手里的勺子停了。

那件事两个人前两天在临溪镇已经摊开说过一遍。许砚说他不怪程野,也不怪她念旧,只怪自己闷着不吭声,人也闷,话也闷,闷到最后走了一步最笨的棋。沈知意当时哭了一场,回程路上眼睛都是红的。这会儿旧事被他这么平平淡淡提起来,她反倒不知道接什么。

“以前的事翻篇了。”她说,声音比想的小。

许砚看了她一会儿,点头:“翻篇就翻篇。周末去妈那儿,我买点菜过去,她说想吃我做的清蒸鱼。”

“你还会做鱼?”

“在临溪跟我妈学的,练了好几回。”许砚说完顿了顿,“做得好不好吃不敢保证,反正吃不死人。”

沈知意被他这句逗得笑了一下,气氛松下来。她起身去厨房端菜,经过餐桌时顺手把许砚的空碗收走,手腕被他从底下轻轻托了一下,很快松开,什么话也没说。

收拾完厨房,沈知意坐在客厅翻手机,看见公司群里同事在聊下周六加班排班的事。她心里动了动,点开程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下周六开幕我去不了,祝顺利。”

对方回得很快:“听你公司人说那天你们要赶方案?其实过来待半小时就走也行,我司的老板那天也到。”

沈知意盯着这条消息看,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她注意到那句话的顺序先是公司人,才是老板。她忽然想起来在临溪镇那几天,程野有意无意提到过好几次,他新画廊的启动客户里有沈知意公司的老板。

她没再回,把对话框划掉,起身去阳台。

许砚正蹲在阳台一角,开着一盏小灯,在看那盆枯了的绿植。盆土干得发白,几根枯枝戳在那儿,像插着不说话的旧事。

“这盆彻底不行了。”他说。

“扔了换一盆。”

“先别扔。”许砚拿了个小铲子,慢慢把表层的干土拨开,底下散出一股潮气,“根还是好的。修一修枝叶,浇透,挪到阴凉地方养半个月,说不定能缓过来。”

沈知意蹲到他旁边:“你还懂这个。”

“我妈喜欢养花,小时候跟着弄过。”许砚把枯枝一根一根剪下来,手势很轻,“花跟人一样,看着干巴巴的不一定是死了。浇上水,缓上一阵,自己会活。”

沈知意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今天那张请柬,我没打算去,以后也没打算跟程野多来往。”

许砚剪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知意,我没让你跟谁不来往。我这个人嘴笨,说不出什么‘我信任你’的好听话。但是有一条,我跟你结婚那天起就没变过——”

他把剪刀放下,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回你的家,我回我的家,这个家是同一个。你不用跟我交代你见了谁,只要别把自己交代丢了就行。”

“这话听着像你们医生嘱咐病人。”

“差不多一个理。”许砚又低头剪枝,“身体是你自己的,日子也是你自己的。我是你丈夫,不是给你看着门的人。”

沈知意伸手把那盆绿植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替他把剪落的枯枝拢成一堆:“那我也说一条。”

“你说。”

“往后你累的时候,别一个人闷着,就说累。你不说,我不知道。我不怕听累这个字,我怕的是回头又发现家里少了东西。”

许砚没立刻答话,把最后一片枯叶摘干净,才嗯了一声:“行。定了规矩,谁犯谁认。”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下周六去看妈。水果我买。你那条鱼,头一回上手,要不要我先帮你试一遍?”

“不用。妈说等了我这么多年没吃到儿子做的鱼,这回她自己试。”

沈知意被他逗得笑出声,回头往屋里走,经过客厅时顺手拉开那个抽屉看了一眼。

请柬还压在保修册底下,那个白角安安静静的。她合上抽屉,去厨房洗了两只苹果,出来时一只递到许砚手里,一只自己啃。窗外小区里有人遛狗,远远传来两句说话声,阳台灯下许砚低着头剪他的枯枝,剪一下,盆沿上落一层碎叶。

她忽然觉得,那个抽屉可以一直就那么关着。

第十八章 阳台上的新绿

周六一早,许砚就把阳台上的旧花盆全搬了下来,一字排开,摆得像门诊叫号似的。沈知意端着一杯温水在旁边看,忍不住说:“这些土硬得能当砖头了。”

“那是没管过。”许砚蹲下身,拿小铲子沿着盆边撬了一圈,干裂的土块整块提起来,“这盆你什么时候买的?”

沈知意想了想,神色有点心虚:“好像……搬进来那年。”

“三年。”许砚把土块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根,没再多说,只从工具箱里找出一个大号塑料袋,把旧土倒进去,“这土板结了,得换。”

“那花还能要吗?”

“这几盆不行了,根都干透了。”他指了指旁边那盆曾经摆在电视柜边的绿萝残骸,“不过楼下花市有卖现成的营养土,一会儿我去拎两袋回来。”

沈知意跟着俯身看了看那堆枯枝,忽然有点不是滋味。那盆绿萝刚搬新家时翠得发亮,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拨弄两片叶子。后来加班多了,出差多了,浇水靠想起来,施肥更谈不上。她不记得是哪一天开始,这盆叶子从尖端一点点发黄,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我当时觉得它长得旺,用不着天天看。”她说。

“养花跟值班有点像,看着没事儿的时候最要操心。”许砚把最后一个空盆扣在墙边,“花市不远,我骑车去一趟,十来分钟。”

“我跟你一起。”

许砚看她一眼:“你平时周末这会儿不还得睡回笼觉?”

“今天不睡了。”沈知意去玄关换鞋,“再说我挑花,你挑土,分工明确。”

两人从小区的侧门出去,太阳刚越过对面楼顶,风里带着春天末尾那种烘烘的暖意。路上许砚走得不快,沈知意跟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说回家的时候装土用。路过早点摊,她多看了两眼。

“要吃油条?”许砚问。

“你刚不是买了豆浆。”

“那再加两根。早上光喝豆浆,到中午该胃容易泛酸。”

“胃反酸。”她纠正。

“对,胃反酸。你看我当医生当的,连自己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知意笑出声,掏钱买了两根油条,摊主用纸袋包好递过来,她掰了一半塞给许砚:“先垫一口,等你回家做早饭,我估计得等到中午。”

许砚接过,咬了一口,含糊道:“我做饭慢是慢,但保证熟。”

“炒菜炒成炭那个是谁?”

“那次是火太大。”他一本正经,“火候这东西,跟外科打结一样,得多练。”

花市在菜场后面一条小巷子里,几家店挨着,门口摆满各种开得热闹的花。老板认识许砚,隔着老远招呼:“许医生,又来买土?上次那袋用完了?”

“用完了,再来两袋。”

老板拎土的时候打量了沈知意一眼,又看许砚:“这位是……家属吧?”

许砚点头:“我妻子。”

老板立马热络起来:“哎哟,以前都是许医生一个人来,我还当他是单身汉呢。嫂子,你可得管管他,他每回买花都光挑那些蔫头蔫脑好养活的,说贵的养死了可惜。”

沈知意看了许砚一眼,许砚面上没什么变化,耳朵尖却有点红,低声解释:“便宜的练手,一样的。”

沈知意没揭穿他,蹲下身子在店门口的花架前挑。蝴蝶兰太娇气,茉莉倒是香,但据说不好过冬。她视线在花架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盆金边吊兰上,叶子绿油油的,边缘镶一道浅黄,垂下来的小分枝挤挤挨挨。

“这个呢?”她回头问。

许砚弯腰看了看,伸手拨了拨叶子底下的根:“这盆不错,根壮。”

“老板,这盆好养吗?”

老板凑过来:“好养得很!这吊兰最皮实,别让它晒大太阳,土干了浇透就行,不用天天盯着。”

“那就这个。”沈知意掏出手机扫码付钱,又指了指旁边一盆叶子厚实的小绿植,“那个也来一盆。”

“那个是虎皮兰,更要省事,一个月浇一回都行。”老板利落地打包,“你家要是朝南的阳台,放窗边正合适。”

从店里出来,许砚右手拎着土,左手托着花盆,走了一段路忽然说:“你挑的那盆吊兰,不用天天惦记着浇。”

“我知道。”

“我昨天查了查,吊兰浇水多了容易烂根,一周一回正好。”

沈知意偏头看他:“你还专门查了?”

许砚步子没停,语气平得跟念大病历似的:“养花跟看病一个道理,得看说明书。”

沈知意把帆布袋在手里转了一圈,没忍住笑:“行,那我听医生的。”

回到楼下,许砚先把两袋土扛上去,沈知意在后面抱着花盆,进电梯的时候碰见楼上邻居拎着菜出来,打了声招呼。到家换了旧衣服,两人在阳台上铺了张旧报纸,许砚拿铲子把新土倒进盆里,用手背按了按厚度,再把吊兰整棵放进去,周围填满土,最后浇了小半瓶水。

“行了。”他拍拍手上沾的泥,“放那块阴凉地儿,头礼拜别见大太阳。”

“你连这个都记得。”沈知意把虎皮兰也照着他的样子栽好,浇完水,拿一块抹布把盆沿蹭干净。

“我妈养的吊兰就这么摆的。小时候我淘气,把她一盆吊兰浇得烂了根,挨了一顿说,从此记住这个规矩。”

“你妈还会说你?”

“怎么不会。”许砚直起腰,“我妈说得最多的一句是——东西养不好,别怪东西娇气,先看看自己用没用心。”

沈知意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低头把那盆吊兰又往阴凉的地方挪了一点。许砚没接着往下说,只把塑料袋口扎紧,把旧土拎到门边准备晚点扔。

收拾完,阳台上多了两道活泛的绿。枯枝败叶早进了垃圾袋,地面被拖了一遍,水渍还没干透。沈知意把湿抹布搭在阳台栏杆上,回头扫了一眼,总觉得这地方比之前亮堂了。

“中午想吃什么?”许砚问。

“你不是要练那条清蒸鱼吗?先拿我练手。”

“明天去我妈那儿是正式考试,今天算模拟。”许砚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门看了看,“家里有鲈鱼?”

“昨天我顺手买了一条,在冷冻层。”

“冰鲜的也行。”他系上围裙,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你帮我把葱姜找出来。”

沈知意应了一声,进厨房把葱姜蒜摆到台面上。许砚处理鱼的手势利落,刀沿着鱼身划开,拿盐和料酒抹匀,摆上姜片,动作不疾不徐。沈知意站在旁边剥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你以前在家做饭少,我都没怎么见你弄这些。”

“值完班回家就想往沙发上一躺,哪有心思弄复杂的。”许砚把鱼放进盘子里,上锅之前停了一下,“你那几天不在家,我回来也是一个人吃,做多了吃不完,干脆就在医院食堂对付了。”

沈知意剥蒜的手停了停:“食堂那么难吃?”

“不难吃,吃久了没味儿。”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一个人吃饭,吃什么都没味儿。”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沈知意却觉得喉头有点发紧。她把手里的蒜瓣拍扁,剥干净,码进小碟子里,放过去:“以后你做饭,我洗碗。谁也别落下。”

“这分配合理。”许砚拧开火,“你要是有应酬,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留饭。”

“你也一样。手术排到几点,跟我通个气,我把菜温在锅里。”

许砚盖上锅盖,定了闹钟,靠在灶台边看她:“知意,咱俩立这一堆规矩,可别日子过着过着又忘了。”

“忘了就再看一遍。”沈知意把装蒜的小碟往他手边推了推,“我发现你这人其实不难相处,就是话太少,别人不问,你就闷着。”

“我这也叫话少?”许砚指了指自己的嘴,“当医生练的,平时手术台上不能闲聊。你说手术台上要是讲笑话,病人醒过来得多膈应。”

“谁让你在手术台上讲笑话,我是说在家里。”

“家里……”他想了想,“那以后多说。”

“说得好听,转头忙起来又忘了。”

蒸鱼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沈知意正要再说点什么。许砚揭了锅盖,热汽腾起来,把两人的脸熏得热烘烘的。他端出盘子浇上蒸鱼豉油,在鱼身上摆了两根葱丝,把盘子放到台面上,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卖相凑合,味道不敢说。”

“尝了才知道。”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沈知意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吹了吹送进嘴里,细嚼了两下,点头:“咸淡刚好。你这算及格了。”

“够不够给我妈交作业?”

“看你表现了。”她又夹了一筷,“我陪你去菜场挑鱼。”

许砚夹了块鱼肉放到她碗里,什么话也没说,低头扒了两口饭。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铺到餐桌上,照得那盘子鱼上的葱丝油亮亮的。沈知意抬头看阳台方向,新栽的吊兰在阴影里安静地垂着叶,像换了个嗓门不吭声的旧日子,慢悠悠地,重新开始了呼吸。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