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麻省理工学院和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研究团队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论文里的模型推演,得出相当吓人的结论:按照高排放情景推算,到本世纪末,华北平原可能会频繁出现致命的极端热浪,部分时段将不再适宜人类居住。
这篇论文被国内外媒体广泛转载之后,"华北不宜居"的说法一下子传开了,但很多人只看到了耸动的标题,并没有真正看懂论文里的核心概念和前提条件。
论文里反复提到的核心概念叫"湿球温度"。
我们平时看天气预报,报的是"干球温度",也就是普通温度计测出来的空气温度,但人体散热靠的并不是空气温度本身,而是出汗蒸发。
人出汗之后,汗液蒸发会带走热量,身体就凉快了,可如果空气湿度太大,汗液蒸不发,散热效率就会大打折扣,人就会觉得闷热难耐。
湿球温度就是把温度和湿度合在一起算的一个指标,它模拟的是人体在真实环境下的散热极限。
测量的方法也不复杂:拿一支温度计,用湿纱布包住感温泡,让空气吹过,水分蒸发带走热量,温度计显示的那个最低温度就是湿球温度。
35℃的湿球温度被学界公认为人类生存的"红线",这个数字不是随便拍脑袋定出来的。
因为人体核心温度大约是37℃,皮肤表面温度大约是35℃,当湿球温度达到35℃时,空气里的水汽已经饱和到极限,汗水完全蒸不发,人体无法通过任何方式向外界散热。
哪怕坐在阴凉处、吹着风扇,核心温度也会持续上升,可能会导致热射病。
你可以把人体想象成一台靠水冷散热的发动机,湿球温度35℃就相当于冷却液本身已经滚烫,再怎么循环也带不走热量,发动机只能过热停机。
MIT研究团队的模型推演正是围绕这条红线展开的。
华北平原是中国最大的灌溉农业区之一,灌溉面积超过1亿亩,大面积农田持续浇水,水分蒸发后会大幅提升近地面空气湿度。
在全球变暖的大背景下,气温本身在升高,再加上灌溉带来的高湿度,两者叠加在一起,湿热效应会急剧加剧。
在高排放情景下,也就是RCP8.5情景——这个情景假设全球到本世纪末几乎不减排、化石能源使用持续增长——2070至2100年间,华北平原极端湿球温度,可能突破35℃的生存阈值,成为全球热浪风险最高的区域之一。
这个推演听起来确实让人脊背发凉,但国内气象和科研机构很快就做了回应,明确指出,这个结论存在极大局限性,并不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要理解为什么,首先得看清楚RCP8.5这个前提到底意味着什么。RCP8.5是气候模型里最极端的排放情景,它假设的是全球到2100年完全不减排、煤炭石油天然气的使用量持续攀升。
但现实情况是,全球已经在推进低碳转型,中国承诺2030年前碳达峰、2060年前碳中和,欧盟、美国也都有各自的减排目标。
按照目前各国的减排承诺和实际政策走向,实际排放路径更接近RCP4.5甚至更低,远不到RCP8.5的极端程度。
用"最坏情况"做推演,得出的结论自然也是糟糕的,它回答的是"如果人类什么都不做会怎样",而不是"未来一定会怎样"。
除了排放情景的假设过于极端,华北平原的气候本身,也存在天然的制衡机制。
华北属于温带季风气候,夏季高温时段空气反而相对干燥,夜间湿度升高时气温又会降下来,高温和高湿这两个要素,很难在华北长时间"合体"。
气象观测数据也显示,华北历史上湿球温度的极值大约在28℃左右,距离35℃的红线还有7℃的差距。想要突破35℃,意味着昼夜气温要比现在普遍升高5到7℃,同时湿度还要维持在极高水平,这种组合在可预见的未来发生的概率极低。
你可以把华北的气候想象成一个自带安全阀的高压锅,温度和湿度此消彼长,很难同时顶到极限。
更重要的是,中国过去十几年一直在做的事情,正在对冲这个风险。
中国的森林覆盖率已经从21.6%提升到了24%以上,森林蓄积量超过190亿立方米,三北防护林、退耕还林、天然林保护这些工程持续发挥碳汇作用,有效调节区域气候、缓解热岛效应。
农业方面,滴灌、喷灌等节水灌溉技术正在替代传统的大水漫灌,既节约了水资源,又减少了无效蒸发对空气湿度的推高作用。
2020年以来,全国节水灌溉面积已经超过3.8亿亩,华北地区的农业用水效率显著提升。这些措施加在一起,实际上是在降低华北出现极端湿热天气的概率。
回过头来看,MIT这篇论文的价值在于风险预警,而不是"末日预言"。它用模型告诉我们:如果全球不减排、如果灌溉方式不优化、如果气候治理跟不上,华北确实可能面临严重的热浪威胁。
但模型不是水晶球,它算的是"如果……会怎样",而不是"一定会怎样"。
真正的未来,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气候变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挑战,但它不是一个已经写好的剧本。我们每一吨减排的二氧化碳、每一亩节水灌溉的农田、每一片新栽的树林,都在改写那个"最坏情况"发生的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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