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听老赵亲口说的。

老赵在拆迁队干了二十多年。

啥样的墙没砸过?啥样的夹层没见过?

可那天,兰州城关区那家旧歌舞厅拆到一半,他手里的电镐停住了。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砖头落地的声音。

是铁碰铁的响动。

工友们围过来,手电筒往墙里一照,黑洞洞的墙缝里,露出一个黑乎乎的铁角。

老赵拿撬棍把外层的砖皮拨开,越拨越深。

墙的夹层中间,整整齐齐塞着一个铁匣子。

匣子外面裹着一层油毡布,油毡布又缠了好几道铁丝。

铁丝锈得发脆,一碰就断了。

铁匣子不算大,比鞋盒小一圈,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大家伙都愣住了。

你们说,拆迁拆到过奇怪的东西吗?老赵后来问过我好几次。

他说,以前拆老房子,拆出过铜钱、银元、旧票子,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可这回这个铁匣子,裹得这么严实,藏在墙的正中间,像是有人特意下了功夫藏的。

马哥是工头,蹲在边上看了半天,说,先别动,报个警?

小刘年轻,拿手机就要拍短视频。

老赵一把按住了他。

他说,先别拍,里面是啥还不晓得,万一是吓人的东西呢。

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老赵做主,拿气割枪来。

铁匣子的锁已经锈死了,钥匙孔堵成一团锈疙瘩。

气割枪喷出蓝火苗,割了不到三分钟,匣子盖儿翘开了一条缝。

老赵把撬棍插进去,嘎巴一声,盖子整个掀起来。

在场的人谁都没说话。

匣子里的东西,整整齐齐躺着。

一个红塑料皮的本子,一排用皮筋捆着的信纸,一张黑白照片,一把黄铜钥匙,还有一盘磁带。

磁带是那种老式的TDK录音带,塑料壳子已经发黄发脆。

红皮本子泡过水,纸页粘在一起,边角烂了一半。

勉强能看清封面上印着三个字:工作证。

照片倒是还算清楚。

黑白的,有些泛黄。

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站在一个假山前面。

背后影影绰绰能看出几个字,老赵端详了半天,认出是“五泉山”三个字。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看得出是钢笔:1993年,春天。

信纸用红皮筋捆着,老赵怕扯坏,让媳妇拿剪刀剪开了。

信纸有厚厚一沓,少说三四十张。

纸张全脆了,翻的时候要轻轻拿、轻轻放。

字是女人的字,笔迹清秀,一笔一画的。

信上没有抬头的名字,只有一句“你走了以后”。

开头写的是:你走了以后,兰州下了好几天雨。

信的内容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大意是讲,女人等了一个男人五年。

男人说,回老家办完事就回来跟她结婚。

结果男人没有再回来。

信里有一段话,老赵记得很清楚。

女人写:后来我去车站打听过,别人说看见你带着一个女人上的火车。我想追,没追上。

再往后翻,信里写的都是些日常。

写到她搬了家,写到她找了份工作,写到孩子夜里老哭。

有一页写着:孩子上个月病了,烧了三天,我一个人背着她去医院。医院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我那时候就想,你要是还在,我就不会这么怕了。

信的最后几页,字迹有些潦草。

女人写:你不回来就算了。我不等你了。这东西留着也没用,我把它埋在墙里,就让墙替我一直记着。你要是哪天回来,别找我了。

信纸的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祝你们白头到老。

老赵一个大男人,蹲在工地的板房门口,把这沓信反反复复翻了三遍。

翻完以后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了。

工头马哥说,老赵,你瞅啥呢?这荒了十几年的歌舞厅,里头哪来的这么些破烂。

老赵说,这不是破烂。

小刘凑过来说,赵叔,这磁带还能听不?

老赵说,得找播放机。

那几天,老赵心里跟猫抓似的。

他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回家就翻看那些信。

她媳妇嫌晦气,说,你天天捧着一堆死人纸看,是不是脑子有病?

老赵说,哪来的死人,人家活得好好的。

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打鼓。

他在工地上转了几天,逢人就问,以前那个歌舞厅,你们还有印象没?

有个在附近摆摊卖酿皮的大姐接话说,金百合嘛,九十年代可红火了。

舞厅门口一到晚上全是人,摩托车排成一长溜,小汽车都得找地方停。

大姐说,老板姓孙,东北人,高个子,爱穿花衬衫,人挺和气。

后来不知怎么,舞厅突然就转了手。

再后来就黄了。

老赵问她,老板后来去哪了?

大姐摆手说,谁知道呢,说是回东北了,又说是去了新疆,反正再没见过。

老赵又问,老板结过婚没有?有没有一个抱着孩子来找他的女人?

大姐上下打量老赵一眼,开玩笑说,你打听这个干啥,是不是你当年的老相好?

老赵摆手,笑着说不是不是,我就随便问问。

大姐想了想,又说,当年倒是有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在舞厅门口站过好几回。

穿一件碎花裙子,孩子不大,女人也不太爱说话,问老板在不在,人说不在,她就走了。

老赵追问,后来呢?

大姐说,后来?后来就不来了。谁知道上哪去了。

老赵听完,没再往下问。

那句话他始终没跟别人讲。

他当时想问的是:那个女人走的时候,孩子多大?

可他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老赵把那盘磁带当成了大事。

他跑了好几个旧货市场,总算淘到一台老式双卡收录机。

那玩意儿比他儿子年纪还大。

擦干净灰,插上电,老赵亲手把磁带按进去。

按键咔嗒一声响,磁带慢慢转起来。

先是沙沙的底噪。

然后是一声咳嗽。

接着,磁带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嗓子有点哑,像是在笑,又像是要说什么话没说出口。

男人唱了两句歌。

是《涛声依旧》。

唱得跑调,但是嗓门大,透着一股得意劲儿。

唱完以后,磁带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人在笑。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把我忘了,我不怪你。

磁带到这里卡了一下。

再往后,是长长的沙沙声,一直转到头,什么都没有了。

老赵坐在自家阳台上,听完这一句话,半天没动弹。

他媳妇端着茶杯走过来,问他咋了。

老赵说,你听听。

媳妇听了一遍,沉默一会儿,说,这女的痴心得很。

老赵说,痴心?怕是在墙里关了三十年,关疯了。

媳妇白了他一眼说,你少说两句。

磁带里的男人是谁,女人是谁,没人知道。

工友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议论了好几天。

有人说是舞厅老板跟他老相好。

有人说是老板欠了情债,人家找上门要说法,老板躲了,女的就把东西砌进墙里。

小刘说,会不会是当年出了什么事,女的不甘心,才把东西藏起来?

马哥说,你们别瞎琢磨了,唱了两句歌,说了一句话,能说明啥?

老赵一直没吭声。

后来喝多了酒,他说了一句,我琢磨的不是谁对谁错。

他说,我琢磨的是,那女的把东西砌进墙里的时候,到底是啥心情。

她要是恨那个人,早就一把火烧了。

她要是想让人找到,就会放在明面上。

可她偏不。

她把东西藏进墙的夹层里,砌得严严实实。

这叫啥?

叫舍不得,又不想让人知道。

老赵说,人这一辈子,最难过的不是分手。

是话没来得及说,人就走了。

施工队有人说,把铁匣子交上去算了。

也有人说,交给文物部门。

老赵板着脸说,这又不是文物,这是人家的私事。

就在那几天,有个在古玩城开店的人过来看热闹,瞅了一眼磁带和信纸,说这些东西不值钱。

他说,要是个金镯子银项圈,那还能卖几个钱。几封信、一盘磁带,白送人也没人要。

老赵说,没人要正好。

当天下午,老赵把那台收录机抱回工地。

他找了一个泡沫箱子,把信纸、红皮本子、磁带、铜钥匙,一件一件又装回铁匣子里。

有人问他,赵叔,你打算咋处理?

老赵说,埋回去。

他说完这话,在场的人都愣了。

马哥说,你费这么大劲挖出来,又埋回去,图啥?

老赵说,这东西本来就不该见天日。

他把铁匣子抱到工地地基槽边上。

新浇筑的混凝土刚打完,水泥浆还在槽里打转。

老赵弯腰,把铁匣子轻轻放进槽里。

铁匣子沉下去,水泥浆咕嘟咕嘟冒了两个泡。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说,这么一埋,以后谁也找不着了。

老赵说,找不着好。本来就不是给外人看的。

他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上了工地的台阶。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老赵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五泉山的假山前头,笑得淡淡的。

老赵把照片拿给媳妇看,媳妇说,你咋留了一张?

老赵说,埋匣子的时候,我偷偷揣起来了,谁也没看见。

媳妇说,你留这干啥?

老赵沉默半天。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我就觉得,这照片要是也埋进去,这世上就再没人记得这个女人了。

老赵把照片收进自己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他说,等哪天我不在了,让我儿子把这照片跟铁匣子一起埋回老地方去。

儿子问他,为啥非要埋回去?

老赵说,人家当年埋进墙里,就是不想让旁人看见。

咱挖出来看了,是咱不对。

可我看了,也得替她记着。

不然的话,她这一辈子,就真的白等了。

后来我见到老赵,问他,那匣子里的信和那盘磁带,你琢磨出啥没有?

老赵叼着烟,烟雾往上飘,在日光灯底下散成一片。

他说,琢磨啥?琢磨来琢磨去,不就一句话吗。

人活着,得学会往前走。

可往前走,也得记得过去有人给你留过一句话。

他顿了半晌,又补了一句:

有些话,说出来是麻烦;说不出来,就是一辈子。

老赵到现在还留着那张照片。

前阵子我去他家喝酒,他喝到半截儿,起身回了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角上已经磨白了。

他看了一眼,又放回抽屉里,说:

这姑娘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六十多了吧。

话说到这儿,他拿起火机点烟,火苗蹿起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他没再多说。

我也没再多问。

铁匣子已经埋进新楼的底下了。

照片上的女人,还住在他抽屉最深处。

其实我一直想问他一句:那盘磁带上,女人说的那句话,你到底听清没有?

算了。

换作是你,这匣子里的东西,你是挖出来,还是埋回去?

老赵说,这件事值得一家人坐下来慢慢商量。

他说,留着慢慢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