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春,河北馆陶与山东冠县交界处,河道两岸的县界和渡口仍沿着卫河水面分布。若把河流只看成一条固定不动的线,卫运河与隋朝永济渠似乎并不是同一条河;但若把它放进黄河频繁决口、改道的历史中,答案便要复杂得多。
卫运河并非自古就以此名称存在。今天所说的这段河道,上游是卫河,漳河在馆陶一带汇入后,通常称为卫运河,向东南流至德州四女寺水利枢纽,再与南运河相接,全长约157公里。
名称的变化,也暗示着河道经历过改造。秦汉时期,这一带曾有清河、白沟等称呼;隋代以后,白沟经过疏浚,成为永济渠的一段。唐代文献又常称其为御河,至近代才逐渐形成“卫运河”这一名称。
真正容易引起疑问的,是地图上的位置。
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显示,隋代永济渠在馆陶附近的走向,并不完全等同于今日卫运河。两条河道在部分地区相距数公里,远处甚至达到二三十公里。若据此说今日卫运河就是隋代旧渠原封不动留下来的河道,确实不够严谨。
馆陶的地名记载,提供了一个很有分量的参照。唐代《元和郡县图志》称,白沟水“本名白渠,隋炀帝导为永济渠”,并记载它“西去县十里”。当时馆陶县城在今山东冠县东古城镇附近,而这条永济渠位于县城西侧,与现今卫运河之间存在一定距离。
这说明什么?至少可以说明,隋唐永济渠在馆陶一带有自己的河道,不能简单拿现代河线去套古代河线。古代的“十里”并非现代测绘数据,但结合地方志与历史地图,永济渠大致位置还是可以判断的。
可河道不是城墙。
黄河下游泥沙极重,决口以后,常常会冲出新槽;旧河道则可能淤积、分汊,甚至断流。白沟本身,就是古黄河改道后形成的水道。战国时期黄河在宿胥口一带发生重大变化,原有河道承接淇水、荡水、洹水等来水,逐步形成白沟,后来又成为人工运河的基础。
东汉末年,曹操经营河北、建设邺城,需要把中原的人力和粮秣送往北方,于是利用白沟进行疏浚和整治。到了隋炀帝开凿永济渠,依托的也不是一条凭空挖出的新河,而是对白沟等天然水道进行大规模改造。
有意思的是,隋代修渠与北宋黄河改道之间,隔着数百年,却在同一片土地上发生了连续影响。北宋庆历八年,也就是1048年,黄河在澶州商胡埽决口,河水转向北流,经大名一带进入御河,最终由海河水系入海。
宋人所谓“北流”,改变的不只是黄河本身。泥沙涌入御河后,原有河槽容易淤塞;新的水流又会冲刷旁侧低地。庆历年间至南宋建炎二年,也就是1128年杜充决河之前,黄河在这一带多次决口,地方志所记灾害更为密集。
馆陶、大名、冠县一带的记载中,曾反复出现河堤决口、村镇被淹、河道迁徙等情况。熙宁年间,馆陶以北多次遭到水患,永济、清河等地也受到波及。对普通百姓而言,这并不是一张地图上的线条变化,而是城垣、田地和道路反复被水冲毁。
因此,隋永济渠后来出现“河已塞”的状况,并不奇怪。南宋范成大出使金国时,在《揽辔录》中留下类似记述,说明原有河道已经大段淤废。北宋政府虽曾在1069年下令疏浚御河,但在黄河不断改道的背景下,局部维修很难恢复整条水路。
馆陶县城的迁移,也从侧面反映了这种冲击。原县城在今东古城镇附近,后来北迁至北馆陶一带。具体迁移过程仍有研究空间,但水患破坏、土地变化和交通条件改变,显然是不能忽略的因素。
到了元代,情况出现转折。元朝定都大都,南方粮食必须持续北运,旧有河道即便残破,也不能轻易放弃。元初漕粮曾由江淮进入黄河,运至中滦,再经陆路到淇门,随后转入御河,水运抵达大都。
有人曾问:“既然有海运和会通河,为何还要修御河?”原因很实际。海运受风浪、盗患和管理成本影响,会通河又长期面临水源不足,御河虽有缺陷,却仍是连接中原与大都的重要通道。
元大德四年,也就是1300年,曾从临漳一带引漳河水,经成安、广平,至馆陶孙庄汇入卫运河,以补充漕运水量。元泰定元年,即1324年,地方又有引漳入卫的记载。此时的河道,已经与今日卫运河走向高度接近。
由此可见,今日卫运河与隋朝永济渠之间,既不能说毫无关系,也不能说完全是同一条原始河槽。它更像是同一水运系统在黄河冲淤、河流改道和历代人工整治之后,逐步转移、重组形成的结果。
隋代永济渠提供了最早的工程基础和水运传统,北宋黄河北流促成了河道形态的剧烈变化,元代为漕运需要进行的引水、疏浚和筑堤,则使河道进一步固定在今卫运河一线。明代会通河逐渐完善后,北方漕运格局再次调整,御河仍保留着连接豫北、冀南与大都的水路功能。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应当是:卫运河属于隋代永济渠水运体系的延续和变迁部分,但其现代河道并非隋代永济渠的完整原线。河名可以承接,水系可以延续,河槽却在泥沙、洪水与人工力量的反复作用下,早已发生了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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