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摊在桌上，是去年的，纸张有点皱了。我在自习室坐了半个下午，面前摊着五所学校的报录数据，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朋友圈里全是考研机构转发的“最新报考人数公布”。

北航材料科学与工程，报考人数比去年少了一百四十人。计划统招人数比去年少了六个。算下来，报录比反而降了。这是好事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划过去，又划回来。多一百四十个人不考了，我该高兴的。可那六个减少的统招名额，像一根鱼刺卡在那儿。

我妈昨晚打电话来，问我复习得怎么样，问我报的学校定了没有。我说再等等，看看数据。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好了就行，妈也不懂这些。”

她越说不懂，我越害怕。我怕自己这半年赌错了。考研这事儿，说到底不是在赌书读得好不好，是在赌信息、赌运气、赌那一两个名额的增减。

我本科是双非。学材料的，也都知道这个专业是怎么回事：本科出去能干什么，进了工厂跟流水线有什么区别，工资多少，工作环境什么样，大家心知肚明。

所以班里三十几个人，二十多个都考研。图书馆里坐着的，大半是熟脸。我们卷的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理想，就是不想去车间倒班。就这么简单。

北航的数据让我犹豫了半天。材料工程那边，报考人数反而增加了182人，统招计划只加了8个，竞争到了近五年峰值。可人家文末写着：往年复试常有扩招，最终报录比存在降低的可能性。

这句话我读了三遍，第一遍觉得是安慰，第二遍觉得是陷阱，第三遍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选的。

我同学去年考的北航，初试过了线，复试被刷了。他后来调剂去了佛山大学，说是学校挺好，但那一整年他都不怎么提考研这事儿。

今年我听见他消息，是在群里，他说佛山大学公布报录数据了，报考人数低，竞争缓和，你们想稳的可以考虑。他发了个表情包，后面跟了句：就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得上。

看得上看不上。这句话扎心了。我们这一代人，挑学校跟挑对象似的：太好的不敢追，太孬的不甘心。佛山大学，双非，材料专业中规中矩，胜在报录比低。

深圳大学呢？我往下翻，深圳大学公布了截至10月21日的数据，报名人数除以计划人数小于五的专业里，有材料。小于二的专业里，也有材料。

这种数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去考，大概率能进复试。可考进复试和最终被录取，中间还隔着什么呢？导师的名额、本科出身、复试那二十分钟的发挥，这些都是不可控的。

我不是没勇气冲那些考的人多的学校。我就是怕自己输不起。我算过账：如果考北航，我得保证自己初试能进前十几名；如果考深大，压力小一半，但毕业后在深圳，房价那东西明晃晃的在那儿，硕士学历也盖不住压力。如果考佛山，稳是稳，可我这辈子会不会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报了北航呢？

我妈倒是很实在，她昨天跟我说：“你要是有把握，就报个好点的学校，别学你表哥，考了个一般的，现在又后悔，天天说要再考博。”

我表哥学计算机的，当年保研没保上好的，去了个普通211，现在秋招，被人家985的硕士按在地上摩擦。他喝酒的时候跟我说，学历这东西，就是张入场券，它不能决定你上限多高，但确实决定了你下限在哪。他让我能往上够就往上够，别图省事。

另一个声音是我爸的，他倒是很看得开：“考不上就回来，你爷那养鱼塘，你总不会饿死。”他这话说得轻松，但我知道他是怕我压力太大。

上次回家，他喝了点酒，说：你爷爷那时候，填个志愿，根本没有参考数据，全靠猜。你们现在倒好，信息多了，反而更不知咋办了。他这句话说得糙，但理不糙。

我坐在自习室里，窗外天已经黑了，整个楼层的灯都亮着。旁边的女生在刷华师的数据，嘴里嘟囔着：“材料新能源报录比不足一了，这啥情况啊，没人报吗？”

我侧头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华南师范大学，材料新能源，报考人数比录取人数还少。她转头问我：“你说这能捡漏不？”我没回答她。因为我也想不明白。

报录比不足一。字面上看，只要报考了，就有学上。可是谁敢赌一个“没人报”的专业？万一专业不行，毕业了找不到工作，那这个硕士读得还有什么意义。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个专业就业可以，这样捡漏进去，导师会怎么看你？会不会觉得你就是冲着好考来的，不是冲着科研来的？

复试的时候，如果老师问一句：“你为什么选这个方向？”我总不能说是因为你们报的人少吧。

隔壁桌的同学已经收拾书包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说别熬太晚。我点点头。手机又亮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儿子，报名哪天截止？”

我回她：还有几天。她说：哦，那你想好了赶紧报，别卡着点。我问她：妈，你说我报哪个好？她回得很快：妈哪懂这个，你自己看着办。隔了大概一分钟，她又发来一条：“就报你最有把握的那个。”

最有把握的。可她不知道，最有把握的不一定是最想要的，最想要的不一定是最有把握的。这两个东西放在天平两头，我在中间站着，两头都不敢松手。

考研队伍里像我这样的人不少，报考数据一出来，群里瞬间热闹了。有人从北航开始骂到深大，说这数据就是来搞心态的。有人开始劝退：“要不咱们都报佛山吧，做个伴。”

有人回：“你报我就报，谁骗人谁小狗。”但大家都知道，真到填报那一刻，每个人都是自己一个人在电脑前，背着所有人做决定。

我最后把手机屏幕按灭，决定今晚不看了。明天再做决定。反正还有两天。可我知道，今晚多半是睡不着的。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就像鱼塘水面上的浮标一样，一晃一晃的，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我爸塘里的鱼，从来不会问自己该往哪里游。可我到底不是鱼。我要不要做那条往上游的鱼？目前还没有答案。但报名通道打开的那一刻，答案自己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