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在澳大利亚东南沿海数百米深的冷水里，一场盛大的聚会都会如期上演。塔斯马尼亚以南有一座孤立的海山，名叫佩兴斯海山（Patience Seamount），数百万条鳗鱼会在这里汇聚，把原本安静的深海搅成一片翻涌扭动的景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些深海生物是篮纹鳗（学名 Diastobranchus capensis），科学家认为它们聚在一起，是为了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繁殖。

如今，澳大利亚联邦科学与工业研究组织（CSIRO）海洋科学家本·斯考丁（Ben Scoulding）领衔的一项研究，首次量化了这场神秘聚会的惊人规模。斯考丁和同事确定，聚会达到顶峰时，可能有多达 280 万条鳗鱼，总重量超过 3500 吨。

但一个大问题仍然悬而未决：附近海底有那么多条件相似的山峰，鳗鱼为什么偏偏选中这一座？

“这是最大的未解问题之一，”斯考丁说。“佩兴斯是塔斯马尼亚以南休恩和塔斯曼断裂海洋公园中约 120 座海山之一，尽管附近海山深度相近、整体环境特征也相似，它们却没有支撑起同样规模的鳗鱼聚集。现阶段我们有一些不错的假说，但还没有确定答案。”

要厘清佩兴斯海山每年篮纹鳗聚集的真实规模，是几十年的工作。至少从 20 世纪 80 年代和 90 年代起，商业渔业就报告过该区域鳗鱼数量异常，但直到 2007 年，一次深海摄像调查才终于把这幅奇景拍了下来。

这座海山位于休恩海洋公园内，该公园于 2007 年设立，是 1999 年创建的早期海洋保护区的扩展，目的是保护该区域脆弱的深海生态系统。2007 年，作为调查海洋公园内外海床和海洋生物的一次考察，CSIRO 科学家在研究船后拖曳摄像机，看看能拍到什么。在水下永恒的黑暗里，水柱中翻腾着鳗鱼。

后续调查进一步揭示了细节。鳗鱼全年都栖息在这座海山上，但数量在南半球秋季的 3 月至 5 月达到顶峰。在这一高峰期捕获的鳗鱼，无论雌雄都处于产卵晚期状态，这强烈表明这场鳗鱼盛会的目的是繁殖。

“虽然海山是众所周知的鱼类聚集热点，但数百万条鱼集中在单一地貌周围并不常见。佩兴斯海山本身相对较小，只覆盖约 2 平方公里，却能在许多个月里持续支撑如此庞大的季节性聚集，”斯考丁说。“看到如此多的生物量集中在这么小的深海地貌上很罕见，这场聚集的规模、持续性和可能的繁殖性质，使它成为深海中被记录到的最非凡的鱼类聚集之一。”

不过，观察到一场非凡的鳗鱼群是一回事，弄清到底有多少条并不简单。2021 年一篇关于这场聚集的论文，利用水声学测量和画面中的鳗鱼计数估计，2015 年 4 月的一次聚集期间，可能有数万条鳗鱼在场。斯考丁和同事希望有目的地、精确地解决这个问题。

“此前没人知道这场聚集有多大、持续多久、究竟涉及多少条鳗鱼，”他说。“我们研究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回答这些问题。”

2023 年至 2025 年间，研究人员在佩兴斯海山周围开展了一系列调查，用声呐绘制水中庞大的鱼类聚集区。但有一个麻烦：聚集在佩兴斯海山周围的鱼不止篮纹鳗，橙连鳍鲑（Hoplostethus atlanticus）也会聚在那里，而单靠声呐无法区分两者。于是团队把声学测量与水下摄像画面结合起来，从而算出每个物种对声呐信号的贡献比例。

结果揭示的聚集规模令人瞠目。研究人员估计，篮纹鳗的生物量从 3 月的约 750 吨增加到 5 月的超过 3500 吨。

“它的庞大规模令人惊叹。估计可能有最多 280 万条鳗鱼、超过 3500 吨生物量集中在单一海山周围，这真正凸显了佩兴斯海山有多么非凡，”斯考丁说。他还指出，把新数据与以往调查结合，研究人员得以记录到这场聚集从 12 月持续到 8 月。“最让我惊讶的是聚集的持续性。我们知道它存在，但没料到它一年中有这么多时间都在。”

聚集的组成也随季节变化。有时橙连鳍鲑占相当大的比例，有时篮纹鳗占据压倒性优势。两个物种甚至似乎偏好山体的不同部位：橙连鳍鲑倾向于聚集在较陡的上坡，篮纹鳗则偏爱山脚更深、更平坦的地形。

至于佩兴斯海山为何对鳗鱼如此有吸引力，仍不清楚。研究人员指出，一种可能是它靠近大陆架，这可能影响鱼类活动或绕山流动的洋流。无论原因是什么，这场聚集都凸显了保护这些偏远深海栖息地的重要性。佩兴斯海山曾遭受底拖网捕捞，但科学家如今看到了令人鼓舞的恢复迹象，包括橙连鳍鲑种群重建。

关于鳗鱼本身，也还有许多待解之谜。斯考丁团队发现了更多证据表明它们聚集是为了繁殖。这给研究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鳗鱼在准备产卵时可能停止进食，而不饿的鳗鱼不太可能咬钩。在船下那片扭动的鳗鱼海中，研究人员只捕到了 7 条。他们尚未确定产卵究竟在何时何地发生。

理解这一过程，以及聚集规模如何逐年变化，可以帮助科学家确定这些迷人的动物需要什么才能繁盛。“由于这场聚集发生在保护性海洋公园内，它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让我们每隔几年重返该地，观察种群随时间如何变化，”斯考丁说。“如果生态系统继续从历史捕捞影响中恢复，我们可能会看到聚集规模进一步增大。”

这项研究已发表在《皇家学会开放科学》（Royal Society Open Science）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