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浙江宁海人,他出身一个以理学传家的世家,年少时被乡人唤作“小韩愈”,后来师从大儒宋濂,在一众门生里脱颖而出,无人能出其右。朱元璋很赏识他,曾赐绯袍腰带,还说过期待他辅佐子孙的话。建文帝即位后,遵照太祖遗命把他召进京,任翰林侍讲,很快升到文学博士,成了皇帝的老师。他为人方正,品行端肃,连敌对的阵营里,也对他敬重有加。
靖难之役后,燕王朱棣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夺了侄子的皇位。满朝旧臣,朱棣独独想留方孝孺一条命——因为他要借这个天下第一大儒的手,写一份即位诏书,来给自己的篡位镀上一层合法的光。和尚姚广孝送他出城时曾跪下叮嘱:南方有个方孝孺,素有学问操行,你要是杀了他,天下的读书种子就绝了。
这话,朱棣是放在心上的,可他低估了方孝孺。
方孝孺被从监狱提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起草诏书。他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八个字:“建文四年,燕贼篡位。”然后掷笔于地,骂声不绝。朱棣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命人割他的鼻子、割他的舌头,他流着血,仍然骂。最终,朱棣下令将他磔于聚宝门外,并且灭十族。
灭九族还不够,还要加上门生故吏,凑成十族。据记载,十族之内,连坐被杀者达八百七十三人。行刑那天,朱棣命人把他的家人、亲族、门生一个个押到刑场,当着方孝孺的面杀给他看,想逼他低头。可方孝孺始终不跪。他慷慨就戮时年四十六岁;他的妻子郑氏和大儿子,先一步自尽;两个女儿被押解过秦淮河时,手挽手投河而死;母族、妻族,一家一族,都诛于刑场。他的学生廖镛、廖铭,偷偷把他的骸骨收敛,葬在聚宝门外的梅岗(今天的雨花台一带),后来也被处决。朱棣还掘了他的祖坟,前后三次抄捕。在中国的政治史上,方孝孺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诛了十族的人。
皇帝的意思,是把这一支连根拔起,让他永世不得翻案,也永远没有后代。
可历史偏偏在这件事上,跟皇帝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按当时的逻辑,被诛了十族,这一家人就该从家谱、从户籍、从一切官方记录里彻底消失。方孝孺的名字成了禁忌,他的书被禁毁,他的子孙被斩尽杀绝。帝国的权力,第一次展现出要把一个人抹去的完整流程。可是,“灭”这个字,用的是刀;而“存”这个字,靠的却是人。总有那么几个不相干的人,愿意为一个不相干的死人,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救下这根独苗的,是宁海典史魏泽。
朱棣的密诏还没传到宁海,南京城的巨变已经先一步传到魏泽耳朵里。他算得出,方氏一族要大祸临头。他只是一个典史——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官吏,可他还是做了个决定:乘着夜色,把方孝孺九岁的幼子德宗,连同方家藏在屋里的文稿,一起救出来,藏匿起来。一个官吏,冒着被诛连的风险,去救一个叛臣的儿子。这在那个风声鹤唳的当口,几乎是把自己的命也搭了上去。
可魏泽救下来,未必养得活。宁海是方家的祖籍地,朝廷的搜捕随时会来。于是,这根独苗又被交给了另一个人——宁海诸生余学夔。
余学夔也是个读书人。他敬重方孝孺的气节,也暗地里不齿朱棣的篡位。他听说魏泽救了方家遗孤,便想助一臂之力。可这事绝不能明着来,于是他毁形佯狂,乞食于市,在魏泽经过的地方大声吟唱,歌中有“区区尚愿效程婴”之语——用这种方式,向魏泽表明心迹。魏泽看懂了这个“疯子”,把德宗和文稿、密信,郑重托付给了他。
余学夔带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先匿于海岛,靠结网换米度日,后又从宁海一路逃到松江府华亭县,找到方孝孺的门生俞允。
俞允是方孝孺的学生,上海进士,家居不仕。他收下老师的遗孤,又惊又喜。为了不让人起疑,他让这孩子冒姓俞,对外说是收育为子,又把自己家的养女许配给他。一个堂堂大儒的亲生儿子,就这样隐姓埋名,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小村落里,成了一个倒插门的女婿。
后来,这一支又辗转改姓余,在上海奉贤、南汇一带扎下了根。他们守着这个秘密,一代传一代,提心吊胆地活着。
他们的处境,从后来南汇方氏的堂号和家谣里,还能看出端倪。方家的堂号叫“有成堂”,匾上刻着四句大意——“正道多助仍有后,匿苗渐壮亦成材”。家谣里则唱道:“燕王发靖难,非命雨花坟。车裂灭十族,无辜遭杀身。匿留余德宗,祖根香火萌。”一个被灭十族的家族,竟要靠这样一首家谣,把“我们其实还有后”这件事,悄悄传给每一代人。
皇帝可以杀尽方氏一族,却管不住一张张不肯闭嘴的嘴,也管不住一段段不肯断绝的香火。
这一隐,就是几十年。
直到朱棣去世,明仁宗朱高炽即位,态度才松了。仁宗亲自为方孝孺说了话:“方孝孺辈皆忠臣。”虽然只是口头认可,但对方家遗孤来说,是漫长的黑夜终于透进了一丝光。到了万历年间,朝廷对方家的追查早已名存实亡。万历十三年(1585),朝廷明令放宽,允许查证方氏子孙、落实复姓。八世孙余采,也就是方孝孺的第八代后人,拖着老迈的身躯,和他的堂弟一起,四处奔走,为方孝孺伸冤、著书,争取让后人恢复方姓。又过了二十多年,到万历三十六年(1608),时任南京提学御史的杨廷筠,认定余氏一支确系方孝孺嫡传、且已繁衍至两百多人,允许他们复姓方氏。
两百年了。从九岁被救出的孩子算起,方家已经隐姓埋名了整整两百年,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重新姓回那个几乎要了他们命的“方”字。
到了天启二年(1622),方孝孺十世孙方忠奕入京参加贡生考试,索性上书明熹宗,正式为方孝孺请求恢复名誉。这一次,朝廷彻底松了口,熹宗下旨:“方孝孺忠节持著,既有遗胤,准与练子宁一体恤录。”——一个被诛了十族的人,两百年后,被他的后代从历史的尘埃里重新抬了出来,平反昭雪。
有意思的是,上海这一支,并不是唯一活下来的。历史像是要给这场惨烈的屠杀留一个说法的余地,让方氏的骨血,在好几处隐秘的角落里,各自存续。在湖北郧西,有族人方荣山逃到江西,又入赘当地大户祝家,感念救命之恩,临终嘱咐子孙以“祝”为姓,“祝方一家”,两姓不得通婚;在河南,有一支改姓“何”,立下规矩,生时姓何,死后才恢复姓方;在扬州,据说还有一支改了姓“旋”——“旋”字的左边,藏着一个“方”字,右边,是一个只身逃难的人的形影。这些散落各地的方氏后人,各自编着家谱,各自守着秘密,像几粒被风吹散又悄悄落土发芽的种子。
一个被权力判了断子绝孙的家族,就这样,用最笨拙也最顽强的办法,在明朝版图的几个角落里,各自续上了香火。官方的档案里,方孝孺“无后”;民间的家谱里,方氏不绝。这就是那段历史最奇特的景观:朝廷的笔,和民间的香火,各写各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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