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是随处秋光三四朵,天色飘荡风烟净。车窗里,是一席谈后,浮现于脑海的刘立勇先生山水画的万千气象。这位书写艺术大纸页的画者,以度越世俗的笔致,将阅尽千帆后的凝视虚空,将墨色般浓淡虚实的往事,尽数化为累积艺术审美堤坝的细流。
在当代画坛,立勇先生的山水画经得起现实冲刷且具有鲜明的辨识度,与其“除却巫山不是云”的人生志向深有干系。甚至可以这样说,在漫长的时间线和生命线上,他同时保持了自己的创作初心和笔墨探索欲。而这份“保持”,与现代生活的冰冷底色无关,与数据驱策下的海量碎片化信息无关,更是拒绝走向精神沙化。
山水相逢,岁月如歌。世人大抵都会喜欢那种漂泊后不期然的相见。站在他的画作面前,一种“忽有好诗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难寻”的亲切感、苍茫感、悠悠岁月感,自心湖涌起,潮生出审视自身种种的温文反诘。
天地间每有大雪覆盖又消融,多少艺人艺事正是如此。当代绘画创作群体,趋同他人者众,重复自己者众,富有世事洞明下的个人主体性者少。而恰恰是彰显个性魅力和生命痕迹的笔墨表达,才有望在这个时代立得住。单纯怀旧式的秉承传统,一味向当下谄媚的所谓大破大立,没有心同道同的坚守和激越,任凭画纸飞遍红尘,亦无法重构成一种动态开放的笔墨语言系统,遑论勾勒和践行未来中国画的理想愿景。
回到立勇先生的山水创作。他的主体性表现,在于倾半生之力,提供了山水笔墨语言走向成熟的一种可行性方案,为当代山水画的发展获得了一份生机与活力,为当代画坛辟出一个不可或缺的评说视角。
立勇先生为人谦和,性情质朴,讷而少言,光而不耀;他素来不喜利剑争雄,妥妥地属于重剑无锋的那种。他的山水,从吸引眼睛到留住眼睛,经久不息的美学震颤里,有其株守的人文温度,坚持的时代力度,执着的诗性亮度。
立勇先生曾言:“不管人生、时代的重力怎么改变,作为一名真正的画家,必须要不断研学古人的绘画语言体系,饱经自然山水的沾溉,形成既有传统,又有现代,独具自我面目的绘画艺术理论体系。”
绘画艺术链条上尤其可见生命接力的,历来非他这般能以画笔接住所有疲惫与梦想者莫属。中国画的根脉在于笔墨语言,立勇先生的山水对绘画叙事空间的拓展即集束表现在他丰富的笔墨语言里,生发出多少意外与可能性。
尼采说:“对待生命不妨大胆冒险一点,因为好歹你要失去他。”视艺术如生命的立勇先生,其山水语言的冒险处、突破点,首先来自他笔下独到的线性之美。中国的笔墨离不开千锤百炼,有思想就不会变成流水线。
断水无痕,飞鸟击空。立勇先生最初浸染于元四家之一王蒙的线皴法牛毛皴,运笔从笔尖到笔根,如秀发飘逸,圆而不堕毛团,方而不露圭角。然而,他要的不是牛毛皴里藏的整个元代的避世之心,他看重的是传统底子与当代情结的如何有益融合。后着力以书法用笔入画,线条有骨力、有节奏,行笔多用中锋,线条扎进纸里,不浮不滑,充分展现出山川之雄奇;侧锋柔曼而弹韧十足,山石轮廓、树干转折尽显质感肌理。
立勇先生从来不去跟风附会流行歌曲里唱出的那种“多少人活着,寂寞如水”的小资情调,坚定不移地认定笔墨应有飞龙在天的少年精神。显然,他拒绝在宣纸铺就的舞台上,就这样“沸沸扬扬地生长,又默默无闻地沉降”,他想要充分发挥毛笔的作用,让线条的变化达到极致,可是,总觉得还差着“一口气”。
话题绕回当年,这口气来得偶然又伤感。“人生到处何所似”,立勇先生同样遭遇了多数人不愿却又无法回避的时刻——母亲生病住院。当他带着“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的伤痛侍奉老人于病榻前,望着心电图上起伏波动的线时,心源如有惊雷阵阵滚过。那些冰冷的图线,不知不觉中竟成为一种生命的律动,成为真正的人生在世。
原来,所谓的笔墨,除了要到临摹观悟了四十多遍的《芥子园画谱》《富春山居图》等一应经典中去找寻,更应在现实生活、世事人情里去感悟。于是,立勇先生果断把心电图曲线转化为自己的笔墨语言。
新的线质,唤醒了新的山水,从此,“心随孤篷随去往,一窗寒雨梦江湖。”立勇先生胸有山水,行坐可酌,遵从于自身的生命驱动力,自画作里啸出最本源的歌声。
如沉醉东风,如千河解冻,一边写意,一边抒情。中国画的造型,乃绘画之地基与骨架,却潜藏着绘者的神魂与道化,蕴藉着绘者的人文素养与人生阅历。造型从来不应仅仅被理解为一种机巧而存在。独特的留白成了立勇先生山水画造型上的一个颇有意思的创新点,在他的造型世界中,留白允为整幅山水画作的心跳。就像《神雕侠侣》中杨过与小龙女别离的十六年,生生让断肠崖的那句“勿失信约”,成为几代人的心中一梦。
大多山水画家将留白留到了天空和流水上,而立勇先生的山水留白留在了树木和山石上。留白的树干跟周围的浓墨形成鲜明对照,悄然把树从暗的背景中“亮”了出来。白块分割着山石,连接着远近,引导着视线,不仅让画面呼吸畅快,而且意境悠远,别有文气。
难怪美术评论家傅京生先生认为:“看立勇先生的画,就好像我们在看一件有意味的案头古董,既看到了历史,又看到了文心,还看到了与这个文物相关的人的思想感情和生活方式的存在。在这个意义上,立勇先生绘画中的笔墨造型,便是因为承载着这样的历史、文心乃至人的思想感情,使我们感到他的绘画的形式语言,定然是披沙沥金,挖掘国故,重整文心,而又是以现代人的感受再造山的‘心灵之诗’的变现。”在立勇先生的这种“变现”里,生命温度孕育笔墨温度,如熏染过情怀的风,最是软化世道人心。
在当代画坛,举凡以山水立足者,无不以各自的方式重新看见山水。慷慨还识旧时月,立勇先生感念半世纸上云烟。他为了写出观照自我与天地的热烈与静淡,还把磨塑崭新自我笔墨范式的笔触,伸向了南北画宗的融合上。
南宗创作上强调士夫气与逸笔草草,以即兴发挥和笔墨情趣见长,平淡、含蓄而温润。北宗注重勤修苦练与技法完备,追求观赏性与气势之营造,刚健、工整而雄浑。立勇先生向外开阔,向内沉淀,果断结合南北,既要画皑皑雪山,又要画葱葱椰子树,北宗的大气结构与南宗的水墨意象兼而有之。
一方面,通过积年累月,奔赴大江南北实地写生,心含丘壑,胸有成竹,所见所悟,所思所感,皆渗透转化成画面意境之表现,如津门大侠霍元甲练就的那种融汇程度极高的迷踪拳。另一方面,在万水千山走遍的写生中激发出对生命意义的深度思考:有操守和抱负的画者,当执手中画笔,为祖国大好山河立传。
不是短笛无腔信口吹,亦非“浪里分不清欢喜悲忧”,在这一担当意识的观照下,立勇先生的笔下,围绕“山河铸像”“履迹留真”“澄怀问境”等主题,诞生了第四届全国青年美展最高奖获奖作品《大山之恋》、第五届全国青年美展最高奖获奖作品《湘西初雪》、第十二届全国美展提名奖作品《西岳丰碑》、第二届中国山水画艺术双年展金奖作品《大山春晓》,以及为人民大会堂宁夏厅创作的《巍巍贺兰》等一系列佳构。
世事如棋,弈无常态,当马蹄踏过浮生琐碎,牧野大地上总会有几点流星为丹心侠骨所化。所以,不必怀疑,人生意气,岁月风霜,一代人的精神火焰,皆可定格在立勇先生的“为山河立传”里。
檐底铃声,灯前砧声,莫过于旅者心声。自幼钟情绘事的立勇先生,一味求学,不通世故,只身京畿,途径无数未知的旋涡,留下现代生活累积的处处暗伤,终成时代画坛之中坚。待至苏子所言之“回首吾家山,岁晚将焉归”时,又倾心汇报桑梓,槐台执鞭,教学相长。在喧嚣与喧嚣之间,击出掌心相触的安稳,碰撞出四目相凝的炙热。
立勇先生字石虹,号古风堂主,又号马房画人。值得一提的是,马房画人之号,就中人知道,含有他最初作为出身乡土的农家子,终生不忘住在马房里奋力画马的深意。贫苦年代的那份执着,竟成一生的本色。至今思及,依旧无端欢喜如少年,风吹桃林满树花。或许,只有在漂泊中感受过生命万般滋味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和理解他情感的水温与风向。
郝永伟
郝永伟,1977年11月生于河北栾城。文学学士,历史学硕士,编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编辑学会会员。出版人,文化学者,武侠小说创作者。从事出版二十余年,懂策划,精校勘,善古籍整理。曾在河北省出版总社、江西出版集团(读研期间,特约编辑)从事编辑工作,现谋稻粱于中国书法出版传媒。出版专著《南船北马总关情:元代江西籍文人诗集序文整理与研究》(22万字),《犹可揖清芬》(20万字),《既见君子》(21万字)。在《人民政协报》《中国艺术报》《中国书法报》《中国书画》《中国篆刻》《书法报》《书法导报》《图书与情报》《图书馆杂志》《出版广角》《藏书报》等发表图书评论及艺术评论若干。在《中华传奇》《武侠故事》《上海故事》《小小说月刊》《短小说》《诗刊》《诗潮》《阳光》《辽宁青年》等发表中短篇小说、诗歌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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