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四月初九,涡河上起了雾。
牛宏升蹲在河堤后面,用袖子擦刀。刀口卷了三处,卷得像老人掉光了牙的嘴。他身后能站起来的,数了两遍,不到两百人。
对岸的淮军在埋锅造饭。铁勺碰锅沿,一声接着一声,整齐,顺风飘过来。
他把刀插进土里,笑了一声。
十一年了。从雉河集竖旗那天算起,整整十一年。僧格林沁死在他前头,张乐行死在他前头,龚得树死在他前头。现在轮到他。
他没想到,对岸那个合肥人周盛波,这一天也差一点回不去。
01
咸丰三年,皖北的麦子刚割完,亳州城就乱了。
涡河上的船一天比一天多。逃难的从北边下来,说长毛到了,官军跑了,县太爷把官印挂在房梁上,人先跑了。
牛宏升那年二十来岁。家里两亩半薄地,在涡河北岸。
二赖子蹲在田埂上看他刨地。
"升哥,还刨?"
"刨完再说。"
"县里的粮都收三回了,刨完也是人家的。"
牛宏升没抬头。
二赖子往北边努嘴:"张老乐捎信来了,招人。"
"哪个张老乐?"
"张乐行。雉河集那个。有盐,有粮,有刀。涡河上下谁不认他。"
牛宏升的锄头顿了一下。
"你爹下葬那年,谁给你家送的两斗米?"
"……"
"张老乐。"
牛宏升把锄头插进地里。
雉河集离他家四十里。他走了一天,快到的时候下起雨。土围子外头蹲着几十个和他一样的人,衣裳湿透,谁也不说话。
张乐行个子不高,脸上有麻点。他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你叫牛宏升。"
"是。"
"会骑马?"
"骑过驴。"
屋里有人笑了。张乐行也笑。
"会杀人?"
牛宏升没答。
"会不会都中。"张乐行把一把刀搁在桌上,"会跑就中。"
那把刀是旧的。刀鞘开了口,刀柄上缠着麻绳,绳子被手汗浸得发黑。
"拿上。"
"我拿什么还?"
"不用还。"张乐行说,"刀在,旗就在。"
"什么旗?"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那天夜里,牛宏升借着一盏油灯看那把刀。刀刃上有一道很细的口子,像是跟谁拼过。
他不会想到,这道口子,十一年后会变成断口。
02
咸丰五年秋,雉河集开大会。
涡河两岸的村子几乎空了。黄的、白的、红的、黑的、蓝的,几百面旗插在河滩上,风吹起来,旗面啪啪地响。
张乐行被推为盟主,站在土台子上。
"从今天起,咱们不叫捻子了。"他说,"咱们有旗,有号,有规矩。"
底下有人喊:"叫啥?"
"大汉。"
有人笑了,有人没笑。风吹得旗子一阵乱响。
牛宏升领了一队人。不多,两百来个,都是涡河北岸的乡亲。
散会那天,龚得树拍他肩膀。
"老牛,你的旗呢?"
"蓝的。"
"蓝旗好,蓝旗耐脏。"
牛宏升笑了笑。
那年冬天,清军来了。袁甲三的兵从东南压过来,扎在涡阳,说是五个营。
议事的时候,张乐行问:"谁去河边看看?"
"我去。"
"带多少人?"
"五十个。"
"够了。"
涡河的渡口结了薄冰。清军想渡河,船刚到河心,芦苇荡里就响了铳。
牛宏升趴在河堤上,看着河里的船往下漂。
他身边蹲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怀里抱着一把柴刀,冻得直哆嗦。
"你叫啥?"
"小豆子。"
"干啥的?"
"烧火的。"
"烧火的跑这儿来做啥?"
"火快灭了。"小豆子说,"我来看看能不能捡点柴。"
牛宏升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扔给他。
"穿上。火别灭。"
"灭不了。"小豆子说。
这一句话,牛宏升记了很多年。
这年冬天快完的时候,一个消息从北边过来: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过了黄河。
03
同治二年春天,僧格林沁到了皖北。
他来得很快。前面是马队,后面是步兵,一路烟尘,半天就能挪一个县。
雉河集的土墙挡不住炮。
那天早上,张乐行在屋里擦刀。
"老乐,马队到城南了。"
"我知道。"
"走不走?"
张乐行把刀插回鞘里,没答。
"涡河两岸的人都看着咱们。"
"我知道。"
"那就走。"
"走哪儿去?"张乐行看着他,"跟着走,是饿死在路上。留下来,也许还能活几个。"
外头一声炮响,土墙上掉下一块土。
"你带人走。"张乐行从墙上取下一面旗,塞进他怀里。
"我不走。"
"我让你走。"
"老乐——"
"记着,"张乐行把他的手按在旗上,"旗倒了,再插起来。"
牛宏升是翻过后墙走的。他身后,土围子里枪声一阵一阵。
张乐行被俘了。押到亳州,被杀。
那一天的情形,留下来的记载很少。牛宏升是听逃出来的人说的:到最后,张乐行一句话也没说。
牛宏升带着三百多人往西走。西边是河南,河南是平地,僧格林沁的马队最不怕平地。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涡河。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家乡的水——他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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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五年四月初九夜。
牛宏升真的回来了。
三年里,他跟着赖文光、任化邦打过高楼寨。那一仗,僧格林沁死在麦田里。也是在那前后,赖文光给了他一个封号:荆王。
可封号不能当饭吃。
现在他带着残部退到涡河北岸。身后是淮军的追兵,面前是三天前还结着薄冰的河水。
"荆王,渡口的船,没了。"
"人呢?"
"人都跑了。船叫他们烧了。"
牛宏升坐在河堤上,把刀横在膝上。
涡河的水就在他脚下流。他爹埋在河北岸,他娘埋在河北岸,小豆子的娘也埋在河北岸。他二十岁那年刨的两亩半地,如今不知道长了什么。
"荆王,咱们……"
"传令下去,把火升起来。"
"升火?"
"对。"他说,"让周盛波看看,涡河边上有人在。"
火一堆一堆亮起来,连成一条线。
牛宏升站起来,把刀从膝上拿开。他刚要开口——
对岸忽然亮起一排火光。
04
那是周盛波的炮。
周盛波,合肥人,跟他兄弟周盛传一起办团练出身,后来跟着李鸿章出了安徽。他带的盛字营,用的是洋枪。
他站在南岸的土坡上,看着北岸那一排火。
"他们不跑?"
"回镇台,看着不像跑。"
"捻子一向是打了就跑。"周盛波皱眉,"今晚点火,是给谁看?"
旁边一个幕僚说:"会不会是虚张声势,掩护主力渡河?"
周盛波看了半夜。北岸的火一直没灭。
天快亮时,他下了命令。
"渡河。"
淮军的船一条一条推下去。河面不宽,撑两篙就到对岸。
队伍上了北岸的滩地,才发现不对。
河滩的泥是软的。是那种一脚下去拔不出来的软泥。头一批人下了船,靴子陷进泥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然后芦苇荡里响了。
先是铳,接着是马。几十匹马从芦苇里冲出来,泥浆甩得半空都是。
盛字营的兵站不住脚。有人开枪,枪膛进了水汽,枪子飞出去歪得很。
周盛波在河堤上喊:"退!退回船上!"
船也乱了。对岸的火还没灭,船上的人先乱了阵。
他被亲兵拖着往河边跑。跑的时候,他看见一个捻军的小个子从火堆旁边蹿过去,怀里抱着一捆什么,往清军的火药车底下钻。
一声闷响。火一下子蹿起来。
清军的阵脚,从那一处散了。
周盛波被亲兵按在河边的柳树丛里。他能听见树外头马跑过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近。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晚他身边死了四个亲兵。
而那个抱着火钻到火药车底下的捻军少年,再也没起来。
他叫小豆子。史书上没有他的名字。
天快亮的时候,牛宏升走到河堤上。
他身边的人,只剩几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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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盛波是从柳树丛里爬出来的。
天一亮,他重新收拢了队伍。后营的洋枪队占了河堤,一排一排地打。
这是他能活着回去的原因。不是运气,是枪。
牛宏升的人,火药打完了,铳也哑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河堤上只剩下几十个人。
周盛波派了个会说皖北话的兵上来喊话。
"荆王,周镇台说了,你放下刀,保你不死。"
牛宏升坐在河堤上,把刀横在膝上。
"你回去告诉他,"他说,"涡河边上的捻子,没有放下刀的。"
喊话的兵退下去了。
牛宏升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十个人,都是涡河边上长大的,从咸丰三年跟着他,一路跟到今天。
"都听好了,"他说,"今天这一仗,不为封王,不为旗号。就为一样——咱们是从这儿出去的。"
他把刀举起来。
那一次冲锋,是往河堤下面去的。几十个人,对着上千条枪。
牛宏升跑了不到二十步,倒下了。
那把刀断了。半截插在土里,半截滚下河堤。
小豆子的灶,天亮之前就被炮掀了。可是锅还在,架在一块石头上,锅底还有一点温。
后来有逃出来的人说,那天早上,涡河边上有一锅饭,一直没揭盖。
周盛波站在南岸,看了很久。
他后来给上司的禀报里说,这一仗打得很苦。原话是怎么写的,今天已经查不到了。只知道这一仗之后,盛字营休整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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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涡河这一仗之后,牛宏升死了。
他死在哪儿,史料记得很含糊。有说死在涡河边上,有说死在河南,还有的说不清日期。清方的奏报里,他的名字后面缀着一个"匪"字。
一个没有留下多少记载的人,死后连死法都是模糊的。
这不是意外。
捻军的首领,在清方档案里多是"捻匪""贼首"。张乐行算是最出名的一个,还有记载。牛宏升这样的,只在几份奏报里露过几次脸,一次是"逆首牛宏升",一次是"贼目牛宏升"。
至于小豆子,连"贼目"都不是。他是烧火的。
后来的人写这段历史,写得最多的是僧格林沁怎么死的,是张乐行怎么死的。小说、评书、影视剧里,捻军多是一群骑马的汉子,喊一嗓子就冲,冲完就散。
真实的情形不是这样。
他们有过旗,有过号,有过规矩。他们中间有过像张乐行那样的人,也有过像牛宏升那样把刀插在土里、把最后一顿饭留在锅里的人。
牛宏升这个人,咸丰三年的一个下雨傍晚走进雉河集,浑身湿透,什么也没说。
十三年后,他站在涡河的河堤上,也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刀举起来。
涡河的水,从那以后一直流。河堤修了又塌,塌了又修。两岸的村子,一茬一茬的人,种麦子,割麦子。
有人说,河边的土里,曾经翻出过半截断刀。
刀在,旗就在。
史料来源说明
本文主要取材于以下史料,并对部分细节作了合理推演。
【正史典籍】《清史稿》卷四百三十二·周盛波传(周盛波,安徽合肥人,与弟周盛传同以团练起家,后隶淮军);《清史稿》卷四百四·僧格林沁传。
【同时代史料】《清实录》咸丰朝、同治朝有关皖北剿捻的奏报篇目;《钦定剿平捻匪方略》(同治十一年成书),其中数处提及"牛宏升"之名。
【考古与地方记载】安徽涡阳、亳州一带地方志中关于咸丰五年雉河集会盟与同治二年张乐行就义的记载。
【现代研究】近代捻军史相关研究成果,主要依据公开出版的论文集与专著。
免责声明:本文基于公开史料的故事化写作,部分对话、场景、兵数与人物细节为合理艺术推演。关于牛宏升殉难的确切时间与地点,史料记载不一,本文采信涡河之战中阵亡一说,属推演部分。文中火头军"小豆子"为无名小人物的代表形象,非史书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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