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吐的时候,我刚把果果哄睡。
她整个人趴在马桶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呕出来的全是黄水。
我伸手去扶,摸到她胳膊上全是冷汗,黏糊糊的,瘦得只剩一层皮。
“妈,咱去医院。”她摆手,说老胃病犯了,喝点热水就好。
可这回不一样,她站都站不直,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嘴唇发白。
我硬是把她拽去了医院。
抽血、B超,医生让等报告。
我妈坐在走廊塑料椅上,还在念叨果果醒了会找外婆。
医生拿着报告出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哗哗响。
01
婆婆蒋茵打电话来那天,我刚把吸奶器装进包里。
电话里她声音洪亮,不像腰突犯了的人。
“小沈啊,不是我不帮,我这腰啊,医生让卧床。”她顿了顿,“再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大俊雄,落下一身病。”我说妈,那请保姆。
“保姆?你一个月挣多少?我听说现在保姆都七八千,你放心把孩子交给外人?”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愣。
产假刚结束,公司空降了个副总,摆明要拿我们这些老员工开刀。
这时候请假,等于把位置让人。
晚上吕俊雄回来,我把事说了。
他脱鞋的动作停了停,说要不你妈来带半年?
反正她在老家也没事。
我妈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退休后一个人住老房子。
我爸走得早,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
那会儿我刚上大学,我妈把房子抵押了给他治病,最后人没留住,钱也没了。
我拨通电话,还没开口,我妈就说,是不是带娃的事?
我明天就来。
她真来了。
拎着个旧帆布包,里头塞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布鞋。
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抱果果,嘴里念叨“外婆的心肝”。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迷迷糊糊听见厨房有动静。
出来一看,我妈已经把粥煮上了,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菜。
她说你再去睡会儿,我昨晚听果果哭了两回。
我确实累,就回屋了。
那时候我没注意到,她脸色蜡黄,帆布包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里头是半年前的体检报告。
我妈来的第二周,婆婆蒋茵上门了。
她围着我家转了一圈,手指在电视柜上抹了抹,说灰大,对孩子呼吸道不好。
我妈端着水杯站在旁边,笑了笑,转身去拿抹布。
“亲家母,你在这住得惯啊?”蒋茵坐在沙发上,翘着腿。
“惯,自己闺女家。”
“那是,你一个人住老家也冷清。不过带娃可累人,你这把年纪,吃得消?”我妈说吃得消。
蒋茵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你妈瘦了不少,是不是带娃累的?
我说她本来就瘦。
蒋茵撇嘴,说你可得多留个心。
我没往心里去。
那段时间我天天加班,新副总把三个人的活压给我一个人。
晚上回来果果已经睡了,我妈在客厅叠衣服,桌上给我留着饭。
有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妈房间亮着灯。
门缝里瞧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个药盒,正往嘴里塞药片。
听见动静,她赶紧把药盒塞枕头底下。
“妈,你吃啥药?”
“胃药,老毛病。”
“明天我给你买新的。”
“不用,这个管用。”她催我去睡。
我躺回床上,听见她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用被子捂着嘴。
后来我才知道,那药盒里装的是止痛片。
她白天疼得厉害就吃一片,怕我看见,把药盒标签撕了。
果果发烧那天,我妈一宿没睡。我早上起来,她抱着果果坐在沙发上,眼睛通红。我摸了摸果果额头,烧退了。“妈,你去睡会儿。”
“不困。”我瞥见她手腕上贴着膏药,问她怎么了。
她说抱孩子扭的,没事。
那天晚上吕俊雄跟我说,他公司要裁员,销售部砍一半。
他问我能不能跟你妈说说,让她多待一阵,省点保姆钱。
我没接话。
那会儿我只觉得累,觉得日子紧,觉得所有人都在逼我。
我没想过,我妈比我更累。
02
我妈来的第二个月,果果开始认人。
晚上只要我妈抱,我一伸手她就哭。
我妈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哼着纺织厂的旧歌,调子跑得没边。
果果在她怀里拱了拱,慢慢睡着了。
我妈把她放进小床,腰弯下去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撑着床沿才直起来。
我问她腰怎么了,她说没事,老毛病。
那阵子我正赶上季度考核,天天晚上十点以后才到家。
推开门,我妈还在客厅等着,桌上扣着碗,里头是热好的饭。
她坐在沙发角上,手里织着果果的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眼睛不好,年轻时候在纺织厂落下的毛病,看东西得眯着眼。
我说妈你别织了,买一件才几十块。
她说买的哪有自己织的暖和。
果果的辅食都是我妈做的。
每天五点起来,蒸南瓜、煮西兰花、剁肉末,一样一样捣成泥。
果果不爱吃,她就换着花样做。
有回我尝了一口,淡得没味。
我妈说小孩不能吃盐,对肾不好。
我说那你放点香油。
她说香油也上火。
我嫌她啰嗦,摔了勺子。
她没吭声,把碗端回去,重新蒸了一碗。
吕俊雄那段时间回来得也晚,回来就钻进书房打电话。
我问他公司怎么样,他说没事。
可我看他烟灰缸里的烟头越来越多。
有天半夜我起来,听见他在阳台上跟人打电话,说什么“再宽限几天”。
我没问。
我们俩都绷着一根弦,谁也不敢先松。
我妈吃止痛药的事,我后来又撞见一回。
那天我提前下班,开门看见她站在厨房里,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往嘴里塞药。
她看见我,慌忙把药盒往围裙兜里塞。
我走过去,从她兜里掏出那个药盒。
没有标签,白色的塑料瓶,里面是白色的小药片。
“这是什么药?”
“止痛片,牙疼。”她捂着腮帮子,装得挺像。
我说牙疼去医院看看。
她说不用,过两天就好。
我把药盒扔进垃圾桶,说别乱吃药。
她看着垃圾桶,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果果发烧那次,我怪了她。
那天降温,我妈带果果去楼下晒太阳,回来果果就流鼻涕。
晚上烧到三十九度,我急得直跺脚。
“妈,你怎么给她穿这么少?”我妈说穿了,棉袄加毛衣。
我说那怎么还冻着?
她说风大,可能吹着了。
我抱着果果往医院跑,我妈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果果的小毯子。
到了医院,护士给果果塞了退烧栓,果果哭得撕心裂肺。
我妈站在旁边,手伸了伸,又缩回去。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她自己也发烧了,三十八度五,硬扛着没告诉我。
果果退烧那天,我妈在厨房煮粥。
我路过她房间,看见她手机亮了。
短信提示退休金到账,三千二百块。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转账支出,三千二百块,转入方是我的卡。
我愣在门口。
她出来看见我,说你看我手机干啥?
我说妈,你给我转钱干啥?
她说你房贷压力大,我留着也没用。
我说你留着买点吃的穿的。
她说我吃不了多少,穿不了多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结婚那年,她塞给我三万块钱,说嫁妆不能少。
那三万块,是她攒了十年的。
03
我妈第一次吐,是在果果满周岁那天。
我买了蛋糕,拍了照片。
我妈抱着果果吹蜡烛,笑得很开心。
夜里两点,我听见卫生间有动静。
推门一看,我妈趴在马桶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她摆手,说晚上吃多了。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喝了两口又吐。
折腾到天亮,我说去医院,她死活不去。
“花那钱干啥?我歇歇就好。”她躺了半天,下午又起来给果果做辅食。
我拦住她,她说你上班去,别耽误正事。
那之后她经常吐。
有时候正喂果果吃饭,她突然放下碗往厕所跑。
果果吓得哇哇哭,我妈出来还得哄孩子。
她越来越瘦,衣服挂在身上晃荡,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
我跟吕俊雄说,他皱着眉头说,要不带妈去看看?
我说她不去。
他说你劝劝。
我劝了,我妈说等果果会走路了再去。
我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笑笑,没说话。
婆婆蒋茵又来了,这回提了箱牛奶。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忙前忙后,忽然说:“亲家母,你脸色不好啊,不会是肝炎吧?那可得注意,别传染给孩子。”我妈手一顿,碗差点掉地上。
“妈,你说什么呢?”我瞪了蒋茵一眼。
蒋茵讪笑,说我就随口一说。
她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电梯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妈没吃饭。
我端了碗粥进去,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妈,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胃不舒服。”她把纸袋塞回包里,拉链拉得紧紧的。
我后来想,如果那天我把纸袋抢过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我没抢。
我只是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趁热喝,就出去了。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果果的托班费、下个月的房贷、公司里那个新来的副总。
我以为我妈只是累了。
我以为她歇歇就好。
我妈来之前,在老家做过一次体检。
这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社区组织免费体检,她去了。
B超医生在她肚子上划拉了半天,说肝上有个东西,建议去大医院复查。
她问什么东西,医生说看不清,得进一步检查。
她拿着报告单回了家,坐在我爸的遗像前,坐了一下午。
我爸当年就是肝上的毛病。
从查出来到走,三个月。
她伺候了他三个月,看着他一点点瘦下去,最后连水都喝不进去。
她后来跟我说,那时候她就想,要是自己得了这个病,绝不拖累我。
她接到我电话那天,正打算去市里医院复查。
电话里我说妈你来帮我带娃吧,我实在撑不住了。
她说好,明天就来。
她把那张报告单折好,塞进牛皮纸袋,又把牛皮纸袋塞进帆布包最底下。
她想的是,等果果大一点,等我不那么忙了,她再去查。
她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半年。
04
果果一岁三个月的时候,我妈吐得站不住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一开门就闻见酸味。
我妈蹲在卫生间地上,手撑着马桶边,地上全是水。
果果坐在客厅爬行垫上,脸上挂着泪,嗓子都哭哑了。
我把果果抱起来,我妈挣扎着站起来,说没事没事,吓着孩子了。
“妈,今天必须去医院。”她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我打电话让吕俊雄接孩子,他说在见客户走不开。
我打给婆婆,蒋茵说腰疼下不了楼。
最后我把果果托给隔壁邻居,扶着我妈下楼。
出租车里,我妈靠在我肩上,整个人轻得像一把柴火。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偶尔眉头拧一下,像是忍着疼。
到了医院,挂消化内科。
接诊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姓韩,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他问我妈哪里不舒服,我妈说胃疼,吃不下饭。
韩医生按了按她的肚子,我妈倒吸一口气。
他开了抽血和B超单,让先去做检查。
等结果的时候,我妈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捂着肚子,头靠着墙。她忽然说:“果果晚上找不到我,会哭。”
“邻居看着呢。”
“她认人,晚上只让我抱。”我没接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呛得我嗓子发干。
B超室的门开了,护士喊我妈的名字。
我妈进去后,我在门口站着。
里面机器嗡嗡响,我听见医生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过了会儿我妈出来,脸色更难看了。
她问我:“医生说肝上有个东西,啥意思?”我说不知道,等报告。
韩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单。
“沈秀琴家属?进来一下。”我进去的时候,韩医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
他没让我坐,只是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我后来反复想那个眼神。
不是同情,不是凝重,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半年前的判断是对的,确认这个病人终于被家属带来了。
在等报告的间隙,韩医生翻了我妈的病历。
他忽然问:“你母亲半年前是不是来过?”我说没有吧。
他说五月十二号,挂的我的号,做了B超,我建议她住院。
我愣住。
五月十二号,那天我打电话求她来带娃。
韩医生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找出一张单子,上面是我妈的签名。
日期是五月十二号。
她当时情况没这么严重,如果那时候治疗,不会拖到现在这个地步。
韩医生没往下说。
我攥着那张报告单,指头捏得发白。
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医生,是不是胃炎?开点药就行,我外孙女还在家等我。”韩医生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口袋。
推开门,我妈扶着墙站着,嘴唇干裂,看见我就问:“咋样?能回家不?”
“得住几天院。”
“住院?那得花多少钱?果果咋办?”
“妈。”我喊了一声。
她看着我,眼睛浑浊,眼白泛黄。
我这才发现,她的皮肤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暗沉的土黄色,连嘴唇都是乌的。
“先住院。”我说,“果果我让吕俊雄接。”她还想争,我扶着她往住院部走。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住院部在那边吗?
我记得在左边。
她来过。
她真的来过。
05
办完住院手续,护士给我妈扎针。
她躺在床上,手背上青紫一片,针头戳进去的时候她皱了皱眉,没吭声。
我坐在床边,口袋里的报告单硌着大腿。
我想问她为什么瞒着我,可嗓子像堵了团棉花。
我妈闭着眼,忽然说了句:“你爸当年,也是肝上的毛病。”
那天晚上我回家收拾东西,果果在婆婆家。
我拉开我妈那个旧帆布包的拉链,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牛皮纸袋。
抽出来。
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张诊断书。
日期五月十二号。
诊断栏写着:肝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医生签名是韩鑫。
一个记账本。
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果果奶粉三百二,尿不湿一百八,菜钱六百,房贷转三千。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几页写着:退休金到账三千二,转惜文。
卖老房定金五万,转惜文。
一瓶止痛片。
标签被撕了,药片只剩半瓶。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些东西摊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帆布包的内衬破了个洞,露出灰白的棉絮。
这个包我妈用了快十年,我给她买过新包,她不用,说旧的顺手。
诊断书上的日期是五月十二号。
那天她接到我电话,说妈你来帮我带娃吧。
她说好。
第二天她就来了,拎着这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个牛皮纸袋。
她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肝上有问题。
她来的时候就知道应该住院。
她来的时候就知道,再拖下去会出事。
可她还是来了。
吕俊雄回来,看见茶几上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看,半天没说话。“你妈把老房卖了?”
“嗯。”
“钱呢?”
“转给我了。我以为是她攒的退休金。”他坐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
他戒烟两年了,这会儿又抽上了。
烟雾在客厅里散开,呛得我眼睛发酸。
“住院得花多少?”他问。
“不知道。”
“咱们手里还有多少?”我算了算。
房贷每月八千,车贷三千,果果的奶粉尿布,加上日常开销,每月工资剩不下多少。
我妈转来的那五万块,我以为是她在老家攒了一辈子的积蓄,随手就还了信用卡和房贷。
“先住着吧。”吕俊雄掐了烟,“明天我去问问,车能卖多少。”
第二天我回医院,我妈正坐在床上喝粥。
她看见我,把碗放下,说:“惜文,妈跟你说个事。”我坐在床边。
“我那老房子,卖了二十万。转了五万给你,剩下的十五万,我存了定期。”她顿了顿,“本来想留着给果果上学用。现在看病要花,你取出来吧。”我说不用,钱的事我想办法。
她说你想啥办法?
你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
我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粗大,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
我说妈,你别操心了。
她说我咋能不操心?
果果才一岁多。
那天下午,蒋茵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没往里走。
“俊雄跟我说了。”她看着我,“小沈,你妈这病,得花不少钱吧?”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小两口的日子还得过,果果还小。”我妈在屋里听见了,喊了声:“亲家母,进来坐。”蒋茵摆摆手,说不了,我还有事。
她把水果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我妈看着那袋水果,忽然说:“你婆婆也不容易,一个人把俊雄带大。”我没接话。
我那时候心里堵得慌,觉得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06
我妈住院第三天,韩医生安排了增强CT和肝穿刺。
穿刺那天我在门口等着,她趴在床上,一根长针从后背扎进去。
她咬着枕头,一声没吭。
做完出来,她后背贴了块纱布,脸色白得像纸。
“疼不疼?”
“不疼。”她骗我。护士说穿刺很疼,有人疼得直哭。我妈没哭。
结果出来那天,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CT片子挂在灯箱上,他指着一块阴影说,这里、这里,都有问题。
肝穿刺病理还要等两天,但影像上看,恶性可能性很大。
“还有,”韩医生顿了一下,“她肝功能太差了,胆红素降不下来,就算确诊,化疗也做不了。”
“那怎么办?”
“先保肝。把肝功能养上来再说。”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停车场,有辆车正在倒车,滴滴滴响个不停。
我掏出手机给吕俊雄打电话,说结果不好。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
然后问:“你妈那个老房子,卖了多少钱?”
“她说卖了二十万。转了五万给我,剩下的她自己拿着。”
“你问问她,剩下的钱在哪。”我没问。
我妈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还在念叨果果。
她说果果的辅食要少放盐,果果晚上睡觉爱踢被子,果果洗澡水温不能太高。
“妈,你别操心了。”
“我咋能不操心?果果才一岁多。”她说着说着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背上全是针眼。
头发大把大把掉,枕头上黑乎乎一层。
我拿起手机,给公司发了条消息:我请一周假。
副总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翻我妈的手机。她微信里就十几个好友,大部分是老家亲戚。我翻到她的收藏夹,里面存着十几条养生文章,什么“肝病不能吃鸡蛋”
“肝囊肿会癌变吗”
“止痛片伤肝”。
还有一条是“肝脓肿和肝癌的区别”,收藏时间是三个月前。
她一直在查。
她什么都知道。
我翻到她的相册,全是果果的照片。
果果睡觉的、吃辅食的、在爬行垫上翻身的。
最新一张是果果满周岁那天,我妈抱着她吹蜡烛,两个人脸上都是奶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第二天,吕俊雄来了。
他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跟我说车卖了,七万。
我说你公司那边怎么样?
他说没事。
可我看他衬衫领子磨破了,袖口也起了毛边。
他以前最讲究这些。
我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低着头,半天才说,上个月就被裁了。
现在跑网约车,租的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
他说你别跟妈说。
我说你为啥不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又能咋样?
你那时候天天加班,果果又小,妈身体还那样。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句话不说。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吱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