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张灯结彩,喜棚从大门里一直搭到二门以外。

锣鼓声、鞭炮声、贺喜声搅成一锅沸粥。

潇湘馆里却冷得像冰窖,紫鹃蹲在廊下扇药炉子,炉膛里半点火星子没有。

林黛玉靠在床头,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

前院的唢呐忽然拔了个尖儿,她手指头在被面上抠了一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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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初八,贾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王熙凤坐在议事厅里分派差事,各房媳妇婆子挤了一屋子。

她翻着账本,手指头在“潇湘馆”三个字上停了一停,拿笔划了一道。

“林姑娘那边,这个月的月例先不发了。库房盘点,过了年再说。”

管事的周瑞家的凑上来:“那药呢?紫鹃昨儿又来催了。”

王熙凤把账本一合,眼皮都没抬:“药也停一停。老太太说了,宝玉大喜,各处都要节俭着些。林姑娘那身子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急这一时。”

周瑞家的应了声退出去,走到廊下啐了一口。紫鹃正在穿堂里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周瑞家的摆摆手:“回吧,领不着。”

紫鹃急得直跺脚:“上个月就没给够,姑娘咳了半宿,天亮了才合眼。再断药,这冬天怎么熬?”

周瑞家的叹了口气,压低嗓子:“我跟你透个底,凤奶奶原话,老太太的意思。你回去跟林姑娘好好说,别让姑娘心里不痛快。”

紫鹃眼泪在眶里打转,扭头往回走。

路过议事厅窗户底下,听见王熙凤正跟平儿说笑:“……宝姑娘那嫁妆单子看了没?薛家虽说不比从前,嫁妆倒是实打实的,老太太看了直点头。”

平儿说了句什么,王熙凤笑了一声:“林姑娘拿什么比?林家那些东西早填了亏空了,如今连副像样的嫁妆都凑不齐。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嘴上不说罢了。”

紫鹃脚步一顿,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

潇湘馆里冷锅冷灶。

黛玉歪在榻上,盖着一条半旧的棉被,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像把破锯子拉在嗓子眼。

紫鹃把药吊子搁在炉子上热了热剩药渣,端过来时黛玉摆了摆手。

“别忙了,喝不喝也就这样。”

紫鹃把碗搁在床头小几上,背过身擦了把眼睛。

黛玉听见前院隐隐传来锣鼓响,知道是在排演迎亲的仪仗。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被子底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紫鹃,你说宝玉这回娶的是谁?”

紫鹃手一抖,差点碰翻药碗:“姑娘别瞎想,宝玉那性子,还不是老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

黛玉没再问。

窗外的风把喜棚上的红绸吹得哗啦啦响,她从枕下摸出半块旧帕子,上面绣着一枝枯了的桃花。

那是三年前在桃花树下捡的,当时有个过路的年轻公子跟她说了几句话,她连长相都没记清,只记得那人说话声音很稳,问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风。

后来再没见着。

02

王夫人是在腊月初十把盖头递给薛宝钗的。宝钗接过来,手指在绣着鸳鸯的缎面上抚了一把,没说话。

“好孩子,委屈你了。”王夫人握着她的手,脸上是难得的柔和,“宝玉那孩子性子拗,你多担待。过了门慢慢就好了。”

宝钗垂着眼:“姨妈放心。”

“还叫姨妈?”

宝钗顿了一下,改了口:“太太。”

王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嫁妆的事。

宝钗一一应着,等人走了才把盖头叠好放在妆台上。

莺儿端了碗燕窝进来,宝钗看着那碗燕窝出了会儿神。

“莺儿,林妹妹那边这几天谁在伺候?”

“紫鹃呗,还能有谁。听厨房刘婆子说,潇湘馆的灶两天没冒烟了,紫鹃拿自己的月钱去外头买的米。”

宝钗端起碗又放下,燕窝在碗里晃了晃,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你去把我那件没上过身的狐皮斗篷找出来,悄悄给紫鹃送去,别叫人看见。”

莺儿应声去了。宝钗对着镜子坐了一阵,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只是手边的盖头被她攥出了褶子,怎么抚都抚不平。

同一时刻,贾母那边也在说话。

王夫人陪着笑脸解释:“林丫头那病怕吵,喜事过了再接出来好好调理。这阵子就让她静静养着,媳妇已经吩咐厨房每日单送补品过去。”

贾母歪在榻上,手里转着佛珠:“药呢?那孩子断不得药。”

“供着呢,都供着呢。就是前几日库房盘点,临时短了两天,媳妇已经让人去外头药铺抓了。”

贾母嗯了一声,算是信了。

王夫人出来时脚步轻快了几分,走到拐角处叫住周瑞家的:“老太太问起来就说药供着呢。厨房那边的补品照送,药不用抓了。”

周瑞家的低头应了,王夫人走远了才小声嘟囔:“吃斋念佛的人,心比谁都狠。”

腊月十二,宝玉被叫到王夫人房里试喜服。大红袍子穿在身上,他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笑得嘴咧到耳朵根。

“娘,林妹妹看见我这样准高兴。”

王夫人手里端着茶,闻言手一顿,随即笑道:“是是是,你快去试你的。别在这儿闹我。”

宝玉蹦蹦跳跳走了。

袭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夫人一眼,欲言又止。

王夫人放下茶盏:“袭人,你是个懂事的。宝玉大喜,别的事都往后放放。”

袭人低头应了声“是”,追着宝玉出去了。

王夫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太阳穴,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薛宝钗的舅舅王子腾如今在朝中当着大员,这门亲事结下来,王家在贾府说话的分量就更重了。

林黛玉有什么?

一个病秧子,死了爹娘,连嫁妆都置办不起。

腊月十四夜里,紫鹃又跑了一趟。这回她没去找周瑞家的,直接跪在了王夫人院门口。天上下着碎雪,紫鹃膝盖底下很快就洇湿了两团。

王熙凤恰好来回事,见状皱了眉:“这又是闹什么?”

“凤奶奶,姑娘今儿咳了血,求您给请个大夫。”

王熙凤啧了一声,扭头看了看王夫人正房亮着的灯,压低声音:“今儿十四,后儿就办事了。这时候请大夫进门,外头人怎么想?不知道的还以为冲喜没冲好呢。你回去拿热帕子敷敷,等喜事过了再说。”

紫鹃跪着没动。王熙凤脸色沉下来:“紫鹃,我好好跟你说话是看在林姑娘面上。你要是不懂事,别怪我不客气。”

紫鹃咬了咬牙,爬起来往回走。

走到穿堂拐角,蹲在墙根底下哭了一场。

哭完抹了脸,绕到后角门找着厨房的刘婆子,拿自己最后一对银丁香换了半袋子糙米和几块老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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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十五,京城北门大开,北静王水溶凯旋。

三年戍边,铠甲上刀痕摞着刀痕,马后头跟着一溜俘虏和战利品。

百姓夹道看热闹,水溶在马上板着脸,心里头只惦记着一件事。

进了城交了兵符,他连王府都没回,先叫了韩靖琪来问话。

“陆太医那边,这三年来可去过荣国府?”

韩靖琪跟了他三年,自然知道问的是谁。犹豫了一下才回:“末将打听过了,陆太医说从没收到过王爷的拜帖。”

水溶解护腕的手停了:“什么叫没收到?”

“三年前王爷离京前让贾府琏二爷转交的那封荐医帖,陆太医说压根没见着。贾府那边林姑娘的病,一直就是府里自己请的郎中看的。”

水溶把护腕往桌上一摔。韩靖琪又把声音压低了三分:“末将还打听到,荣国府今儿正在办喜事,宝玉娶亲。”

水溶拧眉:“娶谁?”

“明面上说的是林姑娘冲喜。可末将找人问了荣国府里头出来采买的人,说是新娘子是薛家姑娘。林姑娘还在潇湘馆病着,听说药都断了。”

水溶站在那儿没动。

韩靖琪偷偷抬眼看了看主子的脸色,后脖子一凉。

跟了王爷这么多年,这副表情他太熟了。

上次见着,是战场上被围了七天七夜,王爷提刀冲阵之前就是这个神情。

“备马。”

“王爷,您刚回京,是不是先递个帖子……”

韩靖琪不敢再劝,跑出去点人。

水溶走到书案前,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个小匣子。

里头是一块雕着竹节的旧玉佩,和三年前交给贾琏的那块是一对。

他攥着玉佩站了半晌,指关节嘎巴响了一声。

“再派人去林德彪那儿,让他带上林家在贾府寄存财物的单子,去荣国府门口等着。”

韩靖琪一愣:“林德彪?林姑娘那个族叔?他昨儿才进的京,正愁找不着由头去贾府讨银子呢。”

“那就给他个由头。”

水溶换了身玄色战袍,没穿朝服。

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他翻身上马,身后二百亲兵齐刷刷上马,蹄声压过街面的薄冰,往荣国府方向去了。

04

荣国府这边,喜宴正到高潮。

宝玉牵着红绸从喜堂出来,满院子人叫好。

贾母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旁边的薛姨妈不住地给她添茶。

王夫人坐在下首,跟王子腾家的女眷说着体己话。

王熙凤满场飞,招呼这个招呼那个,嗓子都喊劈了。

贾琏在书房里跟几个清客吃酒。

他今儿高兴,多喝了两杯,话也密了。

一个清客凑趣问他:“琏二爷,听说北静王今儿回京了?您跟他不是有旧交么?”

贾琏夹了粒花生米,嚼着说:“那是,三年前王爷离京,还托我带东西呢。”

“什么东西?”

贾琏顿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嗨,一封信,一块玉佩。让我转交……转交谁来着。”他拍了拍脑门,“想不起来了,回头找找。”

正说着,外头小厮赖大连滚带爬跑进来,脸都白了:“二爷!二爷!外头来了兵!北静王带兵把大门给围了!”

贾琏一口酒喷出来:“胡说八道!王爷今儿刚回京,跑咱家来干什么?”

话没说完,前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塌了。

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和杯盘落地的碎裂声。

贾琏扔了酒杯往外跑,跑到二门差点撞上迎面来的王熙凤。

王熙凤脸煞白,一把攥住他袖子:“来了!真来了!大门都踹倒了!”

“为什么呀?”

“我哪知道!”王熙凤跺脚,“你快去看看!”

贾琏腿肚子转筋,扶着墙往前院挪。

到了前院一看,大门连门闩带门框整个倒在地上,碎木头片子撒了一地。

两百来个兵把院子围得铁桶似的,宾客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北静王水溶正从倒塌的门洞往里走,玄色战袍下摆沾了泥雪,腰刀上的穗子来回晃。

贾母被人搀着迎出来,强撑着笑脸:“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水溶没停步:“老太太,林姑娘在哪儿?”

贾母一愣:“林丫头?她病着,在后头歇呢。王爷这是……”

“病了多久?请的谁看?吃的什么药?”

一连三问,贾母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回头去找王夫人。

王夫人赶上来,赔笑道:“王爷有所不知,林丫头那病是老毛病了,府里一直好好将养着……”

水溶从怀里掏出那封没拆过的荐医帖,举到王夫人面前。信封上“贾琏亲启”四个字清清楚楚,封口处的火漆印子完好无损。

“三年前本王离京,托贾琏转交太医院陆太医的拜帖,请陆太医给林姑娘调理。老太太,”他转头看向贾母,“这帖,贾琏没给您看过?”

贾母盯着那个火漆印子,脸色一点一点变了。她慢慢转头看向王夫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王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水溶把帖子收回去,继续往后院走。贾母拄着拐跟在后面喊:“王爷!有话好好说,这是内宅……”

水溶脚下没停:“本王今儿就是来管内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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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二门穿堂里,王熙凤壮着胆子拦了一下。水溶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她腿一软自己退开了。

穿过穿堂,过了大观园正门,往潇湘馆方向去。

路上碰见贾宝玉。

宝玉还穿着大红喜服,帽子歪在一边,大概是刚从喜堂上跑出来的,脸上又是汗又是泪。

“王爷!王爷!”宝玉扑过来就要跪,“林妹妹在潇湘馆,您救救她!”

水溶低头看了他一眼,脚没停:“你让开。”

宝玉被韩靖琪一把拽到旁边,还在挣着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跟我说娶的是林妹妹!拜了堂我才知道是宝姐姐!”

水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宝玉。那眼神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嫌弃,看了两秒,转头走了。

潇湘馆的院门关着。

韩靖琪上前拍门,拍了三下没人应,抬脚把门闩踹断了。

水溶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药炉子倒在廊下,炉膛里干干净净,连点药渣都没剩。

紫鹃从屋里跑出来,一看进来的是个穿战袍的男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林姑娘呢?”

紫鹃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手指了指里屋。

水溶推门进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屋里没生火,窗户纸破了两处,用旧帕子堵着。

黛玉蜷在床角,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脸色青白,嘴角还有没擦净的血印子。

水溶在床前站了两秒。

他想象过很多回再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的。

三年前桃花树下那个念诗的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手腕子细得跟芦柴棒似的。

“林妹妹。”

黛玉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水溶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烫得吓人。他解开披风把人裹住,往怀里一抱。黛玉轻得离谱,隔着棉被都能觉出骨头硌手。

紫鹃扑通跪下来:“王爷!姑娘三天没吃药了,求您找个大夫!”

“起来,跟着走。”

水溶抱着人往外走,紫鹃赶紧把黛玉的旧枕头和那半块帕子塞进包袱里,小跑着跟在后面。

出了潇湘馆院门,迎面撞上贾母一行人。

贾母拄着拐,后头跟着王夫人、王熙凤、贾琏,还有一群婆子媳妇。

贾母看见黛玉被水溶抱在怀里,嘴唇抖了抖:“王爷,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水溶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老太太,三年前本王托贾琏转交荐医帖,您知道吗?”

贾母转头看贾琏。贾琏往后缩了一步:“我、我收着了,就是一时忘了……”

“忘了?”水溶往前走了一步,“一块玉佩一封信,你随手塞在书房箱底,三年没想起来。林姑娘病成这样,你跟我说忘了?”

贾琏不敢接话。水溶又看向王夫人:“本王走之前林姑娘只是体弱,调养调养就能好。如今咳血昏迷,三天没进一粒药。药呢?”

王夫人强笑道:“王爷误会了,府里一直供着药,就是前几日库房盘点……”

“盘点了三天?”水溶打断她,“盘点得连药吊子都空了?盘点得让一个姑娘家自己拿银丁香换糙米?”

这话一出来,贾母身子晃了晃。她回头看了王夫人一眼,那一眼让王夫人膝盖发软。

“老太太,”水溶声音沉下来,“本王今儿来,不光是药的事。贾琏私藏本王交给林姑娘的荐医帖,你贾府断了林姑娘的药,趁她病着偷梁换柱办喜事。这三件事,哪一件说出去够不够贾府喝一壶?”

贾母脸上挂不住了,拐杖往地上顿了顿:“王爷,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水溶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林姑娘父亲林如海当年把家产托付给贾府照看,林家寄存的银子财物如今在谁手里?林德彪,”他朝门外抬了抬下巴,“人在门口等着呢,要不要请他进来对个账?”

贾琏脸唰地白了。王熙凤扯了扯他袖子,他甩开,低着头不敢看人。

王熙凤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王爷息怒,这里头有误会。林妹妹的病我们确实照看着,就是一时疏忽……”

水溶腾出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王熙凤后半截话噎了回去。

“今天谁拦我砍谁。”

满院子鸦雀无声。

连风吹喜棚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熙凤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贾琏胸口。

贾母拄着拐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来。

水溶抱着黛玉大步往外走。

紫鹃小跑着跟在后面,经过王熙凤身边时停了一下,把怀里那包药渣往地上一摔。

药渣散开来,干巴巴的,里头掺着不少碎树枝子。

“凤奶奶,这是姑娘最后三天喝的。您自己看看,这也能叫药?”

王熙凤低头看了一眼,脸一阵红一阵白。

06

出了荣国府大门,林德彪正站在街对面。五十来岁的商人,穿一件半旧直裰,手里攥着几张泛黄的纸。看见水溶抱着人出来,他赶紧迎上来。

“王爷,林姑娘这是……”

“先找大夫。”水溶把黛玉送上马车,回头吩咐韩靖琪,“拿我帖子去太医院请陆太医,直接到府里来。”

林德彪把手里的纸往前一递:“王爷,这是林家在贾府寄存财物的单子,当年林如海亲手写的。我今儿本来想上门讨,正好撞上这出。您说,我是进去讨,还是在外头等?”

水溶翻身上马:“进去讨。拿着单子一间一间屋子对,对不上的直接报顺天府。本王倒要看看贾琏拿什么填这个窟窿。”

林德彪眼睛一亮,带着两个伙计就往贾府大门里走。

门房想拦,韩靖琪使了个眼色,两个兵跟上去把门房架到一边。

林德彪一路畅行无阻,直奔贾琏书房。

北静王府西跨院,陆太医来得很快。诊了脉,把水溶叫到外头,脸色不太好看。

“王爷,这姑娘的身子,比三年前我见她时差远了。郁结于心,气血两亏,再加上断药多日,风寒入了肺。再晚个三五天,神仙来了也难救。”

水溶沉默了一阵:“治。用什么药用什么药,不必省。”

陆太医写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才走。紫鹃守在床边给黛玉擦脸,擦着擦着眼泪掉下来,滴在黛玉手背上。黛玉手指动了动,没醒。

水溶在门外走廊上坐了一宿。

天亮时韩靖琪来报,说贾府那边乱成了一锅粥。

林德彪拿着单子对了一夜账,贾琏书房里翻出来的东西对不上数的有好几样,光银子就短了三千多两。

林德彪当场写了状子递到顺天府,顺天府连夜派人把贾琏带走了。

“还有,”韩靖琪压着嗓子,“老太太回去就病倒了,把王夫人的管家权收了,交给邢夫人暂管。宝玉在府里砸了一屋子东西,被贾政绑在椅子上,嘴里一直喊林妹妹。薛家那边,新娘子自己掀了盖头,正清点嫁妆呢。”

水溶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屋里。黛玉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梦里也不踏实。

“去跟薛家递句话,和离还是怎么着,让薛姑娘自己拿主意。贾府这摊子,别把她也拖进去。”

韩靖琪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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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黛玉是三天后醒的。

睁眼先看见头顶的帐子,料子细密,绣着暗纹,不是潇湘馆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帐子。

她动了动手指,紫鹃趴在床沿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手。

“紫鹃。”

紫鹃猛地抬头,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咧嘴就哭:“姑娘!你可算醒了!”

黛玉听她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一句黛玉听一句,脸上没什么表情。

讲到水溶踹门抢人,她睫毛颤了一下。

讲到贾琏被顺天府带走,她嗯了一声。

讲到宝玉被绑在椅子上喊她名字,她闭上眼。

“姑娘,王爷问您想不想见他。”

黛玉睁开眼:“他帮了我这么大忙,按理该当面谢的。”

紫鹃去传了话。没一会儿水溶进来了,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比那天穿战袍看着年轻几岁。他在床边椅子上坐下,两人对看了半晌,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黛玉先说了:“王爷大恩,黛玉记在心里。只是我这身子怕是还不起。”

水溶没接这话茬:“三年前你在荣国府花园里念诗,我听见了。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不该埋没在那个院子里。”

黛玉愣了一下,想起那年春天的事。

桃花开得正盛,她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念《葬花词》,有个年轻公子路过,站住听了半天。

后来那人说了一句“这诗写得好,就是太伤了些”,她抬头看了一眼,记不太清长相,只记得眉目很正。

“那块玉佩……”

“我托贾琏转交的。一块玉佩一封信,请他帮你请陆太医。”水溶顿了一下,“他给压箱底了。”

黛玉沉默了一阵:“我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

“我知道你不知道。要是知道,我早就……”他收了话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好好养着,别的事不用操心。”

黛玉看着他的背影:“王爷,我想回苏州。”

水溶转过来:“回苏州干什么?”

“把爹娘的坟修一修。好几年没回去了,不知道荒成什么样。”

“修坟可以,我陪你去。”

黛玉张了张嘴,水溶打断她:“我不是在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