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哗哗响着,蒋琬在里头哼歌。

我歪在沙发上打盹,电视里播着购物广告,声音开得很小。

茶几上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我没想动,余光瞥见一条短信弹出来:“蒋姨,我想你了,能来看看我吗?”

我盯着那个“想”字,盯了足足五秒。

水声还在响,我拿起手机,打字,发送。

屏幕上显示:“他出差了,你直接来。”发完,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

关了电视,坐进沙发角落,点了一根烟。

烟灰掉在地板上,我没管。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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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琬最近不对劲。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快半年了,只是一直没往深处想。

她四十五了,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挣三千二,活儿不累,就是站得腿肿。

以前下了班就回家,顺路买点菜,进门就系围裙。

这半年不一样,三天两头说加班,有时候八点回,有时候九点。

问就是盘点,再问就是李慧芳找她帮忙。

李慧芳我认识,住城西,跟我们隔着两条街。

蒋琬要是去她家,得往西走。

可上个月有个周三,我下工早,骑电瓶车路过市中心,看见蒋琬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往南拐进了一条巷子。

南边是老城区,全是小饭馆和出租屋,跟李慧芳家是反方向。

我没跟上去。

那天回家,蒋琬九点半才到,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说是李慧芳给的。

我接了橘子,剥了一个,酸得牙疼。

她问我好吃不,我说还行。

那袋橘子后来烂了三个,我扔了,她也没问。

又过了几天,我去银行取钱交电费,顺便打了张存折。

余额比我记得的少了两万。

两万不是小数目,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不吃不喝也得攒四个多月。

回家我问蒋琬,家里是不是有啥大开销。

她正在擦灶台,抹布停了一下,说没有啊。

我把存折摊在餐桌上,她看了一眼,说前阵子瀚海说要报个考研班,她转过去了。

瀚海是我儿子,在省城读大四,学机械的。

我当场拨了瀚海电话,按了免提。

瀚海说没收到钱,也没报班。

蒋琬站在灶台边,抹布攥在手里,指头绞着布边,绞得发白。

我没发火,只是把存折收起来,进了卧室。

她在客厅站了很久,我听见抹布被扔进水槽的声音。

那之后我们话少了。

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是只剩必要交流。

水电费交了没,明天吃啥,瀚海打电话来了。

她手机以前随便扔茶几上,现在走哪儿带哪儿,连上厕所都揣兜里。

有天晚上她睡着了,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猛地睁眼,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背对着她,没动,也没问。

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那些周三。

每个周三下午,蒋琬都是五点下班,可到家得八点半以后。

我偷偷算过,路上就算堵车,来回也超不过一个钟头。

中间那两个小时,她在哪儿,干什么,我一无所知。

上周三,我请了半天假。

四点五十,我把电瓶车停在超市对面的巷口。

五点过五分,蒋琬出来了,换了便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她没往公交站走,而是拐进超市旁边的弄堂。

我推着车跟过去,看见她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是旧的,车屁股上贴着“实习”两个大字,褪了色。

我没法追,只能记下车牌号。

回家后我坐在楼道里抽烟,抽到第三根,蒋琬回来了。

她看见我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问我咋不进屋。

我说忘带钥匙了。

她掏钥匙开门,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炒菜的油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超市里不炒菜,哪来的油烟?

我没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把二十年前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年我二十八,她二十五。

她在服装厂上班,话不多,长得也一般,就是笑起来温温柔柔的。

处了半年就结婚了,第二年生瀚海。

日子过得不算甜,但也过得去。

她从没提过以前的事,我也没问过。

谁还没个过去呢,我是这么想的。

可现在,我突然不敢确定了。

02

周六晚上,蒋琬说身上黏,要洗个澡。

她拿了换洗衣服进里屋,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购物频道在卖一款不粘锅,主持人拿着铲子叮叮当当敲。

茶几上她的手机屏幕朝上,突然亮了。

我没想看的。真的。可那行字就那么弹出来了,横在屏幕上,躲都躲不开。

“蒋姨,我想你了,能来看看我吗?”

发信人没存名字,号码是陌生的。

我盯着那个“想”字,心里翻了个个儿。

蒋姨。

叫得挺亲。

想你了。

我活了四十八年,这仨字啥意思,用不着查字典。

水声还在响。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辆黑色轿车,超市旁边的弄堂,存折上少的两万块,她半夜惊醒摸手机的样子。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还亮着,短信界面干干净净,就这一条。

我往上滑,没有历史记录,她删过。

再看收件箱,别的短信也删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运营商通知和银行提醒。

我坐在那儿,手指放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水声小了些,她快洗完了。我没时间多想,打了六个字,发送。

“他出差了,你直接来。”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位置和角度跟我拿起来之前一模一样。

然后我关了电视,走到沙发最里头坐下,从茶几底下摸出那包红塔山,点了一根。

烟抽到一半,水声停了。蒋琬在里屋喊:“老马,帮我拿一下睡衣,忘在床上了。”

我没应声。烟灰掉在裤子上,我拿手掸了掸,掸不干净,索性不管了。里屋门开了条缝,她又喊了一遍,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我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裹着浴巾出来了,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看见我坐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抽烟,愣了一下。

“咋不开灯?电视也不看?”

“省电。”

她皱了皱眉,进卧室穿衣服去了。我听见衣柜门拉开又合上,拖鞋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她再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吹得半干,换了件家常的短袖。

“你今天咋了,怪怪的。”

“没事。”

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我余光盯着她的脸。

她划了一下屏幕,手指停住了。

就那么停了两秒,可能三秒。

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放下,脸色没什么变化。

“谁发的?”我故意问。

“李慧芳,说明天想搭我车去超市。”

她撒谎。

李慧芳自己有电动车,从来不用搭车。

而且她刚才看手机的时候,手指是往下滑的,说明她在找短信。

那条我发出去的短信,她不打算回,也不打算让我知道她看到了。

烟烧到滤嘴,烫了手。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说困了,先睡。

走进卧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我躺到床上,没关卧室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光线从门缝漏进来一条。

过了大概十分钟,灯灭了。

我听见她走进卧室,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闭着眼装睡,呼吸放得很匀。

她轻轻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我。

那一夜,我们中间隔了半尺远,谁也没碰谁。

第二天是周日。

蒋琬一早起来熬了粥,煎了两个鸡蛋,一个放我面前,一个放她自己面前。

她吃得很快,吃完说去超市换班。

我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她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拉开门走了。

我放下筷子,拨了一个号码。是瀚海。

“爸,咋了?”

“没事,就是问问你啥时候回来。”

“下个月吧,论文还没弄完。爸你声音咋这么哑,感冒了?”

“没有,昨晚烟抽多了。你妈说给你转了两万报班,有这回事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没有啊,妈啥时候说的?我最近没要钱。”

“知道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还放着蒋琬昨晚喝水的杯子,杯口留着一圈淡淡的口红印。我突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像别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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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门铃响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四十。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又响了两声,蒋琬在里屋喊:“谁啊?老马你看看。”

我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修,猫眼里头一片黑。

我又按了一下楼道灯的开关,灯还是不亮。

我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头不矮,偏瘦,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塑料袋上印着“百果园”,里头是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蒋姨在吗?”

他叫我老婆蒋姨。声音有点哑,像是赶了远路,嗓子发干。

“你是谁?”

“我是……远房侄子。从老家来的。”

他说“远房侄子”四个字的时候,眼珠子往旁边瞟了一下。这种眼神我太熟了。工地上那些小工找我要预支工资,都是这个眼神。

蒋琬这时候从卧室出来了。

她穿着睡觉的短袖,头发散着,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定在原地。

手里的梳子掉在地砖上,啪的一声。

“修杰,你咋来了。”

她叫的是“修杰”。黄修杰。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蒋琬老家那些亲戚,姓黄的,能跟她沾上边的,一个都没有。

“蒋姨,我……”

年轻男人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了。

蒋琬快步走过来,挡在他和我之间,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慌乱,有恳求,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老马,这是黄修杰,我表姐家的孩子。表姐家出了点事,他来城里办事情。”

她表姐。蒋琬确实有个表姐,嫁到邻县去了,几十年没来往。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表姐家有孩子。

黄修杰站在门口,水果袋子在手里换来换去。他看了蒋琬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进来坐吧。”我侧开身子。

“不了不了,我就是路过,看看蒋姨。”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空台阶,“蒋姨,那我先走了。”

他把水果袋往门里一塞,转身就走。蒋琬追出去两步,在楼道里喊了一声“修杰”。脚步声咚咚地下楼去了,很快消失在单元门外。

蒋琬站在楼道里,背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进来,关上门,弯腰去捡地上的梳子。她的手指在发抖,梳子捡了两次才拿稳。

“表姐家孩子,挺懂事。”我说。

“嗯。”

“这么远来看你,咋不让人进屋坐坐?”

“他赶车,晚了没班车了。”

她不敢看我,低头摆弄那把梳子。梳齿上缠着几根头发,她一根一根往外摘,摘了半天也没摘干净。

我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我趁她洗澡的时候,翻了她的衣柜。

在最底下那层,压着一条旧围巾底下,我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抽出来,里头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蒋琬年轻时候的样子,二十出头,怀里抱着个婴儿,站在一个陌生男人旁边。

三个人站在一栋老瓦房前面,蒋琬笑得很拘谨,那个男人倒是笑得敞亮。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模糊了,我凑到台灯底下才看清。

“修杰百日,1995年春。”

1995年。那是我和蒋琬结婚的前一年。

04

第二天上班,我把照片揣在工装口袋里。

一整天心不在焉,接线的时候差点短路。

工头骂了我两句,我没还嘴,蹲在配电箱旁边抽了根烟。

照片我没再拿出来看,但那行字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下班后我没回家,直接骑车去了城南。

昨天黄修杰走的时候,我在楼上窗口看见他上了一辆公交车,是开往城南方向的。

城南那片是老工业区,房租便宜,外地打工的都往那儿扎堆。

我骑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城南。

把车锁在路边,顺着巷子一条一条找。

我也不知道找什么,就是觉得该来看看。

天快黑的时候,我在一家小饭馆门口看见了蒋琬。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就是黄修杰。

桌上摆着两碗面,蒋琬那碗没怎么动筷子,黄修杰倒是吃得快,头埋得很低。

蒋琬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黄修杰接了,没数,直接揣兜里。

蒋琬又说了什么,黄修杰放下筷子,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街对面一棵梧桐树后面,看了十来分钟。

蒋琬起身去结账,黄修杰坐在位子上,低头摆弄那个信封。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突然把信封攥紧了,肩膀缩起来,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蒋琬回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那个动作太轻太熟了,天底下只有当妈的才会那么摸儿子的头。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嗡嗡响。

到家的时候蒋琬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热剩菜。

她看见我进门,说饭马上好。

我说在外面吃过了,径直进了卧室。

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关了火,跟进来。

“老马,你今天去哪了?”

“加班。”

“你衣服上有股烟味,不是工地的烟。”

“同事给的,红塔山。”

她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在看我的后背。那目光跟针一样,扎在我后颈上。我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放在床上,翻到背面朝上。

我念出声来。蒋琬在我背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响,嗡嗡嗡的,衬得卧室里静得吓人。

“蒋琬,1995年咱俩还没结婚。这个孩子是谁的?”

她没回答。

我转过身,看见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攥着围裙边,指关节都白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先掉下来了,砸在围裙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老马,我对不起你。”

“我问你孩子是谁的。”

“我的。”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亲生的。我二十三岁那年生的,在老家。他爸……他爸不要我们娘俩,孩子满月就被他奶奶抱走了。我没办法,一个人养不活他。”

“那你后来为啥不告诉我?”

“不敢。”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嫁给你的时候,我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后来日子过顺了,更不敢说了。修杰是半年前找来的,他奶奶走了,他爸也没了,一个人在外面打工,欠了债,来找我……”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抽油烟机还在响,我过去关了。

厨房一下子静了,只剩下她的哭声,闷在膝盖里,呜呜的,像冬天漏风的窗户。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照片上那个笑得敞亮的男人,一会儿是黄修杰趴在桌上哭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蒋琬刚才伸手摸他后脑勺的动作。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让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欠了多少?”

蒋琬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我,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他欠了多少?”

“五万。加上利息,得八万。”

八万。她偷拿的两万加上我存折上剩的六万,正好八万。她早就算计好了,只是没敢开口。

我站起来,从衣柜顶上拿下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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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蒋琬看见我拿行李箱,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她扶着门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马,你别走,我让他走,我以后不跟他来往了……”

我没理她,把行李箱摊在床上,往里头塞衣服。工装两套,内衣三件,充电器,剃须刀。她扑过来按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里。

“老马!”

“松手。”

她没松,眼泪滴在我胳膊上,滚烫。

我甩开她的手,拉上行李箱拉链。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那张照片还在,黄修杰百日照,蒋琬年轻时候的脸。

我把照片拿起来,揣进口袋里。

“你去哪?”她跟在后面,拖鞋掉了一只也没管。

“朋友那边有空房。”

“老马,二十年了,你不能就这么……”

我站在玄关,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客厅中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

二十年前她嫁给我的时候也穿过这件衬衫,那时候还是新的,她穿着挺好看。

“蒋琬,你瞒了我二十年。”

我拉开门走了。

楼道灯还是坏的,我摸着黑下楼,行李箱轮子磕在台阶上,咣当咣当响。

走到单元门口,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家在三楼,厨房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我在老赵的空房子里住了三天。

老赵是我工友,年初去外地带孙子了,房子空着,钥匙留给我帮他看门。

一室一厅,没暖气,晚上冷得睡不着。

我没给蒋琬打电话,她也没打来。

但我知道她在等,等我消气,等我回去。

第三天傍晚,手机响了。蒋琬的号码,我盯着屏幕看了七八声,还是接了。

“老马,修杰出事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几天没睡好。

“他被扣了,在城南,要十万。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报警。”

“不敢报警。那些人说报警就废他一条胳膊。老马,我知道你恨我,可修杰他……”

“他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她的呼吸声,粗粗的,带着杂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两万块钱,我攒了半年,本来想慢慢还你。修杰他奶奶生病住院,他借了高利贷,后来被人设局拉去赌,越滚越多。老马,你骂我打我我都认,可修杰他才二十八,他啥都没有,就我一个……”

她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呜呜的哭声。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四十七秒,五十三秒,一分零二秒。

“你在哪?”

“在家。”

“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老赵家的旧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茶几上放着那张照片,黄修杰百日照。

照片上蒋琬抱着孩子,笑得拘谨,但眼睛里是亮的。

我想起瀚海刚出生那会儿,蒋琬也是这么抱的,整宿整宿不睡觉,就盯着孩子看。

我抽完烟,给瀚海打了个电话。

“爸,这么晚咋了?”

“没事。你妈……你妈那边有个远房亲戚出了点事,我明天回去看看。”

“远房亲戚?谁啊?”

“你不认识。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把照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1995年春。

那年我还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十五块。

那年蒋琬二十三,在服装厂踩缝纫机。

那年我们还没认识。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老赵的房子,骑着电瓶车回了家。蒋琬开门的时候,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

“老马……”

“人在哪?”

“城南,宏运仓库。”

“带路。”

06

宏运仓库在城南工业区最里头,挨着铁路线。

周围全是废弃的厂房,窗户没玻璃,黑洞洞的。

蒋琬坐在电瓶车后座上,手抓着车架,一路没说话。

快到的时候她指了一下方向,声音发紧。

“就那个,红砖墙的。”

我把车停在仓库外面的空地上。铁皮门关着,门口蹲着两个男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玩手机。抽烟的看见我们,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找谁?”

“黄修杰。”

“你谁啊?”

“他叔。”

玩手机的那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蒋琬一眼,站起来敲了敲门。铁皮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有人往外看了一眼,门开了。

仓库里头堆着废纸箱和旧机器,光线暗得很。

黄修杰蹲在角落里,双手被扎带绑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了口子,血凝成了黑痂。

他看见蒋琬,挣扎着要站起来,被旁边一个光头按住了肩膀。

光头三十来岁,脖子上一道疤,手里转着一根钢管。

“钱带来了?”

“多少?”

“十万。一分不能少。”

“人先放了。”

光头笑了一声,钢管在手里转了个圈。“大哥,你搞错了,这儿不是菜市场,不讲价。”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余额给他看。“八万三。多一分没有。”

光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啧了一声。“八万三也行,凑个整,八万。剩下的三千当利息,人你带走。”

我转了八万。

光头确认到账,挥了挥手,旁边的人拿刀割断扎带。

黄修杰站不稳,蒋琬冲过去扶他,被他轻轻推开了。

他踉跄着走到我面前,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叔。”

我没拉他。蒋琬在旁边捂着嘴哭。黄修杰又磕了一下,额头上沾了灰,混着血,脏兮兮的。

“叔,钱我一定还你。”

“起来。”

他不动。

我弯腰抓住他胳膊,把他拽起来。

他比我高半个头,但瘦得厉害,隔着夹克能摸到骨头。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这张脸跟照片上那个男人有几分像,但眉眼更像蒋琬。

“我不是为了你。”我说,“我是为了你妈。”

黄修杰的嘴唇抖了抖,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着脸上的灰,淌成两道黑印子。

蒋琬站在旁边,双手绞在一起,看看我又看看他,嘴唇动了半天,只叫了一声“老马”。

“走吧。”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蒋琬扶着黄修杰慢慢挪步的声音,脚步声拖沓,在空旷的仓库里带回音。

走出铁皮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晃得我眯了眯眼。

光头那帮人已经不见了,空地上只剩我的电瓶车孤零零立着。

黄修杰突然停住,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叔,这个给你。”

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我接过来,展开。上面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叔,我妈不容易。我从小没妈,奶奶带大的,我爸喝了酒就打我。半年前找到我妈,她每月从工资里抠几百块给我,不敢让你知道。这钱我一定还,我做牛做马也还。”

底下还有一行,字更歪,像是手在抖。

“叔,你别怪我妈。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我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硬硬的,跟那张照片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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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黄修杰没地方去。

他在城南租的出租屋被那帮人翻了个底朝天,东西砸了大半,不敢回去。

蒋琬站在客厅里,看看我,又看看门口的黄修杰,欲言又止。

“让他睡沙发。”我说完进了卧室。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蒋琬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头靠着沙发边沿,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子。

黄修杰蜷在沙发上,盖着另一条毯子,睡得很沉。

蒋琬一只手搭在毯子外面,离他的手很近,但没碰到。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你去床上睡。”

她摇头。“我看着他。”

我没再劝,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蒋琬轻轻给黄修杰掖毯子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我想起瀚海小时候发烧,蒋琬也是这样整夜守着,手搭在瀚海额头上,一搭就是一宿。

第二天早上,黄修杰醒得很早。

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沙发收拾好了,毯子叠得方方正正,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

蒋琬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响。

黄修杰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看见我,叫了声叔。

“坐。”

他坐下,腰挺得笔直。我坐在对面,点了一根烟。蒋琬端着煎蛋出来,一人一个,我的那个多煎了十秒,蛋黄全熟,她知道我不吃溏心。

“以后打算干啥?”

“找活干。我原来在工地干过,水电也会一点。”

“水电会多少?”

“会接线,会装开关插座,简单的能弄。”

我抽了口烟,想了想。“我工地上缺个小工,你要是不嫌累,明天跟我去。”

黄修杰愣了一下,看了蒋琬一眼。蒋琬端着粥碗,眼圈红了,冲他点了点头。

“我去,叔。”

“别叫叔了。叫老马就行。”

他嘴唇动了动,没叫出来。蒋琬在旁边抹了一下眼睛,把粥碗推到我面前,说粥凉了快喝。

那天下午,黄修杰的女朋友薛诗琪找来了。

姑娘二十六,短头发,眼睛圆圆的,一进门就鞠了个躬,说谢谢叔谢谢姨。

蒋琬拉着她的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说了半天话。

我在阳台上抽烟,听见薛诗琪说,修杰以前不赌的,就是奶奶生病那会儿被人骗了,后来一直想翻本,越陷越深。

我掐了烟,进屋倒水。薛诗琪站起来叫我叔,我摆摆手让她坐。

“他欠的钱,我会盯着他还。”我说。

薛诗琪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叔,我也帮着还。我一个月挣四千,省着点能挤出两千。”

蒋琬在旁边又抹眼泪。

我端着水杯进了卧室,关上门。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照片,黄修杰百日照。

我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来。

照片上蒋琬的笑,跟现在不太一样了。

那时候她眼睛里没那么多东西,就是单纯抱着孩子的笑。

08

黄修杰在工地上干了半个月。

这小子肯吃苦,搬砖和灰从不偷懒。

我带着他接线,教了两遍就会了,手比我还稳。

工头夸他,说老马你从哪找的徒弟,挺灵光。

我说远房侄子,没多解释。

每天收工,黄修杰跟我一起回家。

蒋琬变着花样做饭,今天红烧肉,明天炖排骨。

饭桌上三个人话不多,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倒是越来越齐。

有时候黄修杰想帮忙洗碗,蒋琬不让,让他去歇着。

他就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看,光盯着屏幕发呆。

有天晚上蒋琬去超市上晚班,家里就我和黄修杰。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餐桌边算工钱。算着算着,他开口了。

“老马,我妈以前……提过我吗?”

“没有。”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沙发垫子的边。

抠了一会儿,又说:“我奶奶走之前告诉我,我妈是被我爸赶走的。我爸喝了酒就打人,我妈抱着我跑了好几回,后来我爸把我抢走了,我妈一个人走的。”

我没接话,继续按计算器。

“我恨过她。后来我奶奶病了,我实在没办法,就想着找她试试。她见了我第一面,哭得站不住,我就恨不起来了。”

“你妈那两万块钱,攒了半年。”

黄修杰抬起头看我。

“她从工资里抠的,每月攒三百五百,攒了半年。你以为她容易?”

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闷闷的。

我没管他,继续算账。

过了十几分钟他进来,眼睛红红的,跟我说了声“我去接我妈”,拿着手电筒出门了。

蒋琬回来的时候,黄修杰跟在她后面,帮她提着超市发的塑料袋。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蒋琬在前面笑,说修杰你咋来了,黄修杰说接你下班。

蒋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笑,我在门里看得清清楚楚,跟我第一次见她时候的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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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瀚海是月底回来的。他没提前说,直接拎着行李箱开了门。进门看见沙发上坐着黄修杰,愣住了。

黄修杰站起来,比瀚海高半个头,但气势矮了一截。“我是……修杰。”

“修杰?谁啊?”

蒋琬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瀚海,你咋回来了?”

“这谁啊妈?”

蒋琬看了我一眼。我坐在餐桌边没动,手里拿着扳手在修一个旧插座。瀚海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杵,脸色不好看了。

“爸,这谁?”

“你妈那边的亲戚。叫修杰。”

“亲戚?住咱家?”

黄修杰站在沙发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

瀚海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借钱的亲戚吧?我妈偷拿家里两万块给你的那个?”

黄修杰的脸一下子白了。蒋琬上前拉瀚海,被他甩开了。

“妈你让开。爸,他是不是就那个……”

“瀚海。”我放下扳手,站起来,“叫哥。”

“什么?”

“他比你大六岁。叫哥。”

瀚海瞪着我,又瞪了黄修杰一眼。黄修杰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蒋琬站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回学校。”瀚海拽起行李箱就要走。

“你敢走试试。”

我声音不大,但瀚海站住了。从小到大我没跟他红过脸,这是头一回。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爸,你到底帮谁?”

“我帮你妈。”

瀚海站了很久,行李箱的拉杆被他攥得咯咯响。

最后他把箱子一摔,进了自己房间,门关得砰一声。

蒋琬靠在墙上,手捂着脸。

黄修杰走过去,轻声说:“蒋姨,我先走了。”

“别走。”我说。

那天晚上瀚海没出来吃饭。

蒋琬把饭菜拨了一份放他门口,过了半小时去看,碗还是满的。

黄修杰帮忙收拾了碗筷,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盘子,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划了道口子。

蒋琬拿创可贴给他贴上,他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

十点多,瀚海开门出来了。他看见黄修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顿了一下,走到餐桌边坐下。蒋琬赶紧去热饭。瀚海吃着吃着,突然开口。

“你叫修杰?”

“你欠我爸多少钱?”

“八万。已经还了五百了。”

瀚海扒了口饭,没再说话。吃完把碗放进水槽,经过黄修杰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扔给他。

“你手破了,别用脏抹布擦。”

黄修杰接住纸巾,愣愣地看着瀚海进了卧室。

蒋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眼泪啪嗒掉在灶台上。

我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顿饭吃得乱七八糟,但总算没人掀桌子。

10

半年后的那个雨夜,黄修杰来了家里吃饭。

他早就不住这儿了,跟薛诗琪在城南租了间房,白天在工地上干,晚上跑外卖。

每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转五百给我,我收了三次就没再收,让蒋琬给他存着,说以后结婚用。

蒋琬做了一桌子菜,有粉蒸肉。

那是黄修杰奶奶的拿手菜,蒋琬特意跟邻居学的。

黄修杰吃了一口,眼圈红了,扒了两口饭才压下去。

瀚海也回来了,坐在黄修杰旁边,给他倒了杯啤酒。

“哥,你那个外卖单子跑得咋样了?”

“还行,一个月能挣六千多。”

“那比我实习工资高多了。”

两个人碰了个杯,瀚海说哥你少喝点明天还要跑单。黄修杰笑了笑,说知道了。蒋琬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眼角湿着。

窗外雨下得很大,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

我夹了一筷子粉蒸肉,蒋琬做的,米粉裹得厚,肉蒸得烂,咸淡正好。

我想起那条短信,想起那个周六晚上浴室的水声,想起我回的那六个字。

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黄修杰喝了两瓶啤酒,话多起来。

他说老马你知道吗,那天我收到你回的那条短信,手都抖了。

我以为你要打我。

后来蒋姨出来,看见你坐在沙发上,跟我说你啥都知道了,我腿都软了。

“那你咋还敢来?”

“我得来。蒋姨是我妈,你是我叔。你们不认我我也得来。”

蒋琬拍了他一下,说喝多了少说话。

黄修杰嘿嘿笑了两声,趴桌上不动了。

瀚海把他扶到沙发上,蒋琬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雨还在下,打在窗上密密麻麻的。

我起身去阳台抽烟。蒋琬跟出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雨丝飘进来,凉凉的,打在手背上。她伸手把我手里的烟拿掉,摁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

“少抽点。”

她站在那儿,靠着门框,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我看了她一眼,二十年前她也是这么靠着门框看我抽烟的,那时候她头发是黑的,现在白了不少。

“老马,那两万块钱……”

“别说了。”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客厅里传来瀚海和黄修杰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雨越下越大,楼下路灯的光被雨幕打散了,晕成一片黄。

我伸手把阳台门拉上,雨声一下子小了。蒋琬还站在那儿,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在她肩膀上搭了一下,就一下。

她没动,但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客厅里,黄修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

瀚海走过去给他掖好,回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

电视开着,购物频道还在卖那款不粘锅,主持人拿着铲子叮叮当当敲。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戏曲频道在唱《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摇着扇子。

蒋琬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脆的。

瀚海也拿了一块,边吃边跟蒋琬说学校的事。

黄修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窗外雨还在下。

我嚼着苹果,看着电视里诸葛亮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扇子一摇一摇的。

茶几上蒋琬的手机亮了一下,我没看。

她也没看,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削第二个苹果。

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