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把凉透的排骨汤端进书房。
林博雅戴着耳机看手机,像过去十七天一样,不看我,也不说话。
汤碗磕在桌角,他眉头都没动。
我没哭,也没求。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三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他扫了一眼,手指停在手机屏上。
第一份是租房合同,第二份是孩子转学申请,第三份是分居协议。
他问我发什么疯。
我说,从今天起,你冷你的,我过我的。
他愣了几秒,把协议推到一边,继续看手机。
可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衣柜空了一半,卫生间里我的牙刷不见了,餐桌上也没有他的早餐。
他站在客厅里喊我的名字,声音第一次发了虚。
没人告诉他,三天前我读完了《简·爱》,书里夹着一张记满十七天冷暴力的日历。
01
林博雅摔门那一下,墙上的结婚照跟着晃了晃。
我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攥着那张成绩单。
林小轩月考退步了十二名,班主任在电话里说得委婉,让我多关心孩子。
我把这事告诉林博雅,他嗯了一声,放下筷子进了书房。
从那天起,他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第一天我以为他项目忙,端了杯茶进去,他头都没抬。
第二天我把饭菜热了三遍,他出来吃完,碗一推又回了书房。
第三天我在他床头放了换洗衣服,他绕开那叠衣服,从衣柜里重新拿了一件。
到第四天,我慌了。
我坐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问他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他戴着耳机,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划上划下。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
他站起来,去了阳台。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林小轩站在我房门口,手里攥着半包纸巾,嘴张了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才十四岁,已经学会在他爸沉默时自动消失。
李桂兰是第五天来的。
她提着一兜子苹果,进门先叹气。
我给她倒水,她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说林博雅从小就这样,他爸林忠一辈子也不爱说话,家里的事都是她忍着过来的。
“男人嘛,心里有事不爱说,你多担待。”
我听着,没接话。她走的时候拍拍我手背,又说了句,别跟他计较,日子还得过。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林博雅从书房出来,在厨房转了一圈,最后泡了碗方便面。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他吸溜面条的声音,心里堵得发慌。
第七天,萧妍约我出去喝茶。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行政主管,穿得利索,说话也利索。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没忍住,把林博雅的事说了。
萧妍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魏玉婷,你当年也是正经会计出身,怎么现在活得跟旧社会小媳妇似的?”
我没吭声。
她说的没错,结婚前我在一家机械厂做主办会计,后来怀了林小轩,林博雅说家里不缺我那点工资,让我安心带孩子。
再后来孩子上了学,我想回去上班,他又说家里没人管不行,我就接了几家小公司的代账,一个月挣个两千来块,权当零花。
“你算算,你多少年没正经上过班了?”萧妍问。
我没算过。但我记得最后一次去人才市场,还是林小轩上幼儿园的时候。
从茶馆出来,萧妍塞给我一张图书馆的借书卡。“别整天围着他转,去借几本书看看。”
我去了社区图书馆。
书架上摆着一排世界名著,我随手抽出一本《简·爱》,封面有点旧,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
那天下午,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读到了简·爱发现罗切斯特有疯妻后,毅然离开桑菲尔德的那一段。
简·爱说,我关心我自己,越是孤单,越没有朋友,越要尊重自己。
我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那天晚上回家,林博雅依然在书房。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
备注名是“叶助理”。
消息内容没看清,只看见最后几个字:“那你老婆怎么办?”
林博雅飞快地把手机翻了过去。
我当没看见,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简·爱那句话。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我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
第一页上,我写了几个字:第一天,不说话。
02
林博雅生日那天,我早上六点就起来了。
去菜场买了排骨、鲈鱼、活虾,还有他爱吃的卤牛腱。林小轩帮忙择菜,问我要不要给爸爸买个蛋糕。我说不用,你爸不爱吃甜的。
忙活了一整天,六个菜一个汤摆上桌。
林博雅七点多回来的,进门看见一桌子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鱼,嚼了两口,眉头皱起来。
“这鱼蒸老了。”
声音不大,但饭桌上三个人都听见了。林小轩低下头扒饭。我捏着筷子,指节发酸。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下筷子,起身去了卧室。再出来时换了件衬衫,手里拎着西装外套。
“公司临时有事。”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林小轩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我坐在那里,看着一桌子菜慢慢凉透。
卤牛腱的油凝成一层白膜,排骨汤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我把菜一盘一盘端进厨房,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林小轩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妈你别难过。
我说没事,去写作业吧。
晚上十点,我给林博雅打电话,响了四声被挂断。十点半再打,直接关机。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在闪,什么声音都没进脑子。
快十二点的时候,萧妍给我发了条微信。
她在林博雅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看见林博雅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没拍照,只说那女人三十来岁,头发挺长,笑起来往林博雅那边靠。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
第二天是周末。
林博雅中午才回来,衬衫领口有股陌生的香水味。
我坐在阳台上晒衣服,他经过时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抬头,把林小轩的校服抖开,一件一件往衣架上挂。
他站了几秒,走了。
下午李桂兰来了,提着一兜子橘子。
她进门就数落我,说昨天博雅生日,你怎么连个蛋糕都没买。
我说他不爱吃甜的。
李桂兰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声音拔高了:“他不爱吃你就不买?你当媳妇的,连这点心都不肯费?”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我说妈,昨天他一口菜没吃就走了。李桂兰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那肯定是你哪里没做好。
她走的时候,我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关门声。
我把碗洗完,擦干手,从柜子里翻出记账本。
林博雅给叶婉琪买项链的发票,是我三天前在他车里副驾驶储物格里翻到的。
发票金额三千八,日期是上个月我生日那天。
那天他跟我说加班,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我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过了,倒头就睡。
我把发票拍了照,存在手机里一个加密相册里。然后把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林博雅生日,未归。
03
体检报告是周三拿到的。
社区医院每年给四十岁以上女性做免费两癌筛查,我本来没当回事。B超医生在我右侧乳房上停了好一会儿,探头压得有点重,我疼得吸了口气。
“有个结节,形态不太好,建议去大医院复查。”
我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头顶日光灯嗡嗡响,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
旁边一个老太太在跟护士吵架,说她等了两个小时还没轮上。
我掏出手机,翻到林博雅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最后我还是给林博雅打了电话。
响到第五声他才接,背景音嘈杂,像在外面吃饭。
我说体检发现个结节,医生让去大医院复查。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我这边项目正忙,你自己先去,有问题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四月的风刮过来,带着柳絮,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市人民医院。挂号、排队、做钼靶,折腾了一整天。萧妍请了半天假过来陪我,坐在候诊区,她攥着我的手,掌心热乎乎的。
“你别怕,我小姑子去年也查出来结节,后来是良性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做钼靶的时候,机器夹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技师在旁边说,忍一忍,马上就好。
我咬着嘴唇,想起生林小轩那天,林博雅在产房外面等着,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他嗯了一声,转身去买了一包烟。
结果要等三天。
萧妍送我回家,在楼下碰见李桂兰。
她提着一袋子药,说是给林忠拿的降压药。
看见我,她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萧妍嘴快,说了体检的事。
李桂兰哦了一声,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都这样,别大惊小怪。”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博雅最近项目忙,你别拿这些事烦他。”
萧妍脸色变了,刚要开口,我拉了她一把。我说妈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晚上林博雅回来得早,八点多就到了家。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端了杯热水过去,坐在他旁边。
沉默了很久,我说,结果三天后出来,要是恶性的怎么办。
他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别想那么多,没事的。”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爬起来翻开《简·爱》。
书签夹在第二十三章,简·爱对罗切斯特说,你以为我穷、低微、不美,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我读到这一句,鼻子一酸,赶紧合上书。
书里夹着那张日历纸,上面画了二十三个“正”字。林博雅已经二十三天没跟我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第二天我把代账的那几家小公司资料翻出来,给萧妍打了个电话,问她认不认识需要兼职会计的。
萧妍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终于想通了。”
04
三天后,复查结果出来了。良性。
从医院出来,我给萧妍发了条微信,她秒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没告诉林博雅。
那天晚上他回来,问我结果怎么样,我说没事。
他点点头,又进了书房。
良性两个字,在我心里翻了个滚,沉下去了。
那之后我开始认真找活干。
萧妍介绍了两家小公司给我,一家是做建材的,一家是做电商的,账都不复杂,一个月加起来能挣三千五。
我白天做账,晚上等林小轩睡了再对一遍流水。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林博雅那段时间项目不顺,回家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以前他冷暴力还装装样子,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进门换鞋,鞋柜门摔得砰一声。
吃饭的时候筷子往桌上一拍,嫌菜咸了淡了。
我给他盛汤,他手一推,汤洒在桌布上,他起身就走。
我没吭声,拿抹布把桌子擦了。林小轩在旁边看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李桂兰又来了。林博雅不在家,她把一袋橘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盯着我看了半天。
“玉婷,你最近是不是跟博雅闹别扭?”
我说没有。
“那他怎么老跟我抱怨,说家里冷锅冷灶的?”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李桂兰。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眼袋耷拉着,跟林忠过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我突然有点可怜她。
“妈,我每天做饭,是他不吃。”
李桂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你也不能整天抱着个账本,家里的事不管了?”
我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她走后,我翻开记账本。
最新一页上,我写了林博雅给叶婉琪买项链的事,写了他在车里跟叶婉琪打电话时说的那句“再等等”,还写了上周六他凌晨两点才回来,衬衫上除了香水味,还有一根长头发。
我把本子合上,给郑思雨发了条微信。
郑思雨是萧妍介绍给我的律师,三十来岁,说话干脆。
我问她,如果离婚,孩子和房子怎么判。
她回得很快,说要看具体情况,让我有空去她事务所面谈。
我没急着去。我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但我在准备了。
那段时间林博雅开始频繁加班,有时候周末也不在家。
林小轩问他去哪儿,他说公司有事。
林小轩哦了一声,低头写作业。
等林博雅走了,林小轩抬起头问我:“妈,爸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十四岁的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
“别瞎想,写你的作业。”
林小轩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我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间洗衣服,从林博雅裤兜里翻出一张餐厅小票。两个人,三百八,日期是昨天。我把小票展平,夹进了记账本里。
05
结婚纪念日是五月十八号。
我记错了日子,以为是十九号。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干洗店六点关门,林博雅那套灰色西装还在店里挂着。
他八点到家,进门就问西装取了没有。
我说忘了,明天去拿。
他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就那么看着我。
然后他弯腰换鞋,换完鞋直起身,从我身边走过去,没再说一个字。
那天晚上他睡在了书房。
从那天起,他跟我开始了新一轮冷战。
我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
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到第十五天,那个圈变成了一个“正”字加两笔。
第十七天,我把《简·爱》读完了。
合上书的那一刻,窗外的天刚擦黑,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我坐在床边,盯着书封面上那个女人的侧影,心里有个东西啪地断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把凉透的排骨汤端进书房。他戴着耳机看手机,跟十七天前一模一样。汤碗磕在桌角,他眉头都没动。
第一份是租房合同,我从网上找的,两室一厅,离林小轩学校三站路。
第二份是林小轩的转学申请,我已经填好了草表。
第三份是分居协议,我从网上下载的模板,条款一条一条改过。
“你发什么疯?”
“从今天起,你冷你的,我过我的。”
我站起来,回了次卧。
那间房以前堆杂物,我花了三天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放了一盏台灯。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手机扣在桌上的声音。
我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起床。
以前我会给他做早饭,煎蛋、热牛奶、烤两片面包。
今天我只煮了一碗面,给林小轩的。
林博雅七点出来,在餐桌旁站了一会儿,自己去厨房泡了碗方便面。
我送林小轩出门的时候,看见他端着那碗面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06
林博雅是第三天发现衣柜不对的。
那天早上他要去见客户,打开衣柜找那件深蓝衬衫,翻了两遍没找着。
他站在衣柜前愣了半天,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我那一半柜子空了。
衣服、衣架、收纳盒,全没了。
他走到卫生间,我的牙刷、毛巾、护肤品,一样不剩。
他站在客厅中间,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我在次卧里整理账本,没应声。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火气。
我开了门,站在次卧门口看着他。
“我衬衫呢?”
“衣柜里。”
“你衣服呢?”
“次卧。”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啦啦响了一阵,他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衬衫领子翘着,没翻好。
我看见了,没提醒。
他出门的时候,鞋柜门摔得比平时更响。
那天下午我去财务公司报到。
萧妍介绍的那家,做进出口贸易的,账不复杂但量大,一个月四千五,转正后交社保。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陈,说话干脆,问我什么时候能上班。
我说随时。
从公司出来,我给郑思雨打了电话,约了第二天下午去她事务所。
那天晚上回家,林博雅居然比我早到。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三份文件,已经翻过了。见我进门,他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
“你真要搬?”
“嗯。”
“林小轩怎么办?”
“跟我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扔。“你一个人养得起他?”
我没接话,进了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
林小轩吃了两碗饭,林博雅没出来吃。
我听见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半夜我起来倒水,经过书房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还是飘出来几个字。
“再给我点时间……她最近不太对劲……我知道,我知道。”
我端着水杯回了次卧,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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