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包厢里,表姐萧依诺把酒杯往我面前一推,声音拔高:“正梅,你当年嫁个穷光蛋,连婚礼都办不起,今天还好意思来?”满桌亲戚都看过来。
我攥着筷子,低头没反驳。
门被推开,孙星睿穿着旧夹克走进来。
吕英光递上名片,孙星睿也递出一张。
萧依诺凑过去,笑容僵在脸上,手一抖,红酒杯砸在地上。
她盯着那张名片,嘴唇哆嗦。
我没说话。
母亲在桌下捏紧我的手。
孙星睿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拿起包,站了起来。
01
结婚三年,我没穿过婚纱。
孙星睿也没给过彩礼。
租的房子在城郊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墙皮一块一块地掉,像鱼鳞。
厨房的水龙头拧不紧,夜里能听见水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烦得人睡不着。
我妈来过一次。
拎了一兜苹果,爬上六楼,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才敲门。
进屋转了一圈,厨房看了,阳台看了,最后坐在那张二手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临走时她问我,正梅,你图他啥。
我说,图他对我好。
我妈没接话。
下楼的时候她扶着栏杆,一步一停。
我站在楼道口看她走远,后脑勺的白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攥着兜里仅有的两百块钱,没追上去给她打车。
孙星睿在科技园上班。
他说是技术员,做项目,具体什么项目从来不细说。
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
衣服就那么两身,轮着穿。
鞋子是网上买的,一百多块。
但他身上有股干净的味道,混着洗衣粉和体温,闻着踏实。
他手机响的时候总背着我。
有几次半夜来电,他穿着拖鞋去阳台,压低声音说不了几句就挂。
回来我问他谁打的,他说同事,项目上的事。
我不信,也没追问。
追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爸宋大山,原来是机械厂的钳工。
厂子倒了以后在小区看大门,后来得了肺气肿,门也看不了了。
我妈在社区做保洁,一个月一千八。
我每个月往家拿两千,剩下一千五交房租水电,再刨去吃饭,基本不剩什么。
孙星睿每个月给我三千。
我问过他工资多少,他说八千。
我说那你留五千够不够,他说够。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给我钱的时候,都是现金,装在信封里。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干净得像刚从文具店买回来的。
我问过为什么不用转账,他说取现金方便。
我没再问。
家族群是我妈拉我进去的。
群里二十几号人,一年到头热闹。
表姐萧依诺最活跃。
她嫁了个做建材的,叫吕英光,在什么公司做销售总监。
她在群里发新房照片,落地窗,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影。
又发新车,白色宝马,方向盘上搭着她做了美甲的手。
亲戚们排队点赞,说依诺有福气,嫁得好。
我妈从来不在群里说话。她只把那些照片存下来,存在手机相册里,我回去的时候翻给我看。我说妈你存这些干什么。她说我就看看,又不花钱。
上个月萧依诺在群里发了张全家福。
她搂着吕英光,两个孩子站在两边,背景是某家酒店的包厢。
配文写:家人团聚,幸福不过如此。
姨妈李美兰第一个点赞,说女儿女婿孝顺。
然后她单独@了我妈,说美芳,正梅什么时候也办个婚礼,让我们热闹热闹。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看了那行字,把手机还给她,说妈,别理她。
那天晚上孙星睿回来,我正在厨房煮面条。
他站在门口换鞋,忽然说了一句,正梅,要不咱们补办个婚礼吧。
我关了火,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玄关那儿,肩膀耷拉着,旧夹克的拉链坏了半截,用别针别着。
我说不用,省点钱。
他没再说话,去卫生间洗手。水声哗哗响,我在厨房站着,觉得这日子像一锅煮糊了的面条,搅不动,倒不掉。
02
萧依诺来我上班的超市,是我没想到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冷柜前补货,冻品区的白气往脸上扑,手指头冻得发僵。
同事小赵跑过来说,梅姐,有人找你,在收银台那边。
我摘了手套过去,远远看见萧依诺站在口香糖货架旁边,穿一件驼色大衣,头发卷成大波浪,手里挎着包,指甲盖涂得猩红。
她看见我,老远就扬起手,声音亮堂堂的,正梅,你在这儿上班啊。
旁边两个收银员都抬头看。
我走过去,说表姐你怎么来了。
她说路过,顺便看看你。
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从我沾着鱼鳞的围裙看到脚上那双开胶的胶鞋。
然后她笑了,笑得挺亲切的。她说正梅啊,你当年要是听姨妈的,嫁给那个开饭店的,现在也不至于。话说一半,留一半。旁边人都听着。
我没接话,转身继续理货。
冻带鱼一条一条码整齐,手伸进冰碴子里,指关节疼。
萧依诺跟过来,靠在冷柜边上,说你别多心,我就是替你可惜。
你长得不差,当年追你的人也不少。
现在倒好,嫁个穷光蛋,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我手里攥着一条带鱼,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小赵在旁边假装理货,耳朵竖着。
我忍了忍,把带鱼码好,说表姐你要是没事,先回去吧,我这忙着呢。
她没走,反而掏出手机,对着我拍了一张。
我听见快门声,转过头,她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
她说行了,你忙吧,我就是路过。
踩着高跟鞋走了,鞋跟敲在瓷砖上,嗒嗒嗒,像在敲什么。
那天晚上孙星睿骑电动车来接我。
他的车是辆旧的爱玛,后座上绑了个棉垫子,怕我硌。
我坐在后面,脸贴在他后背上,风吹得眼睛发酸。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家族群里萧依诺发了一张照片,是我在冷柜前弯腰理货的背影,围裙上全是鱼鳞。
配文写:劳动最光荣。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群里没人接话。过了十分钟,姨妈李美兰回了个大拇指。又过了五分钟,二姑回了个玫瑰花。我妈没说话。
到家我把手机扔在桌上。
孙星睿去厨房烧水,出来看见我坐着发呆,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他蹲下来,抬头看我,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风吹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说正梅,要不你换个工作吧。
我抬头看他,说换什么换,这个工作一个月三千二,换了谁给我三千二。
他没说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我听见他在阳台站了很久,风把晾衣架吹得哐当响。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穿着婚纱站在一个特别大的酒店里,所有人都看着我笑。
可我怎么也找不到孙星睿。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他睡在旁边,呼吸很轻,一只手搭在我腰上。
03
我爸住院那天,我在超市接到我妈的电话。
她说你爸喘不上气,送医院了。
我请了假赶过去,急诊走廊里全是人,我妈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脸色蜡黄。
我问多少钱,她说先交五千,后面还不知道。
我去缴费窗口排队,排到我的时候把卡递进去,心里算着余额。
里面的人刷了一下,说已经缴过了。
我说不可能,我刚到。
她说系统显示半小时前有人缴了,一万。
我愣在那儿。
后面的人催我,我退出来,站在走廊里给我妈看缴费单。
她也愣了,说谁缴的,是不是你姨妈。
我打电话问姨妈,她说没有。
问了一圈,都说没有。
晚上孙星睿来医院,拎了个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
我问他,你是不是缴了钱。
他说没有,找朋友借的。
我说哪个朋友。
他说你不认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躲,就那么看着我,说正梅,你别多想,先把爸的病治好。
他去病房喂我爸喝汤。
我爸手上插着管子,喝得慢,他就一勺一勺地喂,腰弯着,喂了快半小时。
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堵得慌。
他穿那件旧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背上冻得裂了口子,指缝里全是茧。
我爸喝完汤,忽然抓住他的手,说小孙啊,难为你了。他笑了笑,说爸你别这么说,应该的。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到半夜。
护士站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发虚。
我掏出手机,翻到家族群。
萧依诺又发了新动态,九宫格,吕英光带她去吃日料,三文鱼切得薄薄的码在冰上。
配文写:老公说最近签了个大单,带我庆祝一下。
下面姨妈点赞,说英光有本事。
我关了手机。走廊尽头有个病人家属蹲在地上哭,哭声闷闷的,被门挡着,听不真切。
第二天我回家换衣服,孙星睿不在。
他换下来的夹克搭在椅背上,我拿起来准备洗,摸到口袋里有东西。
掏出来是一块旧表,表带磨得发亮,翻过来,表背刻着一行小字:孙氏集团成立二十周年纪念。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孙氏集团我知道,本市最大的企业,做建材起家,后来搞房地产、酒店、商场,遍地都是。
我拿手机搜了一下,董事长姓孙,名字没搜到,照片也模糊,说是低调,很少露面。
我把表放回口袋。
孙星睿回来的时候我问他,你表挺好看。
他说地摊上买的。
我说表背有字。
他顿了一下,说公司发的纪念品。
我说哪个公司。
他说以前待过的一个小公司。
然后他转过身去洗手,水声开得很大。
我没再问。晚上他睡着了,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行字。孙氏集团。董事长也姓孙。我笑自己,怎么可能呢。
04
家族聚会的消息是姨妈在群里通知的。
说今年轮到她家做东,定了孙氏集团旗下的凯悦酒店,三楼牡丹厅。
萧依诺在群里连发三条语音,每条都带着笑,说这次一定要来齐,好久没聚了。
最后@了我妈,说美芳,把正梅一家都带上啊。
我妈把语音放给我听的时候,声音外放,萧依诺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我妈说,正梅,要不你别去了。
我说为什么不去。
她说上次的事,你表姐那张照片。
我说没事,我去。
聚会前一天,萧依诺单独给我打电话。
手机响的时候我在理货,接起来她声音很热情,说正梅啊,明天聚会你一个人来就行了,你老公那个工作,请假也不方便吧。
我说他方便。
她顿了一下,说你老公来也行,就是那个,咱们这聚会吧,大家都穿得挺正式的。
话说得客气,意思明明白白。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晚上孙星睿回来,我跟他说聚会的事。
他正在换鞋,听完说好,我跟你去。
我说表姐让咱们别穿太寒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夹克,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我明天有个会,可能晚点到。
你先去,把保温杯给我带着。
我帮他整理那件旧夹克,准备熨一下领子。
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硬硬的纸片。
掏出来是一张名片,烫金的,手感很厚。
正面印着孙氏集团,下面一行小字,董事长。
名字那儿被手指捏住了,我正要翻过来看,孙星睿从背后伸手拿走了。
他说,帮领导带的。
我说你们领导姓什么。
他说姓孙。
我说叫什么。
他把名片塞进自己钱包里,说你别管了,快收拾吧。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去阳台收衣服。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字。
孙氏集团,董事长,姓孙。
我推了推他,他翻了个身,说怎么了。
我说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在哪儿上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正梅,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说,你信我,我不会害你。
我没再追问。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明天去聚会,先看看。
05
聚会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毛衣,去年打折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我妈在楼下等我,看见我就说,这衣服好看。
我说便宜货。
她帮我理了理领子,没说话。
凯悦酒店是孙氏集团的产业,大厅挑空到三楼,水晶灯从顶上垂下来,照得地面锃亮。
我跟我妈坐电梯上三楼,电梯门一开,就听见萧依诺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咯咯笑。
牡丹厅门口摆了个签到台,铺着红绒布,上面放着笔和本子。
萧依诺站在那儿,穿了件酒红色连衣裙,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链子,看见我就招手,正梅,过来签到。
我签了名,她看了一眼我身后,说你老公呢。我说晚点到。她嘴角弯了弯,没说话,转身招呼别人去了。
包厢很大,两张大圆桌,铺着白色桌布。
亲戚们已经坐了大半,姨妈李美兰坐在主位旁边,看见我妈进来,站起来拉她的手,说美芳,坐这儿。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坐过去了。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桌上已经上了凉菜,摆盘精致,萝卜雕成花,黄瓜切成片码成扇形。
旁边的二姑小声跟我说,这一桌得不少钱吧。
我没接话。
萧依诺在席间转来转去,像只花蝴蝶。
她给每个人倒茶,跟每个人寒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转到我这儿的时候,她端着茶壶停下来,说正梅,你老公做什么工作的来着。
我说技术员。
她说哦对,技术员。
然后她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旁边两桌都听见,说现在技术员也挺辛苦的,一个月能拿五千不。
我没回答。她也不等我回答,转身走了。旁边二姑低下头,假装夹菜。我妈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脸上挂不住。
我掏出手机给孙星睿发消息,问他到哪儿了。他回:在楼下,马上上来。我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洱,有点涩。
这时候吕英光站起来了。
他穿了身深蓝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手里端着酒杯。
他清了清嗓子,说各位亲戚,我说两句。
包厢里静下来。
他说最近呢,我公司跟孙氏集团有个合作,基本上谈得差不多了。
孙氏集团的孙董,那可是咱们市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过两天我就要跟他本人见面签合同了。
亲戚们纷纷举杯,说英光有本事。
萧依诺在旁边笑,说那是,我们英光为了这个项目,熬了好几个通宵。
吕英光摆摆手,说应该的,等项目签下来,请大家再聚一次,去孙氏旗下的度假村。
我低头夹了块萝卜。萝卜雕的花,中看不中吃。
门被推开了。
孙星睿走进来,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拎着我的保温杯。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然后走过来,把保温杯放在我手边,说,路上堵车。
萧依诺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但包厢里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孙星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说,正梅老公来了啊,快坐快坐。
然后转头对吕英光说,英光,你不是刚说孙氏集团吗,正梅老公也在科技园上班,说不定认识呢。
吕英光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孙星睿面前,说,兄弟,以后多交流。名片递出去,停在半空。
孙星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接。然后他从旧夹克内兜里也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那张名片是烫金的,和吕英光手里那张不一样,质地更厚,金边更亮。
吕英光接过去,翻过来看。
他脸上的笑先是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萧依诺凑过去看。
她看了两秒,手一抖,手里那杯红酒直直地砸在地上。
杯子碎了,酒溅在她裙摆上,深红一片,像血。
她没低头看,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名片,嘴唇哆嗦着,说,孙氏集团,董事长。
包厢里鸦雀无声。
06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里。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每个人脸上。
姨妈李美兰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二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妈坐在对面,手攥着桌布,指关节发白。
吕英光还举着那张名片,胳膊僵在半空。
他盯着孙星睿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说,你是孙董。
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孙星睿没回答。
他把保温杯往我面前推了推,说,水凉了,我去给你倒点热的。
转身往门口走。
吕英光跟上去两步,说孙董,孙董您听我说,之前那个项目。
孙星睿没停,拉开门出去了。
包厢里炸了锅。
亲戚们站起来,围到吕英光身边看那张名片。
有人小声说,孙氏集团,就是那个孙氏。
有人说,正梅老公是董事长?
有人说,怎么可能呢,他不是穿那个样子。
萧依诺还站在原地。红酒顺着她的裙摆往下滴,滴到高跟鞋上。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睛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坐在那儿没动。保温杯还放在手边,杯盖上有一圈水渍。我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我妈终于开口了。她声音很小,说正梅,这是怎么回事。我说妈,回家再说。她没再问,手还在抖。
萧依诺忽然走过来,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响。
她站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说正梅,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没看她,把保温杯盖子拧好。
她又说,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看我笑话。
我抬起头看她。
她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我说表姐,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别带他来吗。
她说我。
我说你嫌他寒酸,怕他丢人。
她说你。
我说你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一个月拿五千不。
她没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一起一伏。
吕英光从门口回来,脸色铁青。
他走到萧依诺身边,拽了她一把,低声说,别说了。
然后转向我,勉强挤出个笑,说正梅,妹夫他,他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能不能帮我说说,那个合同,对我很重要。
我说表姐夫,刚才你递名片的时候,不是挺有底气的吗。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这时候孙星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走到我身边,把杯子放下,说,热的。然后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站着的人,说,都坐吧,菜要凉了。
没人坐。
姨妈李美兰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说哎呀星睿啊,你看这事儿闹的,都是一家人,快坐快坐。
她伸手要拉孙星睿的胳膊,孙星睿侧了侧身,没让她碰着。
她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回去。
二姑也凑过来,说星睿啊,你是孙氏集团的董事长?真看不出来,年轻有为,年轻有为。旁边几个亲戚跟着附和,说就是就是,正梅好福气。
我听着这些话,觉得耳朵嗡嗡响。刚才他们看孙星睿的眼神,和现在看他的眼神,中间隔了一张名片。
孙星睿没理他们。他低头看着我,说,正梅,你想走吗。我说想。他说那走吧。我站起来,拿起包。我妈也跟着站起来,孙星睿扶了她一把。
萧依诺挡在门口。
她看着孙星睿,说妹夫,之前是我不对,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孙星睿没看她,侧身绕过去,拉开门。
她又说,英光那个合同,你能不能,话没说完,孙星睿已经走出去了。
我跟在后面。经过萧依诺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我说表姐,裙子脏了,去换一条吧。然后我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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