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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打开手机的你,有多久没好好看过脚下的地面世界了?

我们每天匆匆赶路,目光盯着手机、盯着前方,或许也会看一看周围的风物,却很少留意地面上的世界。可偏偏有人把这件事做成了一种日常。她能在井盖上看见一张不开心的脸,在水洼里认出爱心和玫瑰,在草坪里捡到小学生折的纸飞机,还认真研究它们为什么降落在这里。

而她,正是我们每次随机使用笔名的作者。

这篇文章是这位地面勘察家的“勘察报告”。让我们跟着她去瞧瞧那些被忽视的地面世界——但请当心,在行走安全的前提下实践。

撰文|换名散人

成为地面勘察家

我做地面勘察家已经有几年了。

我是一个害羞的人,即便走在家附近的路上,也习惯戴一顶帽子或是戴个眼镜,避开和陌生人的视线接触。大多数时候,我走路最舒适的状态是时不时抬抬头看看树和天,更多时候看看地面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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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快乐的下水盖。换名散人 摄(除特别注明外,下文配图均为本文作者拍摄)

就像昨天,我发现了一只不开心的井盖。这只方形雨水井盖的漏水孔像两个眼睛,标示“雨水”的印记像一个大鼻子,刚巧落在井盖上的那根细长的树枝则像一个耷拉下来的嘴巴。这位我在马路边行人步道上偶遇的井盖小怪物,今天不开心。这件无人知晓的地面上的小事,被我勘察到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地面勘察家,擅长发现地面上的趣味,那些形状像爱心、像玫瑰的水洼,那只被人丢弃的小玩偶,那只从水产店的洗菜盆里逃逸出来的小龙虾,还有那一连串长久留在水泥地上的小狗爪印。地面勘察家的发现是很广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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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绿化带的纸飞机。

我最近的一个新发现,是几只倒头栽进小区绿化带里的手折白色纸飞机。那天我有些无聊,从阳台向下张望,在楼下的草坪里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白色“入侵物”。目标出现,我兴奋地走下去勘察,发现它们原来是几只用16开田字格纸折成的飞机。一只落在了金叶卫矛绿化带里,一只落在了一旁的水泥小花坛里。我把两只都捕捉下来,打开一看,田字格里像是小学生的作业。

一份是手抄《赋得古原草送别》,折飞机的这位小同学把“赋”字写错了。另一份上有我无法判断精确出处的一段句子——“大树说:昨天,他曾路这(过)这里,抱着不敢下树的小猫,冒着被树刺的风险。”它描述了一幅有爱的画面,可惜这位小同学还是错了一个字,“刺”字少了第一个笔画(另,“过”错写为“这”),于是这份作文得到了“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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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飞机材质的纸和“作文”。

作为一位地面勘察家,我的勘察成绩也只能得到“良”。因为尽管我勘察到了有趣的事物,却无法确认它们出现在地面的原因,是这位小同学对分数不满意?还是因为作业发下来没用了,索性把作业纸折成了小飞机?而且,我无从判断它们具体是从什么方向飞下来的。

我的勘察收获,大多数都像这个例子这样,在我看来很有趣味,但没有精准的成因。因此,我只能为它们书写一份差强人意的勘察报告,尽量合理(当然很多时候也不求合理)地编造、猜测它们来到地面的缘由。

而我成为一位地面勘察家的缘由,和读书时在学校里被动习得的一项技能有关。我就读研究生的那所学校,每年秋冬季节的夜晚,天空中总是密密麻麻地飞着觅食归来、要在学校休息的黑乌鸦。它们是比学生们更早在这片区域生息的前辈。刚入学,我就从师姐师兄们那里得到了一份秘籍:这一时期的夜晚,当你要路过悬铃木、毛白杨密集的道路时,务必留意观察地面上的鸟粪。如果鸟粪很新鲜且密集,比如,它们看起来是糊状的奶白色,水分多,那你就要注意了,尽量避开,或立马裹住头部快速通过那条道路。切记,不要抬头观察树上有没有乌鸦,尤其是不要张着嘴抬头看!为了避免误食鸟粪,低头观察地面是最安全的做法。

接下来三年,我练习着地面观察技能,成绩斐然,从未中过乌鸦们的招。离开学校后,这一技能渐渐被我淡忘了。最近一两年,我才慢慢拾起了它们。这源于一个中年人的失落。在从一个年轻学生成长为一个中年人的过程里,作为一个等级意识淡薄、自身不沉迷于高攀技法的人类,我时常会受挫,也会敏锐地看到社会上一部分人拜高踩低的技艺。我对此并不赞赏,自己也经常沦为“踩低”的对象。为此,我时常走路散心,并对地面上那些不被人注意,甚至会被踩踏的事物,将心比心地产生了怜悯之心。这份共情,让我重拾技艺,逐渐成了一个城市里的地面勘察家。

技艺,从落果开始

我的地面勘察事务中,互动性最强的一项是勘察落果与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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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季节,大鹅也爱勘察湖中水影。

首先,我要感谢几位不知名的老师。Ta们应该很精通人类在地面上的小众通讯方式:与陌生人就“这是一棵什么树”为主题的有效讨论。我将Ta们称为地面通讯家。走在路上,我经常会看树并且好奇这是一棵什么树。在我对植物并不十分精通的前几年,我时常有这样的困扰,但也会被幸运地点拨。如果这棵树刚巧在结果的季节,如果它刚巧掉落了一些果子,我只需走几步靠近它,就能从落果推测出,哦,原来你是一棵桃树,你的小桃子红绿相间,甚是可爱嘛。

更幸运的情况是,在我走近它之前,就能从这棵树下的座椅、花坛上看到通讯家们留下的信,比如,一排被摆得整齐的枇杷落果,或是四个被排出方阵模样的柿子。它们的成熟度不同,带着各自落下来时遭受的不同部位的损伤,但对于判断一棵树的品种来说,已给出足够的信息。留下这些信的,大概率是人类,但我也希望,或许是其他的小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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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觉得莲叶太单调,所以撒了红玛瑙珠子。

有一些地面通讯家很注重内容,另一些则注重艺术的创造。Ta们通常活跃在每年不同植物的花季,用落花作为艺术创作的工具。每年三月份,昆明会迎来大约一个月的晚樱季。云南本土的高盆樱花绽放在圆通山一带。一时地面皆是落英。观花客与周边的居民中就有地面通讯家,Ta们会将落花摆出LOVE、爱心等传递美好心情的图案。这样的时节,扫花的清洁工总会心软,将它们留久一点,再久一点,直到被吹乱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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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地面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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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多肉小蛇。

在这样的城市里,做一个地面通讯家是很快乐的。三月过后,四五月份,蓝花楹盛开,地面多出一些蓝紫色的呓语,与天空,与街道,与有心的路人通讯。入秋后,金黄的银杏叶接班,承载起人们对地面的想象与创造。冬季,当别处花树凋零,昆明的山茶花迎来了旺季。各个公园的山茶花节同时蓄力,各自盛放。山茶,又称断头花,它们总是一整朵一整朵决绝地落。这让我总是联想起古代话本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典故,难免怅然。但自从连续三年在植物园的山茶花展上,看到地面上的艺术家们用落花堆起来的爱心、新年好等祝语,我那份怅然就显得多余了。落花终究会逝去,但在此之前,总有人焕活它们在地面的余生,我只需愉悦地欣赏。

作为一位地面勘察家,我与地面通讯家们应当是惺惺相惜的,但我们很难恰好地相遇。往往在我抵达地面艺术品时,它们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被络绎不绝的访客欣赏、合照。人们默契地保持着花字的规整,有心者会再添一两颗爱心。大家默认,只有风和城市美容师们有资格清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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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丰子恺作品中的落叶。

寻访落花艺术品,是我这个地面勘察家的工作的固定高频项目。我对亲自创作一件地面艺术品当然会蠢蠢欲动,但通常落花多的地方,访客也多,而害羞的我倾向于独自沉浸式的创作。所以,我捡起了落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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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山茶花季节的地面艺术品。

在昆明的干季,连续日照无雨水的地面上,悬铃木的落果会被自然风干成金黄、浅黄、黄褐色不一的干果。它们内里紧致,不会炸开。我可以放心地捡起来带回家。松果会被风干为圣诞树一样饱满的锥形果,每一层的间隙均匀地开裂。蓝桉的果子则会像有棱角的小铃铛。木荷的果子裂开之后,像一只雕刻了五瓣樱花的山竹。苦楝和无患子的果实风干后,像脱水的黄色小枣,蓝果树的果子则像蓝紫色的枣核。通常,捡拾到家,只要两三年内不受潮,它们始终可爱如初。

我保留了一部分果实天然的大地色系,将另一部分稍有些磕碰或是脏污的果子用彩漆染色,混在一起,制作我的“落果蛋糕”。我会随性地在这些蛋糕上加入更多色彩,它们来自地面上的其他勘察收获,比如从路边行道树掉落后自然风干的粉色木槿花,它会变成更妩媚的紫红色,而绿化带里被替换下来丢在一旁的金黄色的麦秆菊,花朵本来就水分很少,带回家稍作晾晒就可以作为干花装饰。这些更张扬的颜色,刚好适合装点色调内敛的落果蛋糕。我将它们放入相框,摆在柜子里,作为我成为地面勘察家后获得的勋章。

不过,这些勋章也会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赠品。通常,果实里会藏着一些小虫。它们会被我无意间带出林地,带上地铁,带进城市的高楼。我对此很抱歉,只能在阳台把果子们晾晒许久,给小虫们偷渡出去的时间,但我并不确定它们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再后来,为了避免误伤小生命,我渐渐地开始转向捡拾树枝。比如,从寺庙、园林里那些傲立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古树下,寻几个落下的细小枝丫。它们光溜溜的,并不好看。但拿在手里的那一刻,我会请求它们做那一日我在地面勘察的限时“魔杖”。不求点石成金,只是在不确定哪个方向更精彩的岔路口,我会像抛硬币一样抛起小枝丫,听听它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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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回家的“魔杖”。

游戏,与水的猜谜

就落果落花而言,干季勘察尤为适宜。雨季的地面,有别的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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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汐潮的沉默》(2020)剧照。

在安全且不至于被雨淋得太惨烈的前提下,我乐于在雨天出门勘察。这项偏好仍要感谢读书时的灵感积累。尽管雨天时常带来麻烦,甚至在冬季让人冻得上下牙打架,但只有在那样凄冷的天气里,楼道里才会堆满五颜六色的雨伞。它们在潮湿的心神里撑出饱满的蘑菇,蹑脚走在楼道的我,像在挑战一场带着瑰丽水汽的障碍游戏。

离开校园之后,雨天更扰人了,它变成了“牛马雨”,好像是专门来给工作日通勤时刻的我捣乱的。但如果是在休闲日,雨,对地面勘察家十分友好。落花、落叶会被雨水带着游动起来。这时的雨,和晴天的风,有一样的柔情。晴天的风,会载着落花聚在一起,让谁都不至于寂寞,它还会成全柳絮对落花的爱意,让它们抱团打滚到一起。而雨天的水,会在树下生出临时的水洼,为落花荡漾出一片救赎地。在雨水的滋润下,落花可以重回在枝丫时的那番饱满,短期内不至于被路人随意踩踏。甚至,它们还可以自由地玩耍追逐一会儿。水洼里侧躺着的蓝花楹,像一叶蓝紫色的轻舟,如果这时刚巧有阵风从花梗处吹,就能荡一荡这一叶轻舟。樱花这种重瓣的蝶形花若落在水中又刚巧朝上,就会变成一朵很袖珍的睡莲,在雨中漂得端庄典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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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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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路面的水洼,落叶限时回归到树上。

大多数的叶子在树上时总是重重叠叠,无论是针形、扇形、卵形还是五角形,在人看来,这些形状并不明显。但在地面的水洼上,落叶会自然地平铺,舒展出它们各自不同的形状。一片或者临近几片叶子上,还可能会呈现出不同色彩的优雅过渡。譬如,香樟叶在红黄绿之间跳舞,红枫会在橘色到深红之间试探,一片银杏叶上也有可能展现出青黄之间宽广的色谱。雨天的地面是一盏大地为我留下的托盘,是给不匆匆赶路的人们预备的礼物。我能观察到日常忽略的许多细节,从叶子多样的形状与色彩中猜测它们各自的性情。

水洼里的植物,生命都很短暂。正因如此,偶然的相遇才多了几分宿命感,让地面勘察家尤为珍惜。毕竟在相遇的时刻,我已基本上预见了它们的彻底消亡,遇到特别好看的叶子,一定要停下来多观察几秒。观察久了,我也越发懂得水洼的柔情。水洼真是全世界最善解人意的存在之一。它见惯了太多离别,却一次次不忍离别,顺手促成一些短暂的践行,消弭嘉会难再遇的遗憾。所以,落叶与原来枝干的倒影,在水洼之中重合,又一次短暂地拥抱在了一起。所以,公园小径上鹅卵石铺成的双鱼戏水图,在雨天的水洼里活了过来,坚硬的鱼儿能在波动的水影中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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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在逃的鸭嘴兽。

也有一些水洼不走柔情路线,它们是神秘的,转瞬即逝的。存在时,它们平平无奇,很少被人注意,走之前,却会给人们留下一些谜语班的痕迹。那些残痕,偶尔造出来一只犀牛,偶尔捏出来一只小狗,一切造像只短暂地存在,很快就挥发了。就像昨天,我出门时看到了一只水洼养的小猫咪,它胖乎乎的,身体像几个小圆球堆在一起。回来时,小胖猫就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恍惚的圆球,像雪人融化了一半。我猜想,每一个造像都是那一汪水在人间最喜欢的事物,我必须格外重视这些痕迹,以便勘察到更多世间美好的事物。有时,我一眼就能读懂它们的意义,更多时候,我只能猜想,这应该要归咎于作为一个活得匆忙且单调的人类,日益不擅长识别生活中低调的美好与趣味。好在,仅仅是猜想,我也感受到一汪水洼的游艺之心。感恩它们留下的许多个饶有趣味的谜题,让我知道地面上的通讯家不只是人类和其他小动物。

心法:无情与有情

勘察地面让我感受到诸多美妙的情意。地面上有呵护之心。我从江边路人留给松鼠的坚果、公园里人们用雨伞、纸箱为流浪猫做的躲雨棚上,都勘察到了它。地面上也有纪念之情。东郊的凤鸣山上,两棵古老的蓝桉死去,留下粗大树桩。人们在一旁竖起了纪念牌,将树桩视为自然与时光的遗产。

然而,做一个长期的地面勘察家,我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因为地面上更多是悲欢离合的痕迹,而我总是无能为力。地面上的聚会总是短暂的,游在水洼中的轻舟终会瘀滞。城市的地面上会有许多被丢弃的完好小物件,大自然的林间则有更多生死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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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孤独地貌》(2022)剧照。

我时常会思考一个问题:做一个地面勘察家,无情好一些,还是有情好一些?我没有固定答案,有情让我用共情去想象更多地面上的故事,无情让地面勘察家这个角色不过度地激起内心的涟漪。两者都不可或缺,我只能试着让它们按需偏颇,总体平衡。

我家附近有一家幼儿园。我最初留意到它,是因为幼儿园里在举办一场民族节日,“摸你黑”节。那个傍晚,孩子们的小脸上、藕节般肥糯的手臂上、精致的小衣服上,都涂满了意味着祝福的黑色。后来,我散步时时常路过它。园门外的路上有一株长得十分茂盛的桑葚树。它总是过分慈爱地将枝干探向路中心。果实慷慨地洒落一地,被来来往往的路人踩出一地黑色的残血。这片黑色,和曾经寓意祝福的黑色不同,我总是怜惜那份不合时宜的茂盛。再后来,那枝热情的粗壮树枝因困扰行人,被砍掉了。

我恰巧在勘察地面时,看到了它的残肢。真希望它生在荒野里,可以随意地落果,随意地东探西探,而不是在城市里不合时宜地茂盛着。过度的共情让我失落,为此,我专程去公共图书馆的农业科技书架上找来一堆讲述植物修剪的书,求得了对植物修剪更客观的认识。在昆明这座植物丰茂的城市里,园林与绿化工作者时常要对植物进行修剪。盘龙江边的蓝桉树、校场路上的蓝花楹,都会在大风季节来临之前完成树枝修剪,从而避免误伤行人。樱花树绚烂过后,结了晶莹果实的枝干也会被修剪,从而节省树的营养,减少病虫害的发生。

我放平了心态去勘察这一时期的地面。修剪下来的树枝会被暂放在路面,堆砌出一片现实存在的迷你小森林。路边常见的事物,譬如米线店的小桌椅、淘汰下来的塑料模特人,意外地进入了森林。这对地面勘察家而言是一个美妙的时刻,日常的平淡事物在即将消失的树影里变得神秘,有了故事,让我想起卢梭以森林为背景的谜语般的画作,《热带森林与猴子》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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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画家亨利·卢梭的作品《热带森林与猴子》。

就无情而言,最具挑战性的是地面勘察家必须接受偶遇死亡。有时候,死亡比较柔和。它来自路边的一棵生病死掉的海棠树。不久前,我已经留意到了它的颓势,所以当它被连根拔起、只留下了一个土坑时,我不算太意外。第二天,这个坑就被新的树枝添上了,新的生命开始了生长。又或是,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之后,次日清晨,地面上出现了不少植物的残肢。有那么几棵受了重伤的,刚好是我很熟悉的树。这样的时刻,我要在心中复习四季流转、自然更替的法则,才不至于因地面的坏消息而灰心丧气。

有时候,死亡是那样的直白,甚至是刺目的。在城市道路或公园的地面上,小动物的尸体其实是很常见的。公园里多见蝴蝶、小虫的尸体,残破的翅膀昭示着这只蝴蝶死前曾挣扎过,被碾轧的蛾类幼虫还未来得及飞翔就只剩一滩绿浆。城市道路上会有小老鼠的尸体,它死后的样子,很像一只跃出水面的海豚。不久前,我曾撞见过一只流浪狗的尸体。地面勘察家必须把不忍之心,恰当地安放到大地上,控制好自己的惊慌和忧伤。

控制不好时,我会想起我的大姨。她生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北方农村经济欠发达的时代里,成绩很好的她小学就辍学了,成日窝在厨房烧火起灶,照顾弟妹们的日常。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她可以活得轻松,但她坐不住,还是要跑出来干活。受学历所限,她找的工作是城市里的清洁工。我那时年纪小,尚未被世俗强行地教会如何区分所谓“工作的高低”。我只是觉得大姨像是一只勤快的小鸟,什么树结了果子开了花,她都能第一个知道。四五月份,市区一条路两侧的洋槐开了花。她是最早知晓这件事的那批人。她用钩子钩下一兜洋槐花,在小城里从东到西给弟妹几家送槐花。那时我总是能吃到用新鲜的洋槐花做的面饼和花卷。不送槐花的时候,她就会送自己在自家小院种的各种蔬菜,菠菜、白菜、豆角、茄子等等。如今回想起来,她在做环卫工人的时候,一定见过许多地面上的悲伤事。她可能有所感慨,也有可能并不十分在意,但她一定是我见过的,最熟悉大地上生命力的人。我要成为一名更优秀的地面勘察家,需以此为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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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了七色花。

以上,是这几年我做地面勘察家的经历与心得。

地面勘察家应当是大地上最简单的一份职业了,除了走动,基本上我不需要做任何复杂的事,只是路过和观察。我收获颇丰,想象与猜测、爱意与祝福,意外与离别。大地呈现了一切,也包容了一切。地面上的故事低调而短暂,却始终是流动的,丰富的,因无法预测而迷人。

当然,我必须坦诚地说明,和职业的探险家、测绘者与动植物学家等角色相比,我所谓的“地面勘察家”在很多人眼中或许只是一个笑话,是一个毫无用处的怪异称呼,约等同于无所事事的“街溜子”。这部分正确,毕竟,即便我观察到一千个寓意精彩的水痕,也不会获得任何真正的奖章。我不能期待作为一个地面勘察家获得尊敬、理解、喜爱,更不会收获名声和金钱。

但我依然迷恋这个角色。我享受着它赐予的那些,无法预测、无法复刻的快乐。就像前几天,我洗头时,发现洗发水的泡沫正在荡漾着水光的地面上追逐,先是变出来一只小熊,又变出了一只优雅的天鹅。那一刻,我坚信,我这个地面勘察家永远不会轻易寂寞。于是,我乐于告诉世人:如果以上那些实话不会让人气馁,还有人愿意尝试的话,那么,做地面勘察家,任何人,随时随地都可以开始。

本文系独家原创内容。作者:换名散人;编辑:西西;校对:柳宝庆。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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