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我躺检查床上,腿架得发酸。大夫盯着屏幕,手忽然停了,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是谁逼你戴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二十多年前,许海波握着我的手,说生孩子太苦,他舍不得。我信了,忍痛上了环。现在大夫说,环长进肉里,还带倒刺。
我摸出手机打给许海波,关机。
窗外雨点砸玻璃,我忽然想起那间小诊所,蓝布门帘,铁盘里泡着的东西。
大夫让我叫家属,可我不知道,还能叫谁。
01
肚子又疼了。
半夜两点,我从床上坐起来,手按着小腹,那里像有根针在来回搅。
床头柜上的止疼片空了,我摸黑去客厅翻药箱,脚趾头踢到茶几角,疼得我蹲在地上直抽气。
许海波翻了个身,含糊问了句“咋了”,没等我答,呼噜声又起来了。
我蹲在客厅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等那阵疼过去。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堆药盒上。
芬必得、元胡止痛片、妇科千金片,这半年我吃的药比前五十年加起来都多。
天亮的时候我跟许海波说,我想去医院看看。
他正对着镜子刮胡子,下巴抬着,从镜子里瞥我一眼:“又去?上个月不是刚看过?”
“大夫说让我复查。”
“女人绝经前后都这样,哪有那么娇气。”他拿毛巾擦了把脸,“我今天约了客户,你自己去吧。”
我没再说什么。
三十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忙,他的生意要紧,他的客户要紧。
我退休前在厂里当会计,退休后就是家里的会计、保姆、护工。
他爹瘫在床上那五年,是我端屎端尿伺候走的。
他妈后来老年痴呆,也是我一手照顾。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路边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市医院门口排着长队,我挂了妇科,在候诊区等了快一个小时。
丁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她问了我情况,让我躺检查床上。
“环戴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了。”
“具体多少年记得吗?”
我算了算:“结婚第二个月戴的,我二十四岁结的婚,今年五十五。”
丁大夫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操作。
B超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她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探头,递给我几张纸巾。
“你先起来。”
我坐起来擦肚子上的耦合剂,丁大夫坐到办公桌前,翻开我的病历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合上。
“你家属来了吗?”
“没有,我自己来的。”
她沉默了几秒,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是谁逼你戴的?”
我愣住了。
“什么?”
“你体内的节育环。”她推了推眼镜,“我从医快三十年,没见过这种型号。环体嵌进子宫肌层了,上面有倒刺,已经跟组织长在一起。而且……”
她顿了一下。
“这个环早就过了使用期限,按理说十年前就该取出来。再拖下去,子宫保不住都有可能。”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谁带你去上的环?在哪儿上的?”
“我丈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说生孩子太苦,舍不得我受罪。带我去一个小诊所上的,在城东那边,叫什么……康健诊所。”
丁大夫脸色变了:“康健诊所?是不是一个姓蔡的护士?”
“对,蔡护士,年纪挺大了。”
丁大夫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了个名字递给我:“你去找这个人,她当年在那家诊所干过。还有,你尽快办住院,这个环必须马上取。”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
“大夫,这个环……有啥问题吗?”
“你先别问那么多,把环取了再说。”她站起来,又补了一句,“你丈夫那边,你先别跟他说。”
我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却浑身发冷。掏出手机给许海波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我又打,直接关机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药袋子一脸愁容。
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下午,蓝布门帘,铁盘里泡着的手术钳,还有许海波握着我的手说“一会儿就好”。
那时候他手心里也是汗,我以为他是心疼我。
02
我和许海波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四,在纺织厂当会计,城市户口,单位刚分了一间筒子楼。
许海波是从农村出来的,在建材市场给人跑腿,人长得精神,嘴也会说。
第一次见面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
我妈不太愿意,说他没根基。我爸倒是看开了,说年轻人肯干就行。
结婚前一个月,许海波跟我说,他户口还在农村,以后孩子上学不方便。
我没多想,跑前跑后帮他办手续,把他户口迁到了我名下。
那时候户口政策紧,城市户口金贵,他落户的事办成了,他在建材市场也慢慢站住了脚。
结婚后第二个月,他跟说,咱先别要孩子。
“为啥?”
“你看你身体这么瘦,生孩子多遭罪。”他搂着我的肩,“再说咱现在条件也不好,等过两年手里宽裕了再说。”
我觉得他说得在理。那时候我们俩工资加起来不到三百块,确实紧巴。
过了几天他兴冲冲地回来说,打听到一个地方,上环不疼,好多人都去。
“上环?”
“先上着,等想要孩子了再取。”他握着我的手,“我舍不得你吃避孕药的苦,那个伤身体。”
我那时候觉得他真体贴。
诊所就在城东一条巷子里,蓝布门帘,进去一股子消毒水混着煤球炉子的味儿。
一个五十来岁的护士,姓蔡,话不多,让我躺一张窄床上。
许海波站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
上环的时候疼得我出了一身汗,指甲掐进他手背里。蔡护士说“快了快了”,我咬着牙没叫出声。许海波在旁边说“忍忍,忍忍就好”。
完事之后他扶我回家,给我煮了红糖水,又去药店买了止疼片。
那几天他对我格外好,下班回来做饭,晚上给我揉肚子。
我躺在床上想,这个男人值得托付。
可后来肚子一直不舒服。
月经量多,一来就是十来天,腰酸得直不起来。
我跟许海波说想去医院看看,他说:“上环都这样,适应适应就好了。人家大夫说了,头半年是不太舒服。”
半年后还是疼。我又提,他说:“你咋这么娇气?人家别人咋没事?”
我就不提了。
后来我怀过一次孕。
那是上环第二年,我月经推迟了快两个月,恶心、犯困,去厂医务室一查,说是有了。
我高兴得不行,回家跟许海波说。
他愣了半天,然后说:“你戴着环呢,怎么可能有?”
“医务室的大夫说可能环移位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那也不能要。戴着环怀的孩子,万一有问题呢?”
我舍不得,可他说得也有道理。
第二天他请假带我去医院,做了流产。
手术台上我疼得攥着床单,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
做完手术他把我接回家,给我炖了鸡汤。
那之后我再没怀过孕。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要是多问一句,多查一次,可能就不一样了。可我没问。我信他。他说什么我都信。
他爹瘫了那五年,是我伺候的。
他娘后来痴呆了,也是我伺候的。
端屎端尿,擦身子换衣服,我从来没抱怨过。
他呢?
他忙着做生意。
建材店从一间小门面变成了两间,后来又在城东租了个仓库。
钱是挣了一些,可他说生意要周转,家里的开销还是靠我那点退休工资。
我也没计较。夫妻之间,计较这些干什么。
直到上个月,我帮他洗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转账凭条。五万块,转给一个叫许俊楠的人。
我问他是谁,他一把夺过凭条,说生意上的往来,让我别管。
许俊楠。姓许。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转着这个名字。
03
第二天早上,许海波出门前跟我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有应酬。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防盗门“哐”一声关上。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我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遍,没有许俊楠这个人。
我又去翻他的通讯录,翻到“许”字开头那一栏,有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头像是个年轻男人的侧脸。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喂?”
我挂了。
心跳得厉害,手有点抖。那声音听着二十来岁,跟许海波年轻时候的嗓音很像。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坐在那儿想了半天。
下午我去了趟社区。
管档案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罗,跟我认识。
我说想查一下当年那个康健诊所的登记信息,她翻了半天,说那家诊所零几年就注销了,档案都移交到区卫生局了。
“你查那个干啥?”
“当年在那儿看过病,想把病历找出来。”
“那我帮你问问。”罗秀芝是个热心人,当场就打了电话,“喂,老张啊,零三年以前康健诊所的病历还有没有?……没了?都销毁了?行,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冲我摇头:“销毁了,说是过了保存期限。”
我谢了她,往外走的时候她叫住我:“秀云,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最近没睡好。”
出了社区大门,我站在街边发了会儿呆。太阳快落了,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想起丁大夫给我的那个名字,蔡淑珍。
我打了车去城东。
那条巷子还在,只是跟二十多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蓝布门帘早没了,诊所的位置现在是一家快递驿站。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修鞋的老头,我问他知不知道以前这儿有个蔡护士。
“蔡淑珍啊?”老头抬头看我,“搬走了。她儿子在城南开了个饭馆,她跟着去帮忙了。叫什么……老蔡家菜馆。”
我记下地址,打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许海波还没回来。
我进了卧室,把他床头柜的抽屉拉开。
里面乱七八糟的,收据、名片、打火机。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抽出来,里面是一张照片。
许海波跟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间新房子门口,两个人笑得挺开心。
那男人二十多岁,眉眼跟许海波有七八分像。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俊楠新房留念,2019年。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抽屉关好,坐到床边。
床头柜上摆着我们俩的结婚照,玻璃相框擦得很亮。
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红毛衣,两个人笑得都挺傻。
我伸手把相框扣在桌上。
04
住院手续是我自己办的。
丁大夫给我安排了床位,说先做全面检查,再定手术方案。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我挑了中间那张。
隔壁床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刚做完子宫肌瘤手术,她丈夫忙前忙后地伺候,一会儿问疼不疼,一会儿问喝不喝水。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边,一直没响。
许海波是第二天下午来的。他推开病房门,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你怎么还住院了?”他把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扔,“不是说就检查一下吗?”
“大夫说环嵌进肉里了,得手术取。”
他眼神闪了一下:“哪个大夫说的?你别听他们吓唬你。这种小医院就爱夸大其词。”
“市医院,妇科主任。”
他没话说了,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拉了把椅子坐下。凳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
“那……什么时候手术?”
“后天。”
“行吧。”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这两天忙,可能过不来。你自己能行吧?”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年,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皱纹也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会躲。
“许海波,你认识蔡淑珍吗?”
他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谁?不认识。”
“当年给我上环那个护士。”
“那都多少年了,谁记得。”他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你好好歇着吧,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他:“你那个转账凭条,五万块给许俊楠的,我看见了。”
他身子僵了一下,没回头:“生意上的事,你别瞎想。”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隔壁床的丈夫正一勺一勺喂他媳妇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凉飕飕的。
丁大夫来查房的时候,我把那张照片的事跟她说了。
“他有个私生子?”
“我猜的。那孩子姓许,跟他长得像。”
丁大夫沉默了一会儿:“你手术的事,要不要通知他?”
“不用。”
“那谁给你签字?”
“我自己签。”
丁大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翻开病历本,给我讲手术方案,说环体嵌顿严重,可能要切开部分肌层,有切除子宫的风险。
我听着,心里出奇地平静。
“大夫,那个环,到底是什么来路?”
丁大夫合上病历,压低了声音:“那种环是九十年代中后期一批非法生产的节育环,没有经过正规审批,材质也不合格。当年有些小诊所为了挣钱,偷偷用这种便宜货。后来国家明令禁止了,但流出去的不知道有多少。”
“对身体有什么影响?”
“短期就是腹痛、月经不调。长期戴,轻则慢性炎症,重则不孕、宫外孕,甚至……”
她没往下说。
“甚至什么?”
“甚至导致子宫病变。”她顿了顿,“你当年流过产,很可能跟这个环有关。”
我攥着被角,指头关节发白。
“这个环是谁给你上的,你心里有数。等取了环,你最好查一查当年的档案。这种非法节育环的案子,前些年有过判例,属于故意伤害。”
我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天阴着,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05
手术那天早上,我自己签了字。
护士推我进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我盯着天花板上一格一格的灯,数到第十七盏,手术室的门开了。
丁大夫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她冲我点了下头:“别紧张,睡一觉就好了。”
麻醉针扎进手背的时候有点凉,我数了三个数,眼前就黑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亮着灯,丁大夫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小袋子。
“醒了?”
我嗓子干得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手术挺顺利,环取出来了。”她把那个小袋子举到我眼前,“你看看。”
袋子里是一个变了形的小东西,铜质的,上面果然有倒刺。环体发黑,有些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组织。我看了一眼就偏过头去。
“这个东西在你身体里待了二十多年。”丁大夫的声音很轻,“你能活到现在,算是命大。”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谁……”
“我问过你丈夫了,他说当年是别人介绍的诊所,他不知道。”
“他撒谎。”
丁大夫没接话。
她把袋子收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当年那批非法节育环的档案记录,我托人查的。上面有编号,跟你体内取出来的这个对得上。”
我接过来看。
那是一份复印的登记表,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编号、姓名、日期。
我一行一行往下找,在最底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栏,写着“手术人签字”。
许海波。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是他的笔迹。他写字一直不好看,那个“海”字的三点水总是连在一起。
“他签的字。”我说。
“嗯。”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到枕头底下。
“丁大夫,当年那个蔡护士,你认识?”
“认识。她以前是我同事,后来因为违规操作被开除了。”丁大夫叹了口气,“她手里应该有当年的底子。你要是想查,我帮你联系。”
“谢谢。”
她站起来要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丈夫今天没来?”
“没有。”
“你一个人行吗?”
“行。”
门关上以后,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肚子木木的,不太疼。可我心里像被人掏了个洞,空落落的,往里灌风。
我摸出手机,给许海波发了一条短信:环取出来了。当年那个环是违法的,上面有你的签字。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你什么意思?
我没再回。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想起上环那天也是下雨,许海波撑着伞在诊所门口等我,我出来的时候他把我搂进怀里,说“回家给你煮红糖水”。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爱。
06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丁大夫给我办了手续,又把蔡淑珍的地址写给我。
城南老蔡家菜馆,在一条老街的尽头。
我打了车过去,路上堵了半个小时。
司机一直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唱的是“往事不要再提”。
菜馆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桌子,这个点没什么客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择菜,腰弯着,动作很慢。
我走过去:“蔡护士?”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我。过了好几秒,她手里的菜叶子掉了。
“你是……那个戴环的?”
“苏秀云。”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嘴张了张,又合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你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塑料的,上面印着啤酒广告。
“你来找我,是为了那个环的事?”
“对。”
她叹了口气,坐回柜台后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塞着菜叶的绿汁,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的。
“那件事……我对不住你。”
“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店里挂钟滴答滴答响着,后厨有人在切菜,当当当的。
“你丈夫,”她终于开口了,“他来我这儿两趟。头一趟是带你来的,第二趟隔了没几天,带了个年轻女人来。”
我攥紧了手里的水杯。
“那个女的,姓什么?”
“姓黄,叫黄什么来着……黄思雨。”蔡淑珍回忆着,“长得挺秀气,说话带外地口音。你丈夫让我给她也上环,我说刚上过一个咋又上一个,他说这是他表妹。”
“然后呢?”
“我给上了。过了两年多吧,那女的又来了,说要取环。我给她取的时候发现环移位了,问她咋回事,她说怀上了,不想要。”
“怀的是许海波的孩子?”
蔡淑珍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个孩子……”
“是个男孩。你丈夫陪着来的,高兴得不行。”她搓了搓手,“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可人家给钱,我也没多问。后来那批环出事了,我才知道闯了祸。”
“那批环是哪来的?”
“一个南方来的贩子,上门推销的。便宜,一副才几块钱。正规的环那时候要几十块。我贪便宜进了一批,用了好几年。后来卫生局查,我诊所关了,执照也吊销了。”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旧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这是当年所有上环的登记。我留着没敢扔,怕万一出事。”
我接过来翻。
纸很脆,边角都碎了。
我在其中一页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是许海波的签字。
往下翻几页,又找到了黄思雨的名字,签字人还是许海波。
“这个黄思雨,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后来没再来过。”她顿了顿,“那个孩子,叫许俊楠。”
我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你咋知道孩子名字?”
“你丈夫带那孩子来过一次,三四岁的时候,感冒了来拿药。他喊孩子俊楠。”
从菜馆出来的时候,太阳晒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街边,手里攥着那叠复印的登记表,浑身发抖。
三十年了。
他哄我上环,哄我流产,跟我说生孩子苦。
可他自己跟别的女人生了儿子。
我掏出手机,翻出许海波的号码。拨过去,这次通了。
“你在哪儿?”
“你管我在哪儿。”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你出院了?自己回家吧,我晚上有事。”
“许海波,黄思雨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
“许俊楠是她生的吧?你当年带她去蔡淑珍那儿上的环,后来她怀了孕,生了许俊楠。”
“你听谁胡说的?”
“蔡淑珍亲口说的。登记表上你的签字,我都拿到了。”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我去找你。”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城东建材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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