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半,福满楼门口,大姑姐张玉瑶穿着新红棉袄,手里攥着礼单,脚跺得水泥地咚咚响。
二十桌酒席,一个人没来。
她挨个打电话,不是占线就是没人接。
婆婆林淑琴坐在大厅里,脸色发白。
我站在马路对面,想起一个月前公公寿宴上,她盯着礼账本的眼神。
那本账上记着九万八,也记着三十七家待还的人情。
大姑姐只看见了钱,没看见债。
01
公公张银宝的七十大寿,是我和丈夫张俊捷操办的。
提前半个月我就开始忙。
订酒店、发请帖、排座位,样样都得想到。
公公在村小当了三十多年校长,学生遍布十里八乡,人缘广。
丈夫说,爸这辈子好面子,七十大寿不能寒碜。
我懂。
嫁到张家十年,公公待我不薄。
当年我开小超市差两万块钱,公公二话没说把存折塞给我。
那存折上是他的退休金,攒了大半年。
这份情,我记着。
寿宴定在县城福满楼,二十桌。每桌八百八的标准,烟酒另算。我算了算,加上回礼的毛巾、糖果,一共花了小两万。丈夫说,收的礼应该能抵上。
我没接话。人情这东西,哪有白收的。
寿宴那天,来了将近两百号人。
公公的老同事、老邻居、教过的学生,满满当当坐了十八桌。
剩下两桌,挤了挤也坐满了。
公公穿着新做的深灰夹克,挨桌敬酒,脸喝得通红。
走到哪桌都有人拉着他说话,这个叫张老师,那个叫张校长,热热闹闹的。
收礼台设在门口,我和二婶许素英守着。
每来一个人,我就翻开礼账本,一笔一笔记清楚。
张三,六百。
李四,八百。
王五,一千。
二婶在旁边帮着收钱,数好了递给我。
她手快,我写得也快。
有个老爷子拄着拐杖来,从兜里掏出个红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五百块钱。
他说,张校长当年给他孙子免了学费,这钱他记了十年。
我记下名字,心里沉甸甸的。
到下午散席,我数了三遍。九万八千二。
丈夫凑过来看了一眼,吸了口气。我合上本子,没说话。这笔钱在手里还没焐热,就得想着怎么还。
大姑姐张玉瑶是快开席才到的。她嫁到镇上十几年,平时很少回村。那天穿了件紫红大衣,头发烫着小卷,一进门就嚷嚷,哎呀,这么多人。
她先跟公公婆婆打了招呼,然后径直走到收礼台前。二婶正低头数钱,她伸脖子看了一眼账本。
哟,收了不少啊。
我笑笑,都是爸的人情。
她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伸手要翻账本。我按住,姐,正忙着呢,回头再看。
她缩回手,脸上不太好看。转身找了个位子坐下,席间没怎么说话。吃菜也吃得少,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眼睛总往收礼台那边瞟。
散席后,她没急着走。帮着收拾东西,眼睛总往我装礼金的包里瞟。那包是个黑色帆布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我走哪拎哪。
晚上回到家,公婆、我们两口子,还有大姑姐两口子,坐在客厅里算账。公公说,礼金除去开销,剩下的存起来,往后还人情用。
大姑姐剥着橘子,突然开口,爸,妈明年也六十六了。要不,我来操办?
婆婆林淑琴愣了一下,办什么办,浪费钱。
大姑姐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扔,妈,你这话说的。爸办了,你不办,外人怎么看?再说了,爸收这么多礼,你这边也该收收。
公公端着茶杯没吭声。丈夫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低头记账。
大姑姐又说,这样,我来订酒店,我来通知人。你们啥都不用管。
婆婆犹豫了。她这人耳根软,最怕别人说闲话。大姑姐看她松动,凑过去拉住她胳膊,妈,你放心,我保证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公公放下茶杯,再说吧。
那晚走的时候,大姑姐拉住我,问能不能把礼账本借她看看。我说,账本我要用,不方便。她脸一沉,我又不要你的钱,看看都不行?
姐,这不是钱的事。上面记着谁随了多少,往后都要还的。
她哼了一声,扭头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嗒嗒响。
丈夫后来说我,姐就那个脾气,你让着点。我没接话。有些事,让不得。
02
过了几天,大姑姐在镇上给我打电话,说酒店订好了。
福满楼,二十桌。腊月十八。她声音很大,像是在宣布什么喜讯。
我握着手机,站在超市柜台后面。货架上摆着刚进的方便面,我一边码货一边问,你通知人了吗?
通知了,发群里了。
什么群?
就那个家族群啊,还有朋友圈。
我手里的方便面差点掉地上,姐,办寿宴能发朋友圈吗?得下请帖,一家一家请。
现在谁还下请帖?发个消息就行了。再说了,爸过寿的时候不也是打电话通知的?
那不一样。爸是挨个打的电话。
她不耐烦了,行了行了,我知道。对了,你把上次那个礼账本拍给我,我照着上面的人再请一遍。
我拒绝了。那本账上记的不只是名字,还有金额。大姑姐拿去,万一按金额区别对待,往后我怎么做人?
她啪地挂了电话。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响了好一阵。
晚上丈夫回来,我跟他说这事。他蹲在门口换鞋,半天没起来。鞋带解了又系,系了又解。
要不,你别管了。他终于开口。
我不管谁管?你姐那性子,到时候收一堆礼,还的时候谁还?
姐以前供我读过一年书。他低着头,那年家里没钱,她把自己攒的嫁妆钱拿出来给我交学费。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丈夫又说,她做微商赔了,外面欠了不少。你让着点。
我知道大姑姐做微商。
前年卖面膜,去年卖保健品,朋友圈天天刷屏。
后来听说赔了钱,具体多少不清楚。
但一码归一码,欠债不能拿婆婆的寿宴来填。
第二天,大姑姐直接来超市找我。
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袋橘子。往柜台上一放,脸上堆着笑,晓菲,姐给你赔不是来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那账本的事,你再想想。我不白看,我帮你还人情。往后谁家有事,我去随礼。
姐,不是我不给你看。上面记的人,大多在外地。婆婆的娘家亲戚,你通知了吗?
她愣了一下。
婆婆有个妹妹叫林巧凤,在省城。还有三个堂弟,在广东。这些人你请了吗?
大姑姐脸色变了,我哪知道这么多?妈又没说。
你连人都没请全,就订二十桌?
她腾地站起来,唐晓菲,你什么意思?我张罗妈的寿宴,还张罗出错了?你一个外姓人,管得倒宽!
我没吭声。她站了一会儿,拎起橘子走了。门摔得咣当响。
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我笑笑,低头继续码货。心里堵得慌。方便面箱子上的胶带,我撕了好几下才撕开。
03
婆婆后来还是被大姑姐说动了。
大姑姐连着来了三天,每次都提东西。今天是牛奶,明天是鸡蛋,后天是一条围巾。她坐在婆婆床边,拉着她的手说体己话。
妈,当年我出嫁,家里啥也没给我。弟读书的钱还是我出的。
婆婆眼圈红了。
我不图别的,就想给你长回脸。爸过寿那么热闹,你六十六大寿冷冷清清,村里人怎么看你?
婆婆擦了擦眼角,可你弟媳妇说,要还人情。
她懂什么。爸收的礼,凭什么她攥着?再说了,我收的礼我自己还,不让她管。
我在厨房做饭,听得清清楚楚。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菜差点糊了。油烟机嗡嗡响,盖不住她们说话的声音。
公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大姑姐出来叫他,爸,你说句话。
公公眼皮都没抬,你们商量。
这就是默许了。公公这辈子最怕家里闹矛盾,遇事就往后缩。
大姑姐开始通知人。她坐在婆婆屋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我听。
二叔啊,我妈腊月十八在福满楼办寿,您来啊。
二叔张保国在电话那头问,又办?上个月不是刚给你爸办过?
那不一样,那是爸的,这是妈的。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再说吧。
挂了。大姑姐又拨二婶的号。二婶许素英接起来,听明白后直接说,那天我有事。
二婶,您能有啥事?
要去城里看孙子。
电话又挂了。大姑姐拿着手机,愣了半天。婆婆在旁边问咋了,她说没事,人家忙。
打了七八个电话,没一个明确说来的。大姑姐坐不住了,跑到院里给郭金宝打电话。
你那边亲戚通知了吗?
郭金宝在电话里支支吾吾,通知了,都说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你跟他们说,礼金五百起,来吃席不亏。
我在厨房听见这句,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礼金五百起?这是办寿还是收账?
晚上我跟丈夫说,你姐这么搞要出事。丈夫闷头吃饭,吃完了才说,她那个人,认准了就不回头。
那也不能由着她胡来。
要不你找二叔说说?
我第二天去了二叔家。二婶正在院里晒萝卜干,看见我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晓菲来了,坐。
我坐下,把来意说了。二婶叹了口气。
你大姑姐这人,这些年村里红白事,她随过几回?人家娶媳妇她不来,人家嫁闺女她不露面。现在自己办寿,想起这些人了?
二婶又说,大姑姐前年借了她家五千块钱,说三个月还,到现在没影。二叔为这事生了好几回气。
那你们腊月十八去不去?
二婶看了我一眼,你说呢?
我没再问。回去的路上,风吹得脸疼。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我知道,大姑姐这寿宴要悬。
04
腊月越来越近,村里闲话多了起来。
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老板娘拉着我说,晓菲,你大姑姐是不是要给她妈办寿?听说礼金五百起?
我笑笑,没那回事。
咋没有?她自己在群里说的,我儿媳妇都看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家翻出手机,找到那个家族群。往上翻了半天,果然看见大姑姐发的一条消息。
各位亲戚,我妈腊月十八六十六大寿,在福满楼备了薄酒。礼金五百起,欢迎光临。
下面没有人回复。一个都没有。
我截了图发给丈夫。他过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唉。
公公寿宴的礼账本一直放在我床头柜里。
每天晚上我都会翻一翻,记着谁家的礼还没还。
三十七家,已经还了四家。
剩下三十三家,按一家六百算,得两万左右。
我把这个数算给丈夫听。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九万八,六万三是我们这些年替爸随出去的。剩下三万五,要还。
我知道。
你姐要是把这钱收了,还的时候还是我们掏。
他翻了个身,要不,把账本给她看看?让她知道这笔钱不是白拿的。
我想了想,摇头。大姑姐那个脾气,看了账本只会觉得我故意藏钱。她不会信。
隔天大姑姐来了,说要借礼账本。这次她没绕弯子,进门就开口。
晓菲,账本给我用两天。我照着名单再请一遍人。
姐,名单上的人我大多还了礼了。你再请,人家以为我们收两份。
那你把没还的名单给我。
没还的更不能给。给了你,人家还以为是催债。
她脸涨得通红,你就是不想让我办成。
姐,我是为你好。爸的礼是爸的,妈的寿是妈的。混在一起,往后扯不清。
她指着我鼻子,唐晓菲,你算老几?张家的事轮得到你说话?
我没接话。她骂了一阵,见我不吭声,转身走了。院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跟婆婆哭诉。
婆婆后来找我,欲言又止。我说妈,您别管了,安心养身体。她叹了口气,回屋了。
公公在院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他劈了十几根,堆得整整齐齐。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05
大姑姐还是把礼账本弄到手了。
婆婆趁我去县城进货,翻了我的床头柜。她不知道那是六万三的账,只当是普通名单。大姑姐拿到手,连夜抄了一遍。
第二天我回来,发现账本挪了位置。从床头柜左边挪到了右边。我没吭声,但心里明白。
大姑姐拿到名单后,重新发了通知。这次她学乖了,没提礼金,只说聚聚。但她没下请帖,还是发朋友圈和群消息。
我劝她,姐,你一家一家打个电话吧。哪怕就请那些近的。
打了,都不来。说那天有事。
那你改个日子?
改什么改。酒店都订了,菜都定了。再说了,他们不来是他们的事,我办了我就问心无愧。
丈夫夹在中间,两头劝不动。他那天喝了酒,红着眼跟我说,要不,咱们那天出去躲躲?
躲什么?你妈在那儿呢。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我姐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腊月十六,二婶给我打电话。
晓菲,我跟你透个底。二叔他们商量了,那天都不去。
为啥?
你大姑姐欠的钱不还,现在又借寿收礼,谁去谁傻。再说了,她这些年随过谁家的礼?人家凭啥给她面子?
我挂了电话,坐在超市里发呆。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我却觉得眼前乱得很。
我去了婆婆家。大姑姐正往墙上贴红纸,剪的寿字。她看见我来,没理。
姐,要不你把酒席退了吧。酒店那边好好说说,兴许能退一半。
退?我凭什么退?菜都订好了,亲戚都通知了。
通知了也不来。你心里清楚。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唐晓菲,你是不是盼着我出丑?
我盼着你把事办成。但你不能闭着眼往坑里跳。
不用你管。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贴那个寿字,歪了,她撕下来重贴。
公公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爸,你劝劝姐。
他摇头,劝不动。随她吧。
腊月十七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丈夫也没睡,两人背对背躺着。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像有人在哭。
你说,明天会有人去吗?他问。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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