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手机在床头柜上震。

邓婉清摸黑接了,没开免提。我听见听筒里宋博涛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婉清,我烧得厉害,你来一趟吧。”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伸手按住她胳膊,按得很死。她回头看我,眼里先是不解,然后是着急,再然后变成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冷。

“松开。”

我没松。脚先落了地,比她快一步走到玄关,把防盗门从里面反锁,钥匙攥进手心。她跟过来,伸手要开,发现打不开,愣了一下。

“你疯了?”

我把钥匙揣进裤兜,坐在地砖上,后背抵着鞋柜。她踹了我一脚,不重,但鞋底刮过膝盖骨,火辣辣地疼。

她开始哭,开始砸门,开始骂我冷血。

我听着,没动。

窗外路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她的手机又响了。

她接起来,宋博涛说没事,睡一觉就好,别叫救护车。

她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我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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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邓婉清结婚八年,没要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没顾上。

我开汽修店,从早忙到晚,她做社区护士,三班倒。

两个人凑在一个屋檐下的时间,经常只有半夜那几个小时。

但日子还算过得下去,每月房贷按时还,车虽旧但能开,冰箱里有菜,衣柜里有衣。

问题出在宋博涛身上。

他是邓婉清的高中同学,离了婚,一个人住。

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是两年前的秋天,拎了两瓶酒,进门就喊我“魏哥”,嘴甜得很。

那天他穿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说话带笑,看着挺体面。

邓婉清在厨房忙,他跟着进去帮忙,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听他们在厨房里聊高中那些事,什么谁谁谁考了哪里,谁谁谁出了国。

我插不上嘴,也没想插。

后来他就常来。

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晚上。

邓婉清做饭,他带菜,我负责吃。

慢慢地,我发现他来的次数比我想的多。

一周至少两回,有时候三回。

我跟邓婉清提过一次。

“他是不是来得太勤了?”

邓婉清正叠衣服,头也没抬。“他一个人,家里没人做饭,怪可怜的。”

“他可怜,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魏俊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本来想说“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时候汽修店刚接了一个大单,我天天忙到夜里十一点,实在没精力吵架。

这事就搁下了。

后来我渐渐发现一些别的事。

比如邓婉清手机里给宋博涛的备注是“家人”。

比如她有一把他家的备用钥匙,串在自己的钥匙圈上,跟我们家大门钥匙挨着。

比如宋博涛发微信的频率,比跟我说话勤多了。

我不是没说过。

说多了,她就一句“你想多了”。

再说多了,她就沉默。

沉默比吵架更让人难受,吵架至少还有个回响,沉默就是一块石头扔进井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那段时间汽修店也出了事。

有个老客户叫沈磊,住隔壁小区,在我这儿修了五六年车。

上个月他换了四个轮胎,跑了两千公里就鼓包了。

他找上门来,非说是我用的翻新胎。

我指天发誓是正品,进货单都翻出来了。

他不信,打了12315,又找了工商。

店里停业整顿的通知贴在卷帘门上那天,我站在门口抽了半包烟。邓婉清打电话来,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我做红烧肉。我说行。

那天晚上宋博涛也来了,穿了一双我的拖鞋。

他进门的时候脚上那双鞋,是我去年冬天买的,棉的,灰格子,我自己都没舍得穿几次。

他穿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后跟还踩下去一半。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邓婉清端菜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宋博涛笑嘻嘻地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嫂子手艺真好。

那顿饭我吃得不多。他们聊得热火朝天,从高中班主任聊到某个同学离婚又再婚。我低头扒饭,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饭后邓婉清去洗碗,宋博涛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抽烟,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正让我崩溃的事还在后头。

02

宋博涛帮过邓婉清一个大忙,这事我认。

邓婉清父亲,也就是我岳父,五年前病危,要做一个心脏搭桥手术,押金差三万。

我那时候刚盘下汽修店,手头紧得叮当响,找了一圈人没借到。

是宋博涛二话没说,当天下午就把钱转了过来。

岳父手术顺利,又多活了三年。邓婉清一直记着这份情,我也记着。逢年过节,我让邓婉清给他送东西,酒、茶叶、水果,从来没断过。

但恩情归恩情,账不能这么算。

那天晚上我翻邓婉清手机,不是故意的。

她手机放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

我本来只是想帮她划掉,结果看见发信人是“家人”。

点进去,是宋博涛发来的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故意压着嗓子。

“婉清,今天胸口有点闷,你明天能不能过来一趟?别跟魏哥说,他最近心情不好,别给他添堵。”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邓婉清从浴室出来,看见我拿着她手机,脸色变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去,看了屏幕一眼,又抬头看我。

“你翻我手机?”

“他胸闷,让你过去,还不让我知道。什么意思?”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绷得很紧。“他身体不舒服,跟我说一声怎么了?”

“他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打120?为什么每次都是找你?你是他什么人?”

“魏俊人,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你手机里给他备注‘家人’,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他大舅哥?”

邓婉清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很明显。她把手机放到沙发上,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当年我爸要没那三万块,人就没了。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我没接话。她进了卧室,关了门。我在客厅坐到凌晨两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宋博涛那两条语音。

一条是“胸闷”,一条是“别跟魏哥说”。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后来我查了邓婉清的通话记录,发现一件事。

上个月有一天凌晨,她拨过一次120,通话记录只有十二秒。

十二秒,不够说清楚一个地址。

但那个120记录后面,紧跟着一个宋博涛的来电,通话时长二十三分钟。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问过她,她说打错了。我信了,但心里扎了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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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磊的投诉还没消停。

工商来店里查了两回,每次都让我提供进货凭证、质检报告、厂家授权书。

我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摞,他们拍照、复印、签字,走的时候说等通知。

我问大概多久,他们说不好说,快则一周,慢则半个月。

店里不能营业,但房租要交,工人工资要发。

我每天还是按时去店里,把卷帘门拉开一半,坐在里面抽烟。

有时候老客户路过,探头问一句什么时候能修车,我摇摇头说再等等。

那天下午邓婉清打电话来,说宋博涛看中了一套房子,让她帮忙去参谋参谋。我说你去吧。她说那你晚上自己吃。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桌上,盯着墙上的营业执照发呆。

执照是五年前办的,那时候我刚盘下这个店,意气风发,觉得日子有奔头。

现在看着那张纸,只觉得像一张过期的车票。

晚上我回到家,客厅灯亮着。推门进去,看见宋博涛坐在我的位置上,穿着我的拖鞋,正跟邓婉清有说有笑。桌上摆着四个菜,两双筷子。

他看见我,站起来,笑着说魏哥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去厨房拿碗筷。

邓婉清跟进来,小声说:“他今天心情不好,房子没看中,我就叫他来吃个饭。”

我没说话。她从橱柜里拿碗的时候,手碰到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饭桌上宋博涛话很多,从房价聊到股市,从股市聊到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个同学。

我闷头吃饭,偶尔应一声。

邓婉清给他夹菜,也给我夹菜,夹得一样多。

吃到一半,宋博涛接了个电话。他走到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

“妈,我知道了,你别催了。我有婉清呢。”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客厅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邓婉清也听见了,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宋博涛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他弯腰系鞋带,后颈露出一截,上面有一道抓痕,红红的,像是刚结痂。邓婉清站在旁边,目光躲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问。

但我开始留意了。

我发现宋博涛每次来,都会在阳台上接电话,每次都会说“有婉清呢”。

我发现邓婉清的手机里,宋博涛的微信聊天记录永远是空的,被她删过。

我发现她钥匙圈上那把备用钥匙,最近被磨得发亮,像是天天在用。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邓婉清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睡得很安稳。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宋博涛到底把她当什么。

04

宋博涛请我们吃饭那天,是周五。

他定了一个小馆子,在城南,门面不大,但菜做得地道。我本来不想去,邓婉清劝了半天,说人家好心请客,不去不好看。

包间里就我们三个人。

宋博涛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白酒。

他给我倒满,自己也倒满,端起来说:“魏哥,嫂子,这些年多亏你们照顾,我敬你们一杯。”

我碰了杯,喝了一口。邓婉清喝的是茶。

酒过三巡,宋博涛的话开始多起来。他说起自己离婚的事,说前妻怎么怎么不好,说他现在一个人怎么怎么难。说到动情处,眼眶还红了。

邓婉清给他递纸巾。他接过去,擦了擦眼角,然后端起酒杯,看着我。

“魏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离了婚,我妈又天天催我再找。可我这辈子,真正对我好的人没几个。婉清算一个。她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

包间里静了几秒。

我放下筷子,拿起外套站起来。邓婉清拉了我一下,我甩开了。我走出包间,走到前台,把账结了,然后出了门。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带伞,就站在雨里,等出租车。雨不大,但很密,很快就把肩膀打湿了。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邓婉清追出来了。

“魏俊人,你干什么?”

“回家。”

“他喝多了,说的话你别当真。”

我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又急又委屈。

“邓婉清,你告诉我,他说的哪句话是醉话?是‘最后一个亲人’那句,还是‘有你就够了’那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她跟着上了车。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两眼,没敢搭话。

到家之后,我坐在沙发上,让她把钥匙交出来。

“哪把钥匙?”

“宋博涛家的那把。”

她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垂在身侧,看着我。“我不交。”

“你是我老婆,你拿着别的男人家的钥匙,你觉得合适吗?”

“他身体不好,万一出什么事,我得能进去。”

“他身体不好,你更不该拿着他的钥匙。他有妈,有医生,有120。你算老几?”

邓婉清眼圈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颤:“魏俊人,你心里脏,看什么都脏。”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后半夜。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是宋博涛发来的微信,我没点开。

我翻来覆去地想那两次“狼来了”。

第一次是半年前,凌晨一点,宋博涛打电话说胸闷得厉害,让邓婉清赶紧过去。

邓婉清去了,我也跟去了。

到了他家,他坐在沙发上,脸是红的,身上一股酒味。

他说喝多了,胸闷。

邓婉清给他倒了水,又量了血压,没事。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他说摔了一跤,脚踝疼得走不了路,让邓婉清去照顾。

邓婉清请了半天假,去了。

回来跟我说,只是扭了一下,抹点红花油就好。

两次都没叫救护车。两次都没去医院。

我跟邓婉清说过,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一个人,怪可怜的。”

可怜。这两个字,她说了无数遍。

那夜我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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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一点二十,手机响了。

邓婉清先醒的。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立刻坐起来接了。我躺在旁边,没动,闭着眼听。

宋博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塞了棉花。“婉清,我烧得厉害,浑身疼,你来一趟吧。”

邓婉清说:“多少度?”

“不知道,没量。就是冷,又热,难受。”

她挂了电话,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睁开眼,看着她。她套上毛衣,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我翻身下床,比她快几步,先到了玄关。

防盗门有两道锁。我拧了上面那道,又拧了下面那道。钥匙拔出来,攥进手心。

邓婉清跟过来,伸手去拧把手,拧不动。她愣了一下,低头看锁孔,然后抬头看我。

“你干什么?”

我没说话,退了两步,后背抵着鞋柜,坐在地砖上。地砖很凉,隔着睡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魏俊人,把门打开。”

“今晚你哪儿都别去。”

她的眼睛瞪圆了,嘴唇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