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那天,营区喇叭放着《送战友》。
我背着打好的背包,手里攥着车票,心里堵得慌。
班长沈煜城借我那三万八,快七年了,一分没提。
我正要去车站,指导员苏林从办公楼追出来,塞给我一张旧存折。
存折户名是沈煜城,密码竟是我生日。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边磨得发毛。
我展开看了几行,手开始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指导员别过脸,只说这是沈班长留给我的。
远处哨声响起,我忽然想起新兵连他给我盖被子的那个晚上。
01
新兵连第一天,我就被沈煜城盯上了。
他站在队列前头,腰板挺得笔直,脸黑得像锅底。
我们这批新兵三十来号人,他扫了一眼,手指头点了点我:“你,出列。”我懵着往前走两步。
他上下打量我,眉头拧成疙瘩:“吕炎彬,一米七八,一百一十斤,风一吹就能倒。就你这身板,也好意思来当兵?”
周围没人敢笑。
我脸涨得通红,脖子梗着,心里不服气。
他倒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我们跑圈。
那天下午跑了三公里,我落在最后头,他跟在旁边,不催也不骂,就那么跟着。
我跑完趴在地上吐酸水,他蹲下来,递过水壶,只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来,我带你练。”
从那天起,我每天比人早起半小时。
他带着我做俯卧撑、蛙跳、冲刺。
他的训练方法不新鲜,就是往死里练。
练完了,他给我打饭,肉都拨到我碗里。
我说班长你吃,他摆摆手:“我不爱吃肉。”后来我才知道,他家里负担重,津贴大半寄回去,自己舍不得吃。
新兵连第二个月,我练单杠摔下来,胳膊脱臼。
他背我去卫生队,一路小跑,后背的汗把军装浸透了。
卫生员给我正骨的时候,我疼得嗷嗷叫,他按住我肩膀,手劲大得吓人。
等包扎完,他把我背回宿舍,给我铺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我半宿。
我装睡,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班长,能处。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
他父亲沈忠有肺病,干不了重活,常年吃药。
母亲邓玉玲在镇上给人缝补衣服,挣不了几个钱。
妹妹沈钰彤还在读高中,成绩好,老师说能考上大学。
一家人的指望,全压在他身上。
他每个月津贴发下来,留几十块钱买日用品,剩下的全寄回去。
他自己一双袜子穿到露脚趾,还拿针线缝了又缝。
我看不过去,去服务社给他买了三双。
他接过去看了半天,没说话,晚上把我叫到操场,塞给我一包烟。
我不会抽,他说:“留着,以后用得上。”
新兵连结束,他问我想不想去他那个连队。
我说想。
他就去找连长要人,把我带到了侦察连。
那时候侦察连是尖刀连,训练苦,任务重。
他跟我说:“想混日子,趁早滚蛋。想练本事,留下。”
我留下了。一留就是七年。
02
下连之后,训练更苦了。
沈煜城对我比对别人严,别人跑五公里,我跑八公里。
别人做一百个俯卧撑,我做两百个。
我有时候心里也窝火,觉得他针对我。
有次实在忍不住,顶了他一句:“班长,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你比别人笨,只能比别人多练。”
我气得晚饭没吃。
晚上他端着一碗面条来宿舍找我,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
他把碗往我桌上一搁,说:“吃。”我别过脸去,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拍,转身走了。
我饿得实在受不了,端起来吃了。
面底下还藏着几块红烧肉。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自己那份。
第二年开始,我跟着他执行了几次小任务。
抗洪、扑火、演习,每次他都冲在最前头。
有一次夜里拉练,我掉进一个土坑,脚崴了。
他把我拉上来,二话没说背起我就走。
山路崎岖,他走了快两公里,把我背回营地。
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喘得像拉风箱,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到了营地,他把我放下,自己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卫生员给我处理脚伤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拿手揉自己的腰。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后来卫生员告诉我,他腰肌劳损,是老伤,背我走那两公里,差点没把他腰累断。
那年秋天,我家里打电话来,说父亲吕广德在工地摔伤了腿,住院要花钱。
我手里攒了两万多块钱,本来打算退伍后回家盖房。
母亲在电话里哭,说家里实在凑不出钱来。
我一夜没睡,第二天去找沈煜城,想跟他借点钱应急。
还没等我开口,他先找我了。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操场边,递给我一支烟。他自己也点了一支,抽了两口,说:“炎彬,我跟你借点钱。”
我愣了。
他说他父亲病情加重,要动手术,手术费差三万八。
他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还差这个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低着,声音很轻,手里那支烟烧到了滤嘴也没察觉。
我想起他背我去卫生队那一路的汗,想起那碗卧着荷包蛋的面,想起他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咬牙硬撑的样子。我说:“班长,我手里有两万八。”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我再跟家里要一万。你什么时候要?”
他说:“下个礼拜。”
第二天我去镇上银行,把我攒的两万八全取出来,又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想办法凑一万。
我妈问干什么用,我说借给战友家里动手术。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你爸还躺在医院呢。”我说:“妈,这钱我一定还你。”
凑齐三万八那天,我把钱用报纸包好,递给沈煜城。他接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塞到我手里:“借条,你收着。”
我说不用。
他瞪我一眼:“拿着。”我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借款金额和还款日期,落款是他的名字,日期是当天。
他把借条塞给我之后,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说了一句:“炎彬,谢谢你。”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跟我说谢谢。
03
沈煜城父亲的手术做了,命保住了,但人废了,干不了活,药不能断。沈煜城跟我说,钱可能要晚点还。我说不急,你先顾家里。
没过多久,上面来选人,侦察连抽两个骨干去新组建的特战分队。
沈煜城被选上了。
走的那天,他拍我肩膀:“好好干,别给我丢人。”我说班长你放心。
他拎着行李上了车,车开出去老远,还从后窗探头看我。
他调走之后,我们联系慢慢少了。
特战分队训练封闭,手机经常上交,有时候一两个月没个消息。
偶尔打个电话,也都是匆匆几句,问问训练,问问家里。
他从来不提还钱的事,我也没催过。
第三年,我父亲腿伤复发,又住了一回院。
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我妈让我想办法。
我犹豫了好几天,给沈煜城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很吵,像是在训练场。
我说:“班长,我爸住院了,家里急用钱……”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
然后就挂了。
我等了三天,没等到他的电话。
又等了一个礼拜,还是没消息。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但想着他可能确实困难,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月,我收到一笔五千块的汇款,汇款人写的是沈煜城。
附言栏里只有两个字:先用。
五千块,解了燃眉之急。
但我心里还是别扭。
三万八借出去快三年,只回来五千,剩下的连句话都没有。
那时候我年轻,想事情简单,觉得他是不是把借钱的事忘了。
有一次跟同班的郑光熙喝酒,我多喝了两杯,把这事跟他说了。
郑光熙跟沈煜城也熟,他听了之后皱了皱眉,说:“沈班长家里情况我知道一些,他爸那病是个无底洞,妹妹又考上大学了,学费生活费全指着他。”
我没说话。郑光熙又说:“他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但钱的事,总得有个说法。
那年冬天,我父亲又住院。
我妈在电话里哭得不行,说医院催费催得紧。
我挂了电话,蹲在营房后面抽了半包烟。
我想给沈煜城打电话,但拨了两次都没拨出去。
第三次拨通了,他接起来,那边风声很大,他好像在外面。
我说:“班长,我爸又住院了,那钱……”
他打断我:“炎彬,再等等。”
就四个字,然后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风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那是我第一次对他有了怨气。
04
第四年,我转了士官。
沈煜城还在特战分队,听说提了干。
我们偶尔在营区碰见,他还是那样,远远点个头,笑一下,擦肩而过。
借条的事,谁也没提。
那三万八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搬不开,也放不下。
第五年,我父亲身体越来越差,干不了重活,在家歇着。
我妈一个人种地,还要照顾他,累得腰都弯了。
我每个月津贴一发,留点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去。
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盖房的事想都不敢想。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把那张借条拿出来看。
纸已经磨得发毛了,字迹也有点模糊。
我看一会儿,又折好放回去。
郑光熙退伍那年,临走前请我吃饭。喝了点酒,他跟我说:“炎彬,沈班长的事,你别怪他。”
我说我没怪他。
郑光熙说:“他妹妹沈钰彤考上大学了,师范,四年学费加生活费,都是他一个人扛。他爸那药一个月就得两千多。他那点工资,掰成八瓣花。”
我说我知道。
郑光熙又说:“他去年执行任务受了伤,腰上落下了毛病,本来可以转后勤,他不肯,说特战补助高。你别看他现在提了干,日子过得比谁都紧。”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但说实话,理解归理解,钱的事还是横在那里。
第六年,我准备退伍。
家里催得紧,说父亲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让我早点回去。
我跟连里递了申请,批了。
临走前一个月,我去特战分队找沈煜城,想跟他道个别,顺便把钱的事说清楚。
到了他们营区,哨兵说他出任务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留了个纸条,写了我的手机号,让他回来联系我。
等了一个礼拜,没消息。又等了一个礼拜,还是没消息。我收拾行李准备走的前一天,苏林指导员来找我。
苏林是我新兵连的指导员,后来调到我们连,一直对我挺照顾。
他坐在我床边,问东西都收拾好了没。
我说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支。
我不会抽,但接了过来。
他说:“炎彬,明天走的时候,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说行。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早点睡。”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地想,指导员找我什么事。
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三万八。
七年了,从新兵连到现在,这笔账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我想着,明天去问问指导员,沈煜城到底什么情况。
如果实在困难,这钱我就不要了。
但当兵七年,总得有个说法。
05
第二天上午,我背着背包去办公楼找苏林。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就他办公室门开着。我喊了声报告,他说进来。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听见我进来,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问:“指导员,什么事?”
他把信封递过来,说:“沈煜城留给你的。”
我接过来,信封没封口。
我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存折,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
存折是旧版的,暗红色封皮,边角卷着。
我翻开存折,户名写着沈煜城三个字。
存款记录密密麻麻,从七年前开始,每个月一笔,有时候几百,有时候一千多。
最后一笔记录停在一年前。
我翻到最后一页,余额栏写着:八万六千四百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密码写在存折背面,用圆珠笔写的,六个数字,是我的生日。
我抬头看苏林,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指导员,这……”
“你先看纸条。”
我把存折放在桌上,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折了三折,纸边磨得发毛,展开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放了很久。
上面是沈煜城的字,我认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信纸轻飘飘落在桌面。
我怔怔站着,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开合数次,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旁边的人连声呼喊,却仿佛隔绝了所有声响。
过往所有的隐忍、硬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我抬手按住额头,肩头不停耸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是真的。”
“他怎么会……”
纸条上写着:
炎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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