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把转账确认单推过来,纸角刮过桌面,刺啦一声。
我盯着“市实验中学”五个字,想起三天前李乐办公室那杯凉透的茶。
女儿王思婷差三分,我捐的三千万还没动工。
李乐说没特权。
我说好。
现在,我签字撤回全部款项。
窗外塔吊停了,手机开始疯响。
陌生号码打进来,对方只说,王总,你女儿的名额,从来不是差三分。
我抬头看窗外,天阴得厉害。
01
三月初八,宜动土,宜签约。我特意挑了这天。
荣盛集团在城南做了十二年建材,从三辆三轮车拉水泥起家,到现在两个搅拌站、一个预制板厂。
我没念过高中,十七岁跟人跑工地,手上茧子磨破了就缠胶带。
后来日子好了,我总想着,得给念书的孩子做点事。
市实验中学是我母校。
三十年前我在这念到初二,因为家里拿不出三十块钱学杂费,自己退了学。
那天班主任追到校门口,塞给我一支钢笔。
那支笔我现在还收在办公室抽屉里。
前任校长蒋长富来找我,是去年秋天的事。他带了两瓶酒,坐在我办公室沙发上,说学校要建科技楼,预算三千万,财政拨款不够。
“王总,你也是实验出去的,帮帮学弟学妹。”
蒋长富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身后的书柜。
那书柜里没几本书,摆的是我这些年收的工程样品。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说法。
他愣了一下,说,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话说得含糊,但我听懂了。我女儿王思婷当时在实验中学念初二,成绩中上,努把力能考上本校高中。
我没接话。过了半个月,蒋长富又来一趟,这次带了教育局的人。合同摆在桌上,三千万分三期,首期一千万到账后开工。
我让罗峻熙把律师叫来。
罗峻熙跟了我八年,办事稳妥,看合同眼睛毒。
律师加了条三方共管账户,又加了条违约撤回条款。
蒋长富看了,脸上不太好看,但还是签了。
签完他拍我肩膀,说,王总,你女儿的事包在我身上。我笑了笑,没应声。生意场上的人情我懂,话说太明白就伤感情。
那天晚上回家,郑婕在客厅等我。她把手机屏幕递过来,上面是实验中学的招生简章。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我。
“捐都捐了。”我脱外套。
“王荣,女儿明年中考。”
“我知道。”
“你拿三千万换她进去,以后她在学校怎么抬头?”
郑婕说话从来直来直去。她在银行干了十几年信贷,见惯了拿钱开路的事。我把外套挂好,坐在沙发上没动。客厅灯有点暗,她只开了落地灯。
“我没说要换。”我说。
“那你捐什么?”
“当年班主任给我一支钢笔。”
郑婕看了我半天,转身去厨房给我热饭。
她脚步声很轻,厨房里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女儿房间里传来翻书声。
她从小就这样,考试前一夜总要翻来覆去背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王思婷出门前,把一张纸条压在我公文包下面。我到了公司才发现,上面写着,爸爸别求人,我考得上。字写得很小,笔画有点抖。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捐款到账那天,实验中学搞了个仪式。大红色背景板,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荣盛集团”。蒋长富站在旁边,话筒递给我让我说两句。
我接过话筒,台下坐了两百多个学生。我想起当年自己退学那天,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正在升旗。
“好好念书。”我只说了这四个字。
仪式结束,蒋长富拉我去吃饭。饭桌上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王总你放心,你女儿就是我女儿。我把他手拿开,说蒋校长,我女儿我自己管。
那天回家,王思婷在写作业。我路过她房间门口,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台灯光照着她侧脸,鼻尖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像她妈。
我没进去。
后来蒋长富又打过几次电话,说科技楼图纸出来了,什么时候开工。
我说等设计方案再改改。
其实我在等,等王思婷中考成绩出来。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郑婕。
郑婕那阵子总在饭桌上提这事。她说,老蒋那人滑头,你留个心眼。我说知道了。她说,你别光知道,你签的合同我看了,违约金写得太低。
我把碗放下,说,合同是峻熙和律师一起看的。她就不说话了。
王思婷中考前一天,我难得没去公司。郑婕做了排骨汤,王思婷喝了两口就说饱了。她回房间复习,我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没看。
窗外的天暗得很慢。
六月的傍晚拖拖拉拉,一直亮到八点多。
我听见王思婷房间里翻书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郑婕从厨房出来,坐我旁边,把电视关了。
“你比她还紧张。”她说。
“没有。”
“你手心出汗了。”
我低头一看,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按着,确实潮了。我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郑婕笑了一声,回厨房收拾去了。
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自己又站在实验中学门口。
三十年前那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退学申请。
班主任追出来,往我手心塞了一支钢笔。
那笔是英雄牌的,黑色笔杆,银色笔帽。
梦里的我拿着笔,转身往教室走。可怎么走都走不到,教室门在走廊尽头,越来越远。
醒来时天刚亮。王思婷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她吃得很慢,一口豆浆喝了半天。我坐到她对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爸。”
“嗯。”
“你今天别去送考。”
“为什么?”
她把豆浆放下,手指捏着杯子边沿转了一圈。“你去了我紧张。”
我点点头。她站起来背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爸,那个楼,你该建就建。”
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前,郑婕从厨房探出头。“她说什么?”
“没什么。”
02
中考出分那天是七月九号。罗峻熙帮我在网上查的。他念出分数的时候声音很平,王思婷总分588,实验中学录取线591。
差三分。
罗峻熙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的分数排得整整齐齐,语文112,数学108,英语115,物理89,化学87,体育50,总分588。
我看了很久,久到罗峻熙以为我没听清。
“王总。”
“知道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走到窗边。公司楼下在修路,挖掘机咚咚咚地砸地面。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郑婕打电话。她接得很快。
“出来了?”
“588。”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差三分?”
郑婕没再说话。我听见她那边有键盘声,她应该在上班。过了会儿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家。”
“王荣。”
“你别去找人。”
她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家里没人提分数的事。王思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郑婕在客厅叠衣服。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其实戒了好几年,那天又买了一包。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王思婷出来了。她站在阳台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扎了个马尾。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不复读。”
“那你想去哪。”
“随便。反正不复读。”
她说完转身回房间。门关得不重,轻轻咔嗒一声。我把烟掐了,回客厅。郑婕还在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慢。
“她说她不复读。”我坐下。
“你听见了。”
“那你捐的钱呢。”
郑婕把叠好的衣服码整齐,抬头看我。客厅灯开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我没接话,起身去倒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水满了溢出来,烫了手。
第二天我去公司,让罗峻熙联系学校招生办。电话打了三个,没人接。下午苏广泽来了,他做物流的,跟教育局那边熟。
“老王,你别急。我帮你问问。”
“不用。”
“你这人。”
苏广泽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实验中学今年指标生名单一直没公示,你知道吧。正常来说早该贴出来了。”
“指标生?”
“就是给薄弱初中的定向名额。每个学校分几个,分数线比统招低二十分左右。名单里要是有问题,你女儿的名次就能往前提。”
苏广泽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意思了。他认识的人多,这话不是随便说的。我给他续了杯茶,他摆摆手说走了。
罗峻熙进来收拾茶杯,顺嘴说了一句,“王总,我昨天查了今年实验中学的录取名单,有个考585分的被录了。”
“叫什么。”
“没公示全名。只写了一个冯字。”
罗峻熙把门带上。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冯。这个姓在实验中学的录取名单里,像一根刺。
03
我约李乐见面,用的是公司名义,说想谈谈科技楼复工的事。李乐回复很快,约在第二天上午九点,校长办公室。
实验中学行政楼是一栋老楼,楼梯扶手磨得发亮。校长办公室在三楼,门半开着。我进去时李乐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见我来了,抬手示意我坐。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土是干的。
李乐挂掉电话坐过来。他比我大四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很深。他给我倒了杯茶,茶叶在杯底打着旋,半天没展开。
“王总,科技楼的事,局里很重视。”
“方案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就是资金……”
“资金没问题。”
李乐点点头,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我看着他,他喝茶的动作很慢,像在等我说什么。可我不急。
过了会儿他开口了,“王总,你女儿的事我听说了。”
“588分,差三分。”
李乐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响了一声。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说,“王总,我跟你交个底。今年实验中学的招生,没有特权。”
他说话时眼睛直直看着我,语气很平,像在念文件。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李校长,我女儿在实验念了三年初中。”
“她一模二模都在前五十。”
“差三分,我认。可我想问问,指标生名单为什么没公示。”
李乐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盯着他看,根本发现不了。他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公示流程有规定,该公示的时候自然会公示。”
“什么时候。”
“王总,这个不归你管。”
他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很硬。我端起茶杯,茶已经温了,喝了一口,涩。我把茶杯放回去,站起来。
“李校长,打扰了。”
我走到门口,他在身后说了一句,“王总,你捐的钱,学校记着。”
我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我碰见一个女老师,抱着一摞试卷,在楼梯拐角处让了让。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没停步,一直走到操场上。
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很高,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我站在树下,掏出手机给罗峻熙打电话。
“查一下教育局副局长冯建民,有没有一个侄子叫冯雅昶。”
“好。”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三楼窗户开着,李乐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正往下看。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窗户。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李乐刚才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没有特权。他说得那么肯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拨了苏广泽的电话。
“老苏,你上次说的指标生,再帮我细问问。”
“行。不过老王,这事你得沉住气。”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三十年前退学那天,我也是这样坐在校门口的石阶上,闭着眼。那时候没什么可失去的,现在不一样了。
04
罗峻熙办事利索。第二天下午就把冯建民的底细查了个大概。
冯建民,五十岁,教育局副局长,分管招生。他哥哥叫冯建业,开一家小装修公司。冯建业有个儿子叫冯雅昶,今年也中考。
“王总,冯雅昶在实验中学初中部借读,但学籍不在实验。按政策,他不能占实验的指标生名额。”
“他考了多少。”
“585。”
比王思婷低三分,却被录取了。
我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罗峻熙站在桌前,等了一会儿,又递过来一张纸。“这是冯建业公司的信息。去年他中标了实验中学的操场翻修工程。”
我接过纸扫了一眼。中标金额八十七万,评标委员会名单里有蒋长富的名字。
“蒋长富现在在哪。”
“还在实验中学,退二线了,挂着督学。”
我把纸折好放进抽屉。“你先出去吧。”
罗峻熙走到门口又回头,“王总,还有件事。李乐校长上任前,教育局内部有人举报过招生问题。但后来没了下文。”
“谁举报的。”
“不知道。只知道是匿名信。”
门关上了。我坐在办公室里,外面的挖掘机还在响。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我掏出钱包,夹层里那张纸条还在。爸爸别求人,我考得上。
我把纸条展开又折好,反复了好几遍。然后给郑婕打电话。
“冯建民有个侄子,585分,占了指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郑婕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弄清楚。”
“王荣,你别冲动。思婷还在家。”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楼下保安在扫地,唰唰唰的。我起身关灯出门,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一下一下。
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是蒋长富。
“王总,听说你去找李乐了?”
“哎呀,你找他有啥用。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不懂老规矩。”
蒋长富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我按了电梯下行键,没说话。
“王总,科技楼的事你别急,我来协调。”
“蒋督学。”
“嗯?”
“你去年说,我女儿的事包在你身上。”
电话那头顿了顿。“那不是……那不是当时那么一说嘛。王总,你放心,我帮你再想想办法。”
“不用了。”
我挂了电话,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下行时有些晃,顶灯闪了两下。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下跳,心里很静。
三十年前我退学,是因为家里穷,交不起三十块钱。现在我拿得出三千万,却换不来女儿的三分。这道理,说不通。
05
第二天一早,我把律师和罗峻熙叫到办公室。捐款合同摊在桌上,我翻到违约条款那一页。
“首期一千万在共管账户,还没拨到学校账上。按合同第三条第四款,校方违反招生公平原则,捐方有权单方撤回全部资金。”
律师点头,“条款写得很清楚。不过王总,真要撤,舆论压力会很大。”
“撤。”
罗峻熙去银行办手续,我留在办公室签授权文件。笔尖划过纸面,签下名字的时候手很稳。财务把转账确认单推过来,纸角刮过桌面,刺啦一声。
我盯着“市实验中学”五个字。三天前李乐办公室那杯凉透的茶还在记忆里,茶叶沉在杯底,一动没动。现在,我要把钱拿回来。
签完最后一页,罗峻熙拿着文件出门。我走到窗边,楼下的塔吊停了。实验中学科技楼工地上,塔吊臂横在半空,像一只折断的胳膊。
手机开始响。先是蒋长富,我没接。然后是学校财务处,没接。再然后是李乐。
我接了。
“王总,资金怎么撤了。”
“合同里有条款。”
“王总,有什么事可以谈。”
“李校长,你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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