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茶叶越千年,鲁茶风骨坚。今年是“南茶北引”七十周年,七十载栉风沐雨,江南茶苗北迁扎根齐鲁;两万五千多个日夜更迭,青芽经霜沐雪终成茶界传奇。这不仅是跨越地域的农业探索,更是凝结拓荒者汗水与智慧的奋斗史诗。

为挖掘日照茶种植传承历程,展现“南茶北引”精神与日照山海文化的深度融合,日照市作家协会、日照市青年作家协会联合半岛网发起“南茶北引”试种七十载征文大赛,由日照圣谷山茶场独家赞助。

大赛收到962篇饱含真情的来稿:有人追溯茶苗初植的筚路蓝缕,有人记录茶园代代传承的坚守,有人讲述茶香漫过山峦的欣喜自豪。这些作品是对“南茶北引”试种七十年历程的深情回望,亦是对北方茶韵的生动诠释。本期特刊登本次征文大赛优秀奖作品《采茶女工》,以飨读者。

采茶女工

田渊

张秀英没想到自己四十五岁了还能找到一份这么满意的工作。

她是巨峰镇薄家口村的农民,丈夫老周三年前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了。两个孩子,大的在济南上大学,小的读高中,都是花钱的时候。秀英以前在镇上的服装厂打工,厂子倒闭后一直没找到稳定的活干,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打零工,今天给人帮厨,明天去市场搬货,收入不稳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去年春天,村里的茶厂招采茶工。秀英以前没采过茶,但听说按斤算钱,手快的人一天能挣不少,就去试了试。

第一天上山,茶厂的班长方大姐带着她认识茶园。方大姐五十多岁,皮肤黝黑,嗓门洪亮,在茶厂干了十几年了,是远近闻名的"采茶快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采茶有讲究,"方大姐边走边说,"不是你想摘就随便摘的。你看,这种一芽一叶的是最好的料,做出来的叫'雪青',卖价高。这种一芽两叶的也行,做出来的茶叶比较壮实。但你要是把老叶子也揪下来了,那就是次品了。"

方大姐做了个示范:拇指和食指捏住嫩芽的根部,轻轻一折——"啪",一个完整的芽叶就落入掌心。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快得像变魔术。

"你来试试。"

秀英学着方大姐的样子去掐,结果不是力道太大把芽头掐断了,就是连着老叶一起揪了下来。折腾了大半个上午,竹篓里只有薄薄的一层,而且大小参差不齐。

"别急,慢慢练。"方大姐安慰她,"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我当年刚来的时候比你还笨呢。"

秀英不信方大姐"比自己还笨"的说法,但她知道方大姐是在鼓励她。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门手艺学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秀英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四月的清晨还有些凉意,露水打湿了裤脚,手指在冷空气中有些僵硬。但太阳一出来,山上就暖和了,海风送来湿润的空气,茶园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清香,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她从最基本的动作开始练:怎么站、怎么弯腰、怎么伸手、怎么用力。方大姐告诉她,采茶的关键在于"快而准"——手要快,但不能急;准,就是一下就要找到对的位置,不犹豫、不返工。

一个星期后,秀英的速度从每天两三斤提高到了五六斤。两个星期后,八九斤。一个月后,她已经能稳定地采十斤以上了,虽然和方大姐每天十五六斤的水平还有差距,但在新手中已经算出色的了。

"你这双手天生就是采茶的料。"方大姐夸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秀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常年劳动磨出的茧子,指甲缝里洗不净的茶渍,关节处因为反复弯折而隐隐作痛。但她不在乎。这双手现在每天能给家里挣一两百块钱,积少成多,够孩子的生活费了。

茶厂的工作节奏随着季节变化。春茶季节最忙,从清明到立夏这一个多月,每天都要赶着采。夏茶和秋茶相对轻松些,但也不能闲着。冬天茶树休眠,采茶工们就转去做茶园管理——修剪、施肥、除草、防冻,活儿虽然不一样,但一年到头不断线。

秀英最喜欢春茶季节。那时候整座山都是绿的,嫩芽像一个个小小的绿色火苗,从棕色的枝条上冒出来,一天一个样。早上采的和下午采的味道都不一样——方大姐说早上有露水的茶青做出来更鲜,所以春茶要赶早。

每天早上四五点钟,秀英和十几个采茶女工就出发了。她们骑着电动车,三五成群地沿着山路上山,头灯的光束在晨雾中晃来晃去,像一群萤火虫。到了茶园,天色微明,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鱼肚白。她们系好围裙,戴上手套——春天的露水凉——就散入茶行中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采茶是个安静的活儿。手在忙,嘴可以闲。女工们一边采茶一边聊天,声音轻柔地在茶园里飘荡。张家的儿媳妇生了个胖小子、李家的闺女考上了大学、镇上新开了一家超市生意不错……这些家长里短的话题构成了她们生活的全部底色。

秀英在这些聊天中渐渐融入了这个群体。她们不仅是同事,更像是姐妹。谁家有困难了大家一起帮忙,谁生病了旁边的人主动多干一些。有一次秀英感冒发烧,在家躺了三天,等她回来上班时,发现自己负责的那几行茶树已经被方大姐和其他工友帮着采了。

"以后别逞强,身体要紧。"方大姐递给她一杯热茶。

秀英接过茶杯,眼眶有些湿润。她想起从前在服装厂打工的日子,流水线上的女工们各干各的,很少说话,更别提互相照应了。这里不一样,这里有人情味。

今年春天,茶厂来了一件新鲜事:有一家电商公司要搞"直播采茶",邀请几个有经验的采茶工在茶园里直播,让网友们看看日照绿茶是怎么从茶树上采下来的。

茶厂选了方大姐和秀英。方大姐一听就摆手:"我不行我不行,对着镜头我说不出话来。"秀英倒是没那么紧张——她在短视频平台上看过别人直播,觉得不就是说说话嘛。

直播那天,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扛着手机跟着秀英在茶园里走。秀英一边采茶一边介绍:"大家看,这就是我们日照的茶园,现在是谷雨前后,正是春茶最好的时候。我手上摘的这个叫一芽一叶,是做高档绿茶的原料……"

她越说越顺溜,从怎么辨别嫩芽讲到怎么保存鲜叶,从春茶和秋茶的区别讲到日照绿茶为什么比南方茶味道浓,直播间的观众从几十人涨到了好几千人,弹幕刷得飞快。

"大姐讲得真好!""想喝日照绿茶了!""这茶园太美了吧!"

直播结束后,电商公司的人跟秀英说,那天的直播卖出去了三百多单茶叶。秀英听了瞪大了眼睛:"三百多单?就因为我在上面说了几句话?"

"大姐,你说的不是几句话,你说的是故事。"小伙子笑着说,"人们不光是买茶叶,更是买你们的故事。"

秀英不太明白什么叫"买故事",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工作不只是采茶,她还在传递什么。传递日照茶的好,传递采茶人的用心,传递这片北纬三十五度的土地上正在发生的美好的事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天晚上,秀英回到家,丈夫老周已经做好了饭。她洗了手坐下来,突然对老周说:"老周,我觉得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去茶厂上班。"

老周给她盛了一碗汤,笑着说:"那茶厂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招了你。"

秀英笑了,低头喝汤,心里头暖暖的。

窗外的茶山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了一道黛色的剪影,远处的大海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这个普通的北方村庄、这片因为"南茶北引"而改变了命运的土地上,无数个像秀英一样的普通人,正在用自己的双手,书写着属于自己的茶香人生。

来源:大众报业·半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