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楼梦》里,若论“好为人师”,宝钗算一个。她点评惜春画画,能扯一箩筐话;说探春管家是“膏粱纨绔之谈”;连探春送邢岫烟一个玉珮,她也能冠冕堂皇讲一堆大道理。

但宝钗再怎么爱说,至少多数时候是当面说的。

而袭人不一样。

她在贾母面前,是“锯了嘴的葫芦”;可一离了贾母身边,她就自觉成了“人上人”。说起主子们来,那叫一个厉害:信口开河、歪曲事实、高高在上,让人一时分不清她是主还是仆。

01 贾母两个字评价袭人:拿大

第五十四回,元宵夜宴,贾母当着一家子人问:“袭人怎么不见?她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

“拿大”什么意思?就是我们今天说的“飘了”,拿自己当回事了。

王夫人忙解释:袭人妈前日没了,有热孝,不便前头来。

可贾母听了,并没有松口,反而更进一步:

“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她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

注意,贾母并非毫无人情味。鸳鸯的娘前儿也没了,贾母就没让鸳鸯跟在身边伺候,还让她两个一处作伴。为什么鸳鸯可以,袭人却不行?

因为贾母不满的,从来不只是“守孝”这件事,而是袭人私底下的自作主张、更换门庭。

袭人明明是贾母的丫鬟,却不声不响投靠了王夫人。睡了宝玉、升了月例、守孝这些事,都没和贾母打招呼,只一心一意听王夫人调遣。贾母心里能舒服吗?

所以,贾母用“拿大”两个字,精准点出了袭人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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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酸黛玉:“谁还烦她做针线?”

02 酸黛玉:“谁还烦她做针线?”

“拿大”算不上罪大恶极。在宝玉眼里,袭人还是个好姑娘;旁人也没觉得她犯了多大错。

但袭人的心态确实不一样了。

她已经开始不把主子当主子,也不把自己当下人了。表面还是丫头,心里却将自己当成了正经主子。所以她才有胆子背后议论、评价主子。

她是怎样评价黛玉的呢?

袭人道:“她可不做呢!饶是这么着,老太太还怕她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她做?旧年好一年的功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见拿针线呢。”

这话听着是不是挺奇怪?

“谁还烦她做?”——这句话酸味都快溢出来了。

黛玉是林家小姐,贾敏的亲生女儿,贾母的心肝宝贝。她身体不好,又是客居的亲戚。袭人一个奴婢丫头,有什么资格“烦”黛玉做针线?

哪怕黛玉身体健康、力拔千斤,能倒拔垂杨柳,袭人也没有半点道理去麻烦黛玉帮忙。

探春曾明确说过:

“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

贾府有统一的针线房,各房都有做针线的丫头。宝玉房里大丫头就有八个,还有个女红第一的晴雯,怎么可能没人给宝玉做针线?

小姐爱做针线,爱给哪个兄弟姐妹做,那是人家自己的事。可袭人开口就“烦人帮忙”,算盘打得不错:累的是别人,功劳却是自己的。

更可笑的是,袭人说黛玉“半年没拿针线”,可书中明明写过黛玉和丫头一起裁剪布料做衣服。袭人口中的黛玉,和她实际看到的黛玉,显然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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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捧宝钗、踩黛玉:一个丫头哪来的底气?

03 捧宝钗、踩黛玉:一个丫头哪来的底气?

袭人的心态越发膨胀后,不仅是酸溜溜地说,还要凭自己的主观喜恶去定性黛玉。

她在史湘云面前,将宝钗和黛玉进行了一番对比:

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家脸上过得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就走了……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她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到过不去,只当她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她,你得赔多少不是呢!”

对宝钗的评价是:“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

对黛玉下的结论则是:“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她,你得赔多少不是呢!”

这是一个丫头的口吻吗?倒像是贾母、王夫人那个层级的人说出来的话。

袭人说这话时,满肚子看不惯和不忿。她凭什么有这种情绪?

因为她将自己代入了宝玉家人的身份,认定宝玉是她的一部分。因而当宝玉在黛玉那里受了气时,她比宝玉还要委屈、还要气愤。可明明宝玉是甘之如饴的呀。

她忘了宝玉黛玉是什么身份,更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她对宝玉的情感和要求,像母亲,像妻子,但唯独不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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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连贾赦都敢议论,袭人到底多“勇”?

04 连贾赦都敢议论,袭人到底多“勇”?

府里的丫头小厮,就算也会嚼舌根,但对主子至少态度上是尊敬的,不敢背后胡乱评论主子。

比如小厮兴儿跟尤二姐、尤三姐提到宝钗黛玉,是这样说的:

“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她‘多病西施’……见了她两个,不敢出气儿。”

兴儿对两位小姐的态度是尊敬的。他清楚自己和她们的阶层,对他而言,这些小姐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他不会像袭人那样捧一个踩一个。

就连平儿,偶尔背人处说到三姑娘,也是将自己的位置放到最低处:

“她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她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她……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她,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

平儿始终都在维护探春。而袭人背人处,却是在诋毁黛玉。这是最大的区别。

不过,说黛玉还不是袭人的底线。她可是连大老爷都敢说。

贾赦想强娶鸳鸯那回:

袭人听了说道:“真真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太好色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

当时平儿、鸳鸯、袭人三人在场。平儿是贾琏的通房,从某种意义上说贾赦是她的公公,但平儿对大老爷一句褒贬的话都没说过。

鸳鸯被强娶,贾赦放出狠话,说鸳鸯飞不出他的手掌心。鸳鸯可谓恨极了贾赦,但她也没有说一句贾赦的为人如何,只表明自己的立场不嫁。

只有袭人那么“勇”。

如果袭人将自己当一般丫头,她断然不敢说出这样的话。她只是觉得自己有了依仗,是高人一等的了,所以才会没有顾忌地随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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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个细节:她凭什么去看凤姐?

05 一个细节:她凭什么去看凤姐?

袭人“拿大”的心态,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细节。

凤姐生病时,袭人特意过去看望凤姐,和她说些体己话。

府里的丫头那么多,哪个丫头会自己跑去看凤姐?司棋、侍书不会,紫鹃、晴雯、麝月都不会。

别人不去看,并不是不关心凤姐,而是身份不合适。

只有袭人认为自己有身份、有资格代表怡红院去看望。

因为宝玉的纵容,以及袭人自我的构想,她已经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身份抬到怡红院主子的地位了。所以,她以这样的身份去看望凤姐,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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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写在最后

袭人或许确实还没做出什么恶毒的事。但她的心态已经变了。

她开始不把主子当主子,也不把自己当下人。她表面还是丫头,心中却已将自己当成了正经主子。所以她敢背后议论黛玉,敢捧宝钗踩黛玉,敢说贾赦好色,敢越过身份去看凤姐。

有句话叫:“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当她嫁给蒋玉菡时,不知是否会明白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