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杨春虎
读罢马未都《小文99》,我本无意写什么推荐文字。九十九篇多为序跋,散漫随心,考据让位于见闻,体系让位于即兴。若放在学术标尺之下,处处都像“未曾做完”,多是点到为止。可恰恰是这份不完整引我深思——我们何时养成了习惯,拿“是否完备”作为唯一准绳,去衡量所有文字?
我感兴趣的倒不是这本书值几颗星,而是一把评判标尺的问题:何以读到随笔感发之文,便下意识觉得比学术低一等?
近来这本书热度颇高,马先生也频频现身短视频平台,向读者推介。九十九篇小文,大多是应邀写下的序跋,不少读者将它当作闲时品读的文化枕边书。众人偏爱那些由古物生发的闲话:一只碗、一方砚、半枚残印,寥寥几笔,器物只是引子,感慨随兴而至。美丑暂且不论,路数十分明晰:不求细密考证,只抒一时兴会。一如这篇坐具序所言,古椅以人文精神为先,舒适次之,讲求坐有坐相、坐如钟,落座之间,脊背不觉自直;谈及残印,也不追索刻印者与朝代,只由钤印一刻生出一念:印一按下去,人就不由得收了收脾气。器物与人之间那份微妙的联结,就这样轻轻点破。
文字平易松弛,避开繁难考证,不堆砌冷僻术语,常由一物牵起文脉兴废,全无居高说教之感。有些片言足以引人驻足,不在于立论何等深刻,而是以切身感悟转译古物背后的意趣,帮读者跨越隔膜。
只是读得久了,也能看见序跋这种文体自带的局限:行文自有应酬分寸,评议多是阅历沉淀下的直观感受,点到即止,少有抽丝剥茧的辨析。篇章随邀约而起,议题四散,并无一以贯之的主线;许多想法浅尝辄止,自然难以构筑完整自洽的理论体系。
多数人读到这里,会顺理成章给出定论:书好看,只是不够深入。而我一直在想,我们衡量文化文字的标尺,是不是悄悄变得单一了?
我们习惯拿学术专著的标准丈量一切文字,仿佛唯有考证绵密、逻辑闭环、架构宏大的论述,才算有分量的思考;感悟式书写,天然就要低一头。说到底,这是把广阔的“文化”,窄化成了狭义的“学术”。
书斋中学者以实证求真,辨析源流、勘定真伪,追求扎实可靠的结论,这是文化的根基,不可或缺。但文化不能只封存在论文、专著与库房标本里,它也需要转译者。这类观物省世的随笔,承担的便是转译之责:不必给出无可辩驳的定论,只凭一己见闻与真切感受,打通古物与普通人之间的隔阂。它重在感发,而非论证。转译或许难以周全,却能让门外人先听见门内的回响。
二者不是高下之分,更像源流之别:没有上游严谨治学的清泉,下游容易流于空泛;没有下游温润的河床,精深学问也只能困在小众圈层,难以流向人间。我们常常盯着“不成体系”这一处缺憾,却容易忽略它播撒文化种子、唤起大众兴趣的价值。
当然,感发自有边界。阅历淬炼的眼光固然可贵,终究带着鲜明的个人视角。兴会动人,却不等同于定论。读这类文字,最好的姿态,是欣然接住那份会心,同时保有一份审慎,不把一己观感,当作颠扑不破的公理。
良性的文化场域①,本就容得下两条路径:一条追根究底,务求其所以然;一条会心兴发,引人流连回望。不必强求每一缕思绪,都要长成鸿篇巨制。那些灵光一闪的片段,只要勾起人们对传统的好奇、促发持续思索,便自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掩卷余思,成一绝记之:
一卷闲文枕上秋,
物中观道语悠悠。
片言偶得会心处,
先问尺子谁与谋。
九十九篇读罢,若留在心里的是器物与文脉带来的触动,而非仅仅一个名字,那便不算白读。
①场域:社会学舶来术语,出自布迪厄(Bourdieu,field),指具备自身运行规则、不同主体在此互动博弈的相对独立的社会空间,多用于学术文论。
☆ 本文作者简介:杨春虎,笔名杨力、逸晚。《政研通讯》总编辑。曾出版长篇文学传记《毛泽民传》、个人诗歌专集《赠答席慕蓉——逸晚抒情诗10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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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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