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去年秋天来我家的。我生了老二，忙不过来，她拎着两个蛇皮袋就从老家来了。一袋是她的衣服，另一袋是给我带的干菜、腊肉、还有她自己磨的辣椒面。
她来了以后，做饭的事就全包了。我一开始挺高兴，终于不用天天点外卖了。可吃了没几天，我就受不了了。她做菜太咸，咸得我直灌水。我说妈你少放点盐，现在都讲究清淡。她哦了一声，说好好好，下顿少放。
下顿确实少放了，但还是咸。我又说，她又哦。来来回回说了三四次，我语气就不太好了。我说妈你是不是味觉退化了，这么咸你吃着不齁吗。她端着碗愣了一下，说：“我吃着正好啊……行，那我再少放。”
后来菜真的变淡了，淡到我吃着刚好，甚至有点没味。我以为她总算听进去了，还夸了她两句，说这就对了，清淡健康。她笑笑，没说话。
直到有一回我提前下班，进门的时候她没听见。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蘸着碗里的酱，大口大口地吃。那酱我认得，是她从老家带来的，咸得要命。
我说妈你干嘛呢。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馒头往身后藏，嘴上说“没啥没啥，我尝尝咸淡”。我说你尝咸淡拿馒头蘸着吃啊？她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是嫌咸吗，我炒菜就少放盐，你们吃着正好。我口重，就自己蘸点酱凑合凑合。”
我站在厨房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来我留意了一下，才发现不止这一件事。她用洗衣机从来只按“快洗”，说洗那么久费水费电。洗完菜的水她拿桶接着，冲厕所用。我给她买了新毛巾，她不用，还用从老家带来的那条，都硬得跟砂纸似的了。我说妈你换换，她说：“旧的还能用，新的留着。”
她也不怎么出门。小区里老太太们跳广场舞，我叫她去，她摇头，说不会。我说你去看看也行啊。她说：“万一走远了找不着路，还得让你下来接我，给你添麻烦。”她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我家、楼下菜店、小区门口那个小超市。最远去过一趟药房，回来还跟我念叨半天，说差点走岔了。
可她给孩子做饭，一点不凑合。我儿子爱吃虾，她能把虾线一根根挑干净，虾仁剁碎了包小馄饨，冻在冰箱里，随吃随煮。我女儿不爱吃青菜，她就把青菜剁碎了和在鸡蛋里摊成饼，骗她吃。我有时候说妈你别惯她，不吃拉倒。她不听，说：“孩子长身体呢，能多吃一口是一口。”
上个月她过生日，我给她买了件羽绒服，三百多。她翻来覆去看价签，说太贵了退了吧。我说退不了，你穿吧。她穿上了，在镜子前照了照，说挺暖和。第二天我下班回来，看见羽绒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床上，上面压了张纸条：妈衣服够穿，这件你留着退了吧，钱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屋里站了半天。
她在我家住了快一年了。我有时候还是嫌她唠叨，嫌她攒塑料袋，嫌她给孩子穿太多。可我现在不嫌她做菜咸了。我炒菜的时候会单独给她盛出来一小盘，多放半勺盐。她发现了，说你别管我，我蘸酱就行。我说妈，酱吃多了不好，菜咸点就咸点，我多喝两杯水就完了。
她没说话，低头扒拉了两口饭，然后说：“你小时候就爱吃我炒的土豆丝，那时候你咋不嫌咸呢。”
我说那是因为你那时候放得正好。
她笑了，说：“放屁，那时候家里穷，盐便宜，菜贵，我炒菜都往咸了做，省菜。”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有点想哭。
她这辈子好像都在琢磨我爱吃啥。年轻的时候琢磨怎么省菜，现在琢磨怎么少盐。可她从来没琢磨过自己爱吃啥。
那天晚上我把她藏起来的那碗酱找出来，放桌上了。我说妈，你想蘸酱就蘸，别躲厨房吃了，搞得跟我虐待你似的。她瞪我一眼，说：“谁躲了，我那是尝尝咸淡。”
行吧，尝尝咸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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