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客商订16吨山东冻带鱼,货到港口赖账72万,货主只回一句
周德顺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屏幕还亮着,上头是拉斯洛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英文写的,大意是“市场行情变了,这批货我最多按半价收,你同意就安排拖车,不同意就自己想办法”。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咋了,老周没接话,摸起烟盒抖了一根出来,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烟雾腾起来的时候,他脑子里转的不是那七十二万,而是这批货从荣成石岛港装柜那天,码头上刮的东南风,带鱼箱子码了整整一个四十尺冷柜,他亲手在柜门锁眼上打了铅封,绿漆的封条,钳子一夹,“咔嗒”一声,跟银行柜台里点钞的声音似的,脆生生的。
“我当时心想,这批货到布达佩斯,怎么着也能挣个十来万。十来万够给闺女换辆车了。这下好,车轱辘都没见着,先折进去七十二万。”
七十二万。不是个小数目。搁在荣成做水产这行当里,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老周干了二十二年水产,从最早蹬三轮车在石岛码头收杂鱼开始,一步一步做到有自己的加工车间,冻带鱼、冻鲅鱼、冻鱿鱼,主要走欧洲线,匈牙利、罗马尼亚、波兰,一年发出去三四十个柜。挣过钱,也赔过钱,被人坑过,也坑过别人——早年间拿养殖当野生卖,被客户追着骂了半条街,后来再没干过那种事。这行当里混久了,老周有个原则,宁肯少挣,不欠人钱,也不让人欠自己钱。结果这回栽了。
拉斯洛是老客户了。匈牙利人,五十来岁,布达佩斯郊区有个冷库,做批发,往周边几个国家分销。头一回合作是前年秋天,在青岛渔博会上认识的,拉斯洛带着个翻译,在周德顺展位前头站了十来分钟,拿手指头戳了戳冻带鱼的银鳞,又掰开鳃看了看,问了一句“一个月能供多少”。周德顺说,看你要多少。拉斯洛说要一个柜试试,周德顺说行,先发一个柜,货到付款。那一柜走得顺,二十来天到港,拉斯洛看完货二话没说,钱准时到账,还多付了两百美金,说是请老周喝茶。老周当时还跟媳妇说,这匈牙利人靠谱,比国内某些拖欠货款的强多了。
后来又走了两柜,都是小柜,五六吨的,现款现货,顺顺当当。到了去年入冬,拉斯洛突然来了个大单,十六吨,一个整柜,规格要得也细,每条带鱼三到四指宽,银鳞完整,破肚率不能超过百分之五,冻得瓷实,中心温度零下十八度以下。价格谈的是每吨四千五百美金,折合人民币七十二万出头,先付百分之二十定金,货到港见提单副本付尾款。
周德顺接了。接得挺痛快,因为前头三柜走得顺,也因为车间那阵子正好空着,十六吨的活儿够工人忙活大半个月,年底能给大伙多发点奖金。他让车间主任老孙盯着,自己每天去冷库转两圈,拿手电筒照带鱼鳃盖里头红不红,拿卡尺量宽度,量完了在本子上记。有一回发现一批破肚率超了,他当场让返工,工人嘟囔说就多破了几条,客户哪能真数。老周把眼睛一瞪:“人家嘴上不数,心里记着。你想让咱以后没活儿干,你就接着糊弄。”
“我做生意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客户不给钱,是客户给了一次钱,第二次就不想给了。为啥不想给?因为你东西不行,人家觉得不值。所以你东西得值那个价,人家赖账的时候,起码心里头亏得慌。”
货是十一月二十号装的柜。装柜那天老周亲自去的,看着工人把一箱箱冻带鱼码进去,箱子之间塞了泡沫板,怕路上颠。最后锁门的时候,他又检查了一遍铅封,拿手机拍了照,封条号、柜号、箱号,一个不落发给拉斯洛。拉斯洛回了个大拇指表情,说期待好货。
船从青岛港走,过马六甲,穿苏伊士运河,在地中海上晃了二十来天,十二月中旬到了希腊比雷埃夫斯港中转,再往北走铁路或者卡车,到布达佩斯得月底了。老周那几天天天刷船讯网,看那个小绿点慢吞吞地往西挪,心里盘算着尾款到了怎么分:先还银行那三十万贷款,剩下的给工人发年终奖,再给老婆换个手机——她那个屏碎了半年了,拿胶带粘着用。
“人算不如天算。这话我算是咂摸透透的了。”
货到布达佩斯是十二月二十八号。拉斯洛那边安排清关,拖车把柜子拉到了他冷库。当天晚上拉斯洛发来一张照片,冷库里拍的,带鱼箱子拆开了几箱,摆在地上,旁边搁着一把尺子。老周当时心里还咯噔一下,赶紧放大看,尺子量的是带鱼宽度,三指半,没问题。他回了个“OK”。拉斯洛没再说话。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九号,拉斯洛发来一段长语音,英文的,老周点开听了三遍才听明白。大意是说,他那边工人拆箱的时候发现有一部分带鱼表面发干,鳞掉了不少,看着不像新鲜冻的,像冻了半年以上的陈货。他要求要么每吨降五百美金,要么退货。
老周脑袋嗡了一下。他让车间主任老孙把当批货的加工记录翻出来,哪天进的原料,哪天分拣,哪天速冻,入库温度记录,一张一张拍照发过去。老孙在电话里急得嗓门都劈了:“周总,那批货咱用的全是十一月初刚上岸的鲜带鱼,冻得嘎嘎结实,哪来的陈货?他这是找茬!”
老周没跟老孙一块儿急。他先把照片和记录发给拉斯洛,问是哪几箱有问题,编号多少,他要查。拉斯洛回得慢,隔了半天发来三张照片,箱子上贴的标签是老周厂里的批号格式,但编号跟老周发过去的装柜清单对不上。老周把清单截了个图,拿红笔圈出那几箱的编号,跟拉斯洛发的对照着看,差了一个字母。他把两张图并排拼到一起,发过去,问了一句:你冷库里那几箱,标签上的字母不对,是不是拿错了?
拉斯洛那边沉默了两天。那两天是元旦,老周一家子过的什么味儿都没有。饺子包了,春晚重播开着,他坐沙发上拿手机一遍一遍刷拉斯洛的头像。老婆问咋样了,他说等等。闺女说爸你脸色不好,他说没事,茶喝多了。
“其实我那时候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标签不对,说明他拆的根本不是我那柜里的货。他冷库里估计压着别的陈货卖不动,想拿我的新货搭着甩,顺便压我价。这种事我早些年也听说过,欧洲那边有些批发商玩这套,货到了挑毛病,压价,你不答应他就拖着不付,拖到你扛不住。”
但明白归明白,事儿还得办。老周给在布达佩斯做物流的一个熟人打了电话,托他去拉斯洛冷库看一眼。熟人姓陈,浙江青田人,在那边待了十几年,路子熟。陈老板第二天去看了,回话说,老周你那柜货在角落里码着呢,封条拆了,但箱子动得不多,我看外包装没问题,你要我拍几张照片发你?老周说拍,多拍几张,箱子上的标签拍清楚。
陈老板拍了七八张,老周一张张放大了看。箱体完整,标签清晰,批号跟他装柜清单上的一模一样,银鳞反光也好,没有发干的痕迹。他把照片转给拉斯洛,附了一句:我的货在那边好好的,你拆的那几箱不是我柜里的。尾款按合同来。
拉斯洛回了。这回他不说质量了,改说市场。说匈牙利那边圣诞节后带鱼卖不动,批发价掉了一截,他要是按原价付,得赔钱。又说老周你这批货规格偏大,三到四指的带鱼本地人嫌贵,要是二到三指的,早卖光了。
老周看着屏幕上的字,气得笑了一下。合同签的是三到四指,定金也是按三到四指付的,货到了你说规格偏大,那你当初下单的时候干啥去了?他压着火回了一段:规格是合同定的,你也验过样品,现在说这个不合适。尾款你按合同付,货你慢慢卖,我不催你。
拉斯洛那边过了半天,回了一句让老周彻底寒了心的话:市场变化属于不可抗力,按合同我也没法全付。这样吧,每吨三千八,我马上安排打款,你同意就回个确认,不同意你就走法律程序。
“不可抗力。他把市场掉价说成不可抗力。我干了二十多年买卖,头一回见人这么用这四个字的。”
三千八,比合同价少了七百美金一吨。十六吨算下来,老周不仅一分钱挣不着,还得倒贴运费和成本。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老婆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把茶续上了。
那天晚上老周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脑子里翻来翻去就一件事:跟他耗,还是认赔。耗的话,走法律程序,匈牙利那边打官司少说得一年半载,律师费先掏几万,还不一定赢,跨国官司里头当地法院偏向本地商人,这事儿在圈子里听过不少。认赔的话,七十二万变五十五万,亏是亏了,至少能回笼一部分资金,银行贷款那边好交代。
“可我又想,这回认了,下回呢?他下回再订十个柜,货到了再压价,我还认?做买卖不是这么个做法。你退一步,他进两步,退到最后你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天亮的时候老周做了个决定。他没给拉斯洛回长信,也没打电话吵,拿起手机打了八个字,发了过去:
“货你留着,钱我不要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进厨房下了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吃完一抹嘴,给车间主任老孙打了个电话:“老孙,过年福利照发,奖金照发,钱我想办法。”
老孙在电话那头愣了:“周总,那匈牙利那边的钱……”
“先不说了,干活。”
“我发那八个字的时候,心里其实想的是另一句话:我周德顺在荣成做了二十二年买卖,靠的是货硬人正。你赖我这一回,我这七十二万就当给你立了个碑,碑上刻着你拉斯洛的名字,以后你在圈子里还想拿好货,你看看谁还敢给你发。”
发完消息的第三天,拉斯洛那边没动静。老周也没管,照常去冷库转,照常盯着车间加工新接的日本订单。到了第五天,陈老板从布达佩斯打来电话,说拉斯洛那边把柜子打开了,货开始往外批了,听说卖得还行,三到四指的带鱼在那边算是抢手规格。
老周说知道了。陈老板问,钱他给了没?老周说没给。陈老板骂了一句,说这孙子太不地道,要不要我找人去他冷库门口说道说道。老周说不用,你别掺和,我自己有数。
“我有数个屁。我那时候其实也在等,看他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货在他手里,多压一天他多一天仓储费。我这边已经认了亏,他那边要是卖得好,他心里头那本账自己会算。”
转过年来,二月中旬,老周忽然收到一笔境外汇款,金额五万美金,付款方是拉斯洛的公司。附言里写了一行英文:first payment,balance after sale。第一笔款,剩下的卖完再给。
老周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回消息。又过了半个月,第二笔五万美金到了。三月底,第三笔。到四月中旬,尾款结清了,七十二万一分不少,虽然拖了快四个月,但终究是给齐了。最后一笔钱到账那天,拉斯洛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话:周,你是第一个没跟我吵也没求我的中国供货商。下个季度我要两个柜,规格不变。
老周回了两个字:收到。
“后来陈老板问我,你到底咋想的,发那么一句就完了?我说我没咋想。我就是觉得,你做买卖,人家赖你账的时候,你吵你闹你求,那都是你被他牵着走。你不吵不闹不求,你就站住了。他反倒心里不踏实。他卖我的货卖得越好,他心里越亏得慌。他要是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拿好货,他就得回来找我。我等的就是他自己回来。”
四月里老周请车间工人吃了顿饭,海鲜大盆菜,螃蟹虾爬子管够。老孙喝了两杯白酒,红着脸问:“周总,那匈牙利人到底为啥又给钱了?”老周夹了一筷子海肠,嚼了半天,说:“他冷库里的陈货卖完了,新货还没着落,欧洲那边现在拿好带鱼不容易。他算明白了,赖我七十二万,断的是一条长期供货的路,不值。”
老孙说那咱下回还给他发不?老周说发,为啥不发,他给钱痛快咱就给他好货,他再赖账咱就再认一回亏——不过不能让他赖第二回,下回定金提到百分之四十,合同里写清楚,货到港七天不付尾款,我直接转卖别的客户,定金不退。
“人这一辈子做买卖,跟处邻居差不多。你大方一回,人家记你个好。但你大方两回,人家当你傻。我认那一回亏,是给他留了面子,也是给我自己留了后路。可这条路只能走一回,再走就是掉沟里了。”
后来老周跟闺女视频的时候说起这事,闺女在那边拍桌子:“爸你也太怂了,你就该告他!”老周说你不懂,爸不是怂,爸是算过账的。告他花时间花钱,还不一定赢,爸把那个时间花在车间里多加工两柜货,钱早挣回来了。再说了,爸那八个字发过去,他心里头比挨了官司还难受。你信不信,他下回见着中国供货商,头一个想起的就是我老周那句话——“货你留着,钱我不要了。”这话搁谁耳朵里谁不嘀咕?他得琢磨,这姓周的到底啥意思,是真不要了还是憋着大招呢。他越琢磨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赶紧把钱给了了事。
闺女在那边笑得不行,说爸你太贼了。老周说这不叫贼,这叫心里有数。
“其实我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跟闺女说。我发那八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想起的是我爹。我爹活着的时候在码头上扛包,有一回老板拖欠工钱,十几个工友去堵门,我爹没去。他在家待了三天,第四天老板自己把钱送来了,还多给了一袋面。我问我爹咋回事,我爹说,堵门的人多了,老板不差你一个。你不去,老板心里反倒没底——老周家那小子为啥不来?是不是憋着啥招?他越想越怕,就把钱给了。”
“我爹没念过书,但他懂人。我后来做生意,好多招都是从他那儿学的。”
这批带鱼的事过去之后,老周在厂里立了个新规矩:凡是走欧洲线的柜,装柜前拍视频,从冷库出库到装箱到打铅封,一镜到底,柜号封条号全录进去,视频存三年。有客户问为啥搞这么麻烦,老周说,防小人,也防我自己。货发出去之前把证据做瓷实了,后头谁想挑毛病,咱拿视频说话。
拉斯洛那边后来又走了几柜,付款准时,再没提过质量。有一回喝多了,拉斯洛在电话里跟老周说了句实话:“周,你那次说钱不要了,我一晚上没睡着。我干了三十年批发,没见过你这样的。我后来想明白了,你比我会做生意。”
老周说:“拉斯洛,你也会。你赖了四个月,最后还是给了,说明你比那些赖到底的强。”
两个人在电话里笑了一阵。挂了电话,老周把手机揣兜里,去车间看新到的带鱼原料,手电筒一照,鳃盖鲜红,拿卡尺一量,三指半,合格。
“我站在冷库门口抽了根烟,想起我爹那袋面。老头要是活到现在,看见他儿子跟匈牙利人做买卖,估计得说一句:你这小子,比我会唬人。我就在心里回他一句:爹,不是唬人,是唬事。事儿得办,钱得挣,但人不能倒。人倒了,钱来了也扶不起来。”
(全文完。你在生意场上遇到过赖账的吗?你是认赔还是死磕?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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