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绍兴下面有个小镇,镇上有户姓周的人家,前阵子出了档子事,街坊邻里嚼了半个月舌根。
周家俩儿子,老大周强,开个电瓶车修理铺,媳妇阿芬在镇幼儿园帮厨;老二周磊,跑运输,媳妇就是我。公公年轻时跑船攒下些家底,嘴上不说,心里那个“孙子梦”揣了几十年。阿芬争气也争得不巧,连生两个闺女,大的都上初中了。当年阿芬坐月子,婆婆去伺候了十来天,说家里养的几十只鸭子没人管,拍拍屁股回来了,满月酒也没办。阿芬嘴上不提,逢年过节回公婆家吃饭,那脸拉得比绍兴黄酒还长。
今年开春我怀了四个月,公婆在饭桌上撂下一句惊天动地的话:这胎生个带把的,奖五十万;生个闺女,奖一百万。我当时正夹着一块霉干菜扣肉,差点没噎过去。阿芬筷子啪地掉桌上,周强闷头灌了一杯白酒,啥也没说。公公为啥这么开价,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是最后一锤子买卖,故意把价码往反了喊。生男给五十万,是“完成任务”的价;生女给一百万,那是气话,也是堵阿芬嘴的话:你看我不是不稀罕孙女,我是太稀罕了才给高价。这弯弯绕,鬼都绕不明白。阿芬当场笑了一声:“爸,你这算盘打得,比周强修电瓶还精。”
偏偏我闺女争气,生下来八斤一两,小卷毛大眼睛。护士抱出来说“女孩”那刻,婆婆眼圈唰地红了,冲上来接过去,嘴里念叨“我就想要个孙女”。公公站后头,手插兜里,脸绷得像块青石板,过了半天掏出手机划拉。我当他在生闷气,结果第二天周磊跟我说,他爸转了一百万,从婆婆名下的卡走的。老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这钱一到账,家里那口锅算是彻底炸了。
阿芬是第三天知道的。她拎一箱纯牛奶来医院看我,坐床边聊了半小时孩子像谁,临走问了句:“听说爸给了你一百万?”我说嗯。她说了个“哦”,就走了。第二天周强来借车,下去半小时没上来,周磊打电话问,周强在电话里撂了句:“一百万你打算分我多少?”周磊说哥你啥意思。周强说:“咱爸的钱,有你的就有我的。他给你媳妇一百万,我媳妇生俩闺女啥也没有,这话说得过去?”周磊回来说这事,我说你哥说得也有三分理,这钱本来就是老人的,要给都该给。周磊说给啥给,那是爸妈的养老钱,他们爱给谁给谁。
周强真闹了,自己去的,没带阿芬。后来婆婆打电话哭,说老大来了拍桌子,说我们偏心眼,说阿芬这些年受的委屈我们装看不见。婆婆说那钱是奖励老三媳妇生闺女的,你们那会儿不是没钱嘛。周强说没钱你给五十万啊,你给五十万我都不说啥,你给一百万,比孙子还多,你这不是打阿芬脸吗。公公在电话里吼了一句“老子自己的钱,想给谁给谁”。这话传回阿芬耳朵里,她当晚发了个朋友圈,俩闺女背影,配文“闺女啊,你爷爷奶奶的钱咱不稀罕,以后挣了钱妈给你们一人一百个”。村里亲戚谁看不出来。婆婆刷到了,气得一宿没睡,第二天血压飙到一百八,去卫生室挂了吊瓶。
周磊夹中间最难受。去医院看他妈,他妈拉着他的手说,妈不是偏心,就是想着你大哥那俩闺女都大了,你这边刚生,你爸想表示表示。周磊说那你给大哥也补点啊。婆婆说补啥补,你爸那脾气,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让他改口给老大也补一百万,他拉不下那个脸。我娘家妈从诸暨赶过来伺候月子,进门第一句就是“那钱你别动,那是给你闺女的,谁要也不给”。我说妈你放心。我妈又说,你嫂子那人我见过,心里有数,不是胡搅蛮缠的。我说妈你到底站哪边。我妈说,我站你闺女这边。
月子里我想了很多。周强这人其实不坏,就是嘴笨,心里憋火不会好好说。阿芬嫁过来十二年,生俩孩子,公婆确实没帮衬过,心里不平衡太正常。但她那条朋友圈,是把家丑往全村人脸上甩,公公那么要面子的人,以后怎么出门。公婆想疼孙女没错,但疼得不是时候,你先把大儿媳那碗水端平了再疼小的,不然就是给小的招祸。周磊觉得自己最冤,啥也没干,两头受气。
第十天阿芬来了,拎一兜土鸡蛋,进门先跟我妈打招呼,坐床边看了看孩子。孩子睡着了,小拳头攥着举在耳朵旁。阿芬看了一会儿说“长得像周磊”。我说嗯。她沉默一阵说:“弟妹,我不是冲你来的。”我说我知道。她说:“我就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我生老二那年,你婆婆来伺候十天就走了,说鸭子没人喂。我刀口还没长好,自己起来给孩子洗尿布。我不是说老人非得伺候我,我就是……我也说不清。”说到这儿眼圈红了。我说嫂子,那钱在我卡上,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咱们商量。阿芬看了我一眼说:“我不是来要钱的。我要是来要钱的,我就不拎鸡蛋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尿布台,说“这日子过得,都觉得自己委屈,也不知道谁不委屈”,说完就走了。我妈后来说,你这嫂子倒是个明白人。我说她当然明白,当了十二年媳妇,啥不明白,就是明白太多了才憋屈。
周强那边后来咋样我不太清楚。周磊说他哥那天从公婆家出来,把车钥匙一撂:“你告诉咱爸,他孙女以后不姓周了,改姓芬。”周磊说哥你别这样。周强说你别管。这都二十天了,周强没再上门,阿芬倒让大闺女给婆婆送了回饺子,说“奶奶血压高,吃芹菜馅的”。
公公前天来看孩子,抱了十分钟,搁下两万块钱说“给孩子的”。婆婆偷偷跟我说,你爸回去路上念叨了一路,说“老大那边,我是不是做得不对”。婆婆说你哪儿不对了,你给老三媳妇钱是你乐意。公公说,我乐意是我乐意,但老大媳妇那句话我听了难受,她说“以后挣了钱一人给一百个”,那是说给我听的。
我听着婆婆讲这些,心想这一家子,谁也没坏心,谁也没全对。公公想用钱弥补对孙女的喜欢,忘了钱这东西给出去容易摆平难。阿芬受了十二年委屈,爆发一回能理解,但朋友圈那么一甩,把后路堵了一半。周强护媳妇没错,可拍桌子说孙女改姓,伤的是他亲爹。周磊觉得自己无辜,可他早该在他爸说“生男生女给不同钱”那会儿就拦一句,那会儿拦了啥事没有。我呢,啥也没干,得了一百万,里外不是人。
孩子满月那天,周磊喝了点酒跟我说:“媳妇,要不咱拿这钱在绍兴城里付个首付,搬出去住。”我说搬出去就不吵了?他说起码你清净。我说你哥那边呢。他说我再跟他唠呗。我说你唠之前先把咱爸咱妈工作做通。周磊说难,咱爸那倔驴。我说那你别唠了,先这么放着吧。
孩子哭了,我去喂奶,周磊在客厅换了一圈台也没找到想看的。我抱着闺女坐床边,低头跟她说:“你爷爷奶奶给你一百万,你大伯大娘跟你爸妈置气,你妈我现在骑虎难下。你长大要是不孝顺,我跟你没完。”她打了个奶嗝,算是应了。
这事儿到最后也没个准结局。钱还在卡上,一分没动,像块烫手山芋搁在灶台上。公公隔三差五来看孙女,每回搁下万把块钱就走,话不多说一句。阿芬和周强那边,据说周强有天喝多了跟阿芬嘟囔:“要不咱也生个三胎?”阿芬当场把洗脚水泼他脚面上:“生你个头,你先把那一百万挣来再说。”婆婆血压稳住了,但见人就念叨“家和万事兴”,念得跟祥林嫂似的。周磊有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冒出一句:“媳妇,你说咱爸那钱,到底是奖励咱闺女的,还是奖励咱家这场戏的?”我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说到底,钱是好东西,可钱一掺和进家务事,就跟往黄酒里兑了酱油——颜色看着差不多,喝一口才知道不是那个味儿。公公想用票子弥补心里的亏欠,可亏欠这东西,不是按计算器能算清的;阿芬憋了十二年的委屈,也不是一条朋友圈能倒干净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这本经最怕的是有人拿钱当书签,夹哪儿哪儿乱。你说这一百万,到底是给孩子的福气,还是给大人出的考题?要是换了你,这钱你收还是不收,这火你灭还是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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