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来城里帮我带孩子快两年了。她从来没说过想家，一次都没有。
至少在我面前没说过。
她每天忙得很。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老大上学，回来带老二，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下午接老大放学，做晚饭，给俩孩子洗澡讲故事，等我把老二哄睡了，她还在厨房擦灶台。我说妈你歇会儿，她说“马上就好”，这个“马上”能持续半小时。
她在这住得惯吗？我问过她。她说：“惯，咋不惯，比在老家享福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我缝袜子，头都没抬。
我信了。我太忙了，忙到没空细想。
发现不对劲，是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路过她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但有光。我以为她忘了关手机，推门一看，她坐在床上，手机亮度调得很低，正盯着屏幕看。看见我进来，她手忙脚乱地锁了屏，说“这就睡了这就睡了”。
我说妈你看啥呢。她说没啥，刷刷视频。我说那你开灯看啊，这么暗对眼睛不好。她说：“不用开灯，我看两眼就睡了。”
我当时没多想。过了几天，老二拿她手机玩，我随口问了句“姥姥你手机里有没有游戏”，她说不懂，你自己找。我翻她手机，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装乱七八糟的东西，结果看到一个APP——老家院子里的监控摄像头。我弟在老家院子装的，想着老人万一回去有个照应。我妈来城里之前，把监控分享给了我和我弟，说“你们想家了也能看看”。
我从来没打开过。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画面里是老家院子，黑漆漆的，只有屋檐下那盏太阳能灯亮着。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我又看了一下她手机里的查看记录，几乎每天晚上都有，有时候十点，有时候十二点，有时候凌晨。她每天晚上等我们都睡了，就打开监控，看看老家的院子。
就那个空院子，什么也没有。连条狗都没有。
我退出APP，把手机还给她，什么也没说。她也没问我看没看。
后来我开始留意她。她每天早上做饭的时候，手机架在窗台上，放着什么。我以为她在听戏，有天凑过去看了一眼，不是戏，是老家县城的天气预报。她说：“我看这两天老家下雪了，你二大爷家还晒着玉米呢，也不知道收了没。”我说那你打电话问问啊。她说：“问啥，人家忙得很，我隔三差五问，烦人。”
还有一回，她跟我弟视频，我弟说村里修路了，从村口修到老槐树底下。我妈听了半天，问了一句：“那咱家门口那段修不修？”我弟说修，一块儿修。我妈就笑了，说：“那行，那行，修了好，下雨天不踩泥。”挂了视频她又自言自语：“不知道门口那两棵柿子树碍不碍事，别给刨了。”
她在这住了快两年，老家那破院子，土墙，瓦房，下雨漏水，冬天透风，她惦记了两年。
上周末，老二睡了，老大去上兴趣班，家里难得安静。我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剥着花生。我走过去坐她旁边，说：“妈，你是不是想家了。”
她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嘴上说：“想啥家，这不在家呢嘛。”
我说：“我说老家。”
她不说话了，剥了五六颗花生，才说：“想那干啥，破房子，又不值钱。”
我说：“那你天天晚上看监控。”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半天，她说：“我就看看那两棵柿子树。今年结了不少，没人摘，都让鸟啄了。”
我说：“那你回去摘啊。”
她说：“我走了孩子谁带。”
就这一句。我差点没绷住。
我说：“妈，下个月我休年假，你回去住几天吧。孩子我自己带。”
她说：“你一个人带俩，哪行啊。再说来回折腾路费，不值当。”
我说：“路费我出，你回去看看柿子树。”
她瞪我一眼，说：“我又不是光为了柿子树。”
然后她站起来，把花生壳收进垃圾桶，说：“等开春吧。开春你弟说把院子整整，到时候我回去看看，住两天就回来。你一个人真不行。”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跟我弟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姐说让我开春回去住两天……不用接，我自己坐车……你把你二大爷家那个梯子借来，我回去把那几个柿子摘了，给你姐带回来，她小时候就爱吃柿子……”
我在屋里听着，心想，妈，我都多大了，还小时候呢。
可我没出去。我就坐在屋里，听她打电话。她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说起老家的事，一句赶一句，好像攒了两年的话，一晚上都说不完。
她来城里帮我带孩子，从没抱怨过一句。她不说想家，是因为她怕我为难。她每天晚上看那个黑漆漆的监控画面，看那两棵没人管的柿子树，然后第二天早上照样六点起来给我做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就是我妈。她不说，但她一直在忍。而我，差点就一直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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