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对新大众文艺传播功能的研究不应止步于流量数据的描述,更需要在文道统一、美善相济的中华文艺理论资源中汲取智慧,确立衡量思想深度、艺术品格与精神旨趣的内在价值尺度。“兴观群怨”理论具备了这样的判断尺度。

原文 :《书写新时代的“ 兴观群怨”》

作者 |北方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冶进海

图片 |网络

新大众文艺的兴起在深刻改变着文艺作品的传播格局,让传统文论中的“兴观群怨”有了新的时代内涵。当数以亿计的普通人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深度参与到文艺作品的创作与传播之中,发出新的时代声音,那么,传统文艺理论中“兴观群怨”的内涵、实现方式与评价尺度都需要在新的历史条件下重新考量与审视。

传统文艺传播的理论资源

《论语·阳货》中,孔子以“兴观群怨”概括了诗歌的社会功能:“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兴是为了抒发情感,观是为了认识、了解和体察世情,群是为凝聚社会共识、增强文化认同,怨是为指出不足、批判不良,四者之间,相互渗透,共同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的判别。后来,朱熹解释“兴”,是为“感发志意”,郑玄解释“观”,是为“观风俗之盛衰”,孔安国解释“群”,是为“群居相切磋”。这些阐释都有道理,也不断揭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命题:文艺的传播功能从来不是单一的,而是审美、认识、教化、凝聚等多重功能的辩证统一,互相辅助而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新大众文艺之“新”在于创作主体的历史性迁移,从精英往大众明显转向,人民性更加明显。上千万的文学(包括网络文学)创作者、数以亿计的短视频生产者,将文艺传播从精英主导、专业机构完成的单向输送,转变为全民参与、自媒体勃兴的多元生态。这并不意味着古典文论中所提出的文艺功能已经失效,恰恰相反,新大众文艺中依旧有“兴观群怨”,通过大胆表露情感、提出认知、描摹社会等方式,昭示真善美、鞭挞假恶丑,实现文艺价值的多方位、全媒体传播,也获得了更为广泛的实践场域。可以说,新大众文艺以崭新的笔触在呼应传统的文艺理论资源,书写新时代的“兴观群怨”。而且,其中优秀的新大众文艺创作者将“文以载道”功能不断融入到自己的每一部(个/条)作品中。

“观”与“群”的当代实践

不同的文艺作品融入着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所思所想所做,被代代传递下来,具有文化传承的功能。实际上,在中国传统“兴观群怨”的文艺功能观中,“观”与“群”首先体现在文化传承的维度上。

“观”的功能,即通过文艺作品,认识社会风俗之变化与盛衰。在新大众文艺语境下,“观”不仅是受众认识世界的窗口,更成为文化传承的通道。像城市打工者、乡村农民、青年学子包括高学历人群,都纷纷成为创作者,以“摘锦式”的手法,将生活中的片段进行故事化叙述,或重新选择和组合,传递“对世界的感受与认知”,使大量个体的审美经验与直白思考通过网络渠道进入到公共视野中。同时,大众媒体特别是主流媒体,包括平台在内,不断推动着主流价值观与个体实践的共生共融,引导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们明辨是非,树立正确的历史观、民族观、国家观、文化观等,由此书写时代洪流,展现新时代风貌,在夯实文艺作品价值内核中传递情感、记录历史、指点江山。

而“群”的功能重在凝聚共识、传播主流价值,同样在当代文艺作品的传播中获得了新的实现方式。孔安国释“群”为“群居相切磋”,朱熹释为“和而不流”。实际上,在算法驱动的传播生态中,“群”的凝聚功能不再依赖物理空间的聚集,而是通过兴趣匹配与情感共鸣实现了跨时空的情感联结,让向善向美的社会价值在生活中蔚然成风。

不少地方剧团等文艺单位借助短视频、微短剧、微电影等方式推广自己的作品,影响力日益增强,受众覆盖面不断增大,“群”的功能由此得到了生动体现。受众可以坐在家中,通过弹幕和评论“群居相切磋”,在互动中共同参与到地方文化意义的生成之中,由此,民间戏曲等获得了新的生命力,文艺作品的传播价值得以实现。在新大众文艺背景下,以年轻化、数字化、社交化、智能化的传播方式让非遗等走进千家万户,让梨园文脉等得以发扬,让一些尘封已久的传统文化通过多种渠道走入年轻群体的视野。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已成为“群”的共识。

从文化传承的角度看,不管是文学作品还是传统影视、微短剧、短视频、长图、H5等,新大众文艺的传播功能呈现出“自下而上”的传承路径。传统文化的生命力不仅依靠博物馆式的保护,更依赖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自觉表达与再创造。新大众文艺不断强调着这一点,素人创作者将本民族服饰制作过程做成视频,把节庆仪式转化为创意内容,等等,“在传播民族文化中获得民族自豪感”。这种“观”与“群”的双重实践使文化传承从被动的保存转变为主动的创造,把新大众文艺打造成传播主流价值、讲好中国故事、培育道德、传承文化的重要阵地。

“兴”的情感感发、日常升华与审美娱乐

“兴”的功能,朱熹释为“感发志意”,主要指向文艺作品能够引发联想、激发情感、提升志趣的审美功能。在新大众文艺中,李子柒、朱铁雄等账号中的视频让这一功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群众基础。

素人写作与短视频创作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将审美体验从“分赏”推向“公赏”。外卖员王计兵以诗歌《赶时间的人》在网络空间中引起了广泛共鸣,“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正是他诗歌中表达出的真情实感,深深打动了广大读者。家政女工范雨素发文中,以自身经历印证了审美表达对个体精神世界的重塑力量。这些素人创作者并非以“艺术”之名进入创作队伍之中,而是以生命体验为底色,在不经意间完成了审美意向性的自觉表达。

短视频在这一维度上的传播功能特别值得关注。新大众文艺的创作与传播首先来自于大众主体对情感的表达。素人短视频之所以构成新大众文艺的重要组成部分,正是在于大量普通创作者“自觉地思考和表达个体生活体验”,以生活、兴趣和自我作为创作的关键词。李子柒的短视频取材于乡野农家的衣食住行,在春耕秋收、制茶酿酒中营造出“采菊东篱下”的闲适意境,烟火与诗意相融,唤醒了观众对山水田园的向往。从功能分析的角度看,这类作品的传播功能已经超越了单纯的信息传递,以“意境”营造实现审美经验的共享,引发受众共鸣,实现了中华美学精神在数字时代的创造性转化。

另外,短视频文艺属性的判定需要兼顾“最低限度独创性”与“审美意向性”两个层次。一个产品测评视频可能因解说词的个性化编排,而构成了法律意义上的作品,却并不必然会成为文艺作品。这方面区分的关键在于:创作者是否以审美表达为自觉追求,接受者是否以审美体验为期待视野。这种画风虽然比较抽象,但评论者可以集体判断得出。当然,流量逻辑会系统性地扭曲这一功能,使部分具有文艺属性的短视频被“改造”为情绪刺激的流量工具,其审美功能往往会被爽感消费所替代。这时候,甄别文艺作品的传播功能不能只看“作品是什么”,还要看“它在传播中实际做了什么”。

“怨”的批评精神与引导功能

“怨”的功能,孔安国释为“怨刺上政”,《毛诗序》谓诗有“下以风刺上”的作用,其核心是文艺对现实问题的思考、干预与批评。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提出“怨而不怒”,强调批评应保持理性节制。这一文艺传统在新大众文艺中也获得了新的表达方式。

不到两年的时间,山东省济南蟠龙梆子剧团创作的微短戏在抖音平台播放量总共突破7亿,正在于其“聚焦亲情伦理、乡村治理等现实议题”,讲述身边人遇到的难题和故事。他们创作的《正月剃头》,时长不超过3分钟,借民间习俗来批评封建陋习、探讨代际沟通;《兄妹分家》通过财产纠纷来批评重男轻女传统观念,展现优良家风传承;《彩礼惹的祸》反思婚俗陋习,批评高价彩礼等。这些作品扎根乡土,立足生活现实,“怨”中寓“群”,批评中不断凝聚共识,实现了文艺作品的批评功能与凝聚功能的统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与此同时,“文以载道”的传统在新大众文艺中得到了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通过网络文学、微短剧、短视频等得到了进一步的传播,但同时也面临着新的考验,比如过于追求“新奇特”而导致文艺作品审美品格降低,“三俗”作品不断出现。文艺作品在承担文化传承、社会凝聚等多重功能的同时,审美提升的空间可能被压缩。良莠不齐的新大众文艺作品会导致审美泛化甚至审美降低。因此,新大众文艺的未来要继续坚守审美格调,目标始终应该追求艺术理想,追求真善美的有机统一。“价值嵌入”不等于“功能过载”,如何在功能扩容的同时,守护文艺传播的审美内核,让“兴观群怨”这样的文艺理论资源接续传承的同时,持续关注文艺作品的美学价值。

新大众文艺“兴观群怨”的当下实践展现出中国传统文艺理论强大的解释力与当代适应性。文化传承中的“观”与“群”、审美娱乐中的“兴”与日常升华、观点表达中的“怨”与价值引导,共同构成了新大众文艺传播功能的基本结构。新大众文艺的“新”,在于它借助新媒介和新技术推动了以“文艺”重新发现“大众”和以“大众”重新创造“文艺”的双向互化过程。这一过程极具变革意义,也是前所未有的一种时代风潮。对其传播功能的研究不应止步于流量数据的描述,更需要在文道统一、美善相济的中华文艺理论资源中汲取智慧,确立衡量思想深度、艺术品格与精神旨趣的内在价值尺度。“兴观群怨”理论具备了这样的判断尺度。也基于此,在新大众文艺的持续繁荣中,文艺作品既拥抱扩容带来的生机,又守护审美应有的品格。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22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社会科学报》2027年征订

点击下方图片网上订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