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我去看他,他蹲在仓库地上,脚边堆着几十捆老花镜,每捆都用橡皮筋勒着,像勒着一捆捆挂面。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去年一年,就靠这玩意儿,落袋六十多万。
我当时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他叫建斌,跟我从小一个院里长大。这人前些年干啥赔啥,摆过摊,倒过袜子,替人跑过腿,混到三十好几,兜里比脸上还干净。就是这么一个人,靠一副十几块钱成本的老花镜,翻了身。
我不信邪,非要他说透。
他说你先别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爸现在戴的老花镜,是哪儿来的。
我卡壳了。想半天,想起来是小区门口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一副,扔在鞋柜抽屉里,跟遥控器电池、旧钥匙混在一块。
他说你看,这就是答案的一半。
建斌入这行,起头特别糙。前年冬天他回老家,看见他爸看报纸,头往后仰,报纸拿得老远,胳膊伸直了跟端枪似的。他第二天跑镇上眼镜店,人家说不验光不配,老人嫌贵,扭头走了。最后还是路边摊上解决了事。
镜拿回家,他爸嘴上嫌乱花钱,当天晚上就戴上了,戴着看了一晚上电视,字幕一个不落。
就这一个画面,建斌记住了。回城之后他鬼使神差上网一搜,搜出来卖老花镜的店,页面糊得像十年前的照片,详情页就三张图,两行字。他当时跟我说了句原话,这市场跟没开垦的地似的,就看你信不信老人也要在网上买东西。
我那时候是不信的。老人不会网购,这是所有人脑子里的默认设置。
头两个月他也确实没单。一天一两单,还都是凑运费的。他把老花镜拍得跟工艺品似的,白底,打光,角度摆得整整齐齐,卖不动。
改变他命运的不是什么运营技巧,是一条买家留言。
有个买家的评价写着,东西还没来得及给,我爸上个月走了。眼镜挺好的,就是买晚了。
建斌把这条留言截图存了。他后来跟我说,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宿,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老花镜这个东西,真正掏钱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戴它的那个人。
买的是子女。子女买的不是眼镜,是别的东西。
这个判断后来被他的数据狠狠印证了。他翻后台发现,收货地址和下单账号经常不是同一个人,留言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不是清楚,不是舒服,是给我爸买的,给我妈买的,是过年回家带的。
一句话点破了,这门生意的本质是子女的愧疚,借一副眼镜落地。
你想啊,四十多岁的人,在外面上班,一年回老家两三趟。平时电话里爸妈永远说挺好的,别惦记。你问缺啥不缺,永远不缺。你能怎么办,你只能买。买大件买不起也用不上,买小件又觉得拿不出手。老花镜刚好,几十上百块,不肉疼,又是每天都要用的,还显得你细心,你连爸妈眼睛花了这事都注意到了。
建斌把详情页整个重写了。原来写镜片材质,写放大倍数。改了之后写的是,爸妈嘴上说不用买,你还是要买。配图不是眼镜,是一只老年的手戴上眼镜之后,能把药瓶上的字看清楚。
就这么一句话一张图,订单当天翻了一倍还多。
我听到这儿插了一句,说这不就是戳人心窝子赚钱吗。
建斌没恼。他说你要这么说也行,但你先想想,为什么戳一下就能出血。他说你去问问身边任何一个中年人,过年回家,跟爸妈面对面坐着,一晚上能说几句正经话。多数人说不满十句。话说不出口,钱就是话。老人越是不肯要,子女越是要买,这钱花出去,买的是我自己心里那块地方不空着。
他说他见过最典型的一个买家,一年之内下了四次单。第一次买给自己爸,第二次买给自己妈,第三次是给丈人,第四次留言写着,叔叔阿姨也算我的爸妈。这个买家从头到尾没提过镜片、度数、质量一个字。
质量他反倒是下功夫最狠的地方。他吃过亏。
最早他那批货,进的是最便宜的,戴久了头晕。有个买家留言说,我妈戴了两天说恶心,退了。建斌把那副眼镜要回来自己戴,戴了半小时,太阳穴发胀。他当时就明白了,老人不会说这是镜片光学中心没对准,老人只会说一句,不好使,然后扔抽屉里,跟你说没事,我看电视凑合着就行。
老人永远凑合。这是他这门生意里最扎他的一根刺。
他说你以为老人是舍不得几十块钱吗。不是。老人是舍不得为你花钱这件事本身。他戴上那副便宜眼镜头晕,他不说,他怕你自责,怕你说早知道给你买副好的。他宁可凑合。你回家看见他眯着眼看电视,他还说我眼睛好好的,就是字印得太小。
所以建斌后来定了个死规矩,成本往上抬,卖中不卖低。最便宜的那档他直接砍了。他跟我说,卖便宜货给这个群体,等于骗两代人,骗老人的凑合,骗子女的心安。
涨价之后销量没掉,反而涨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了个特别糙的理,子女买东西,太便宜了不敢送出手。三十块的眼镜拿回家,老人第一句话准是多少钱,一说三十,老人立马变脸,说退了退了,这是骗小孩的钱。一百多的反而收得踏实,老人嘴上骂贵,手上不撒开。
我后来琢磨这话,越琢磨越觉得里头全是东西。老一辈对价格的判断标准还停在几十年前,几十块钱在他们心里是巨款。他们骂的不是贵,是他们不允许自己花这笔钱,这笔钱在他们心里的账本上,本来是要留给你或者留给孩子的。
说到这儿,建斌点了根烟,说了一段我当时没太听懂的话。他说这门生意做到一年的时候,他夜里开始睡不踏实了。
我问他为啥,赚钱还睡不踏实。
他没直接答,先给我讲了他爸的事。
就是今年上半年,他爸戴着儿子卖的那种老花镜,戴了大半年,看东西越来越费劲,不是字大了能看清的事,是整个视野发糊。老人照旧不说。直到有天在院里摔了一跤,去医院一查,眼睛的问题根本不是单纯的老花。
建斌在医院走廊里给我打电话,声音是抖的。他说我卖了几万副眼镜,我连我爸眼睛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所幸查出来还能治,做了手术,人没大事。但这件事在建斌心里炸出来的窟窿,补不上了。
他跟我说了句狠话。他说我这个生意,从头到尾踩在一个空档上。这个空档是什么,是老人眼睛花了之后,没有任何一个正规的地方接住他。医院觉得老花不算病,挂号都不好意思。眼镜店呢,你猜眼镜店为什么不待见老花镜。
我说是不是嫌利润薄。
他说对。配一副近视镜,验光、镜片、镜架,几百上千,利润厚。老花镜呢,几十块的东西,还得搭进去一个验光师半小时。店里的小姑娘一算账,接待一个老花客人占的工夫,能卖三副隐形。所以眼镜店门口贴的都是学生近视优惠,老人往里走,人家眼神就把你往门口送。
老人去不了的地方,子女又够不着。子女够不着,就只剩网上。网上没人好好做,建斌就捡了这个漏。他说白了,他赚的钱,是整个社会在老人身上偷懒偷出来的钱。
这话我记到今天。
再说回他的运营,里头还有几个地方颠覆我认知。
比如说退货。你以为卖老人用品退货少,老人节俭,东西能用就凑合。反了。他卖老花镜退货率比卖年轻人东西高。他拆过原因,很大一部分退货,是子女买回去,老人根本不戴。眼镜塞抽屉里,子女隔几个月回家一看,还是新的,一肚子火,回头就退货,留言写着买了不戴。
建斌说这个退货他一点不烦,反而觉得这里头有个特别大的东西。老人不戴,不是嫌眼镜不好。老人是不肯承认自己老了。戴上老花镜,等于当着一家人面承认自己眼睛不行了,岁数到了。很多老人宁可把眼镜藏在抽屉最底下,来人了找不见,自己要看东西,凑到灯底下眯着眼看。
子女看见那副没拆封的眼镜,气的是老人不识好歹。老人心里过的是另一本账。
还有旺季这件事,我也没想到。老花镜一年两个峰,一个春节前,一个九月前后。九月那个峰我猜是重阳节,建斌说不是,是开学。开学跟老花镜有啥关系,他说关系大了,很多人是送孩子上学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家里老人。开学季花一堆钱,心里那杆秤晃了一下,顺手就给爸妈也添了一笔。他说人花钱是有连带性的,对自己孩子大方了一次,回头不给爸妈买点东西,自己心里过不去。
他管这个叫账要平。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对上对下,支出得差不多,不然睡觉不踏实。他的生意,就是守在所有人那本账旁边收银。
仓库那块我再说说。我去的时候他雇了三个人,两个打包,一个专门回留言。回留言那个是个大姐,四十五六,建斌特意找的这个岁数。他说年轻人回不了这种留言,买家问的从来不是度数怎么选,问的是我妈八十三了眼睛还行能用吗,问的是我爸白内障做完手术能戴不。年轻人只能翻话术本,大姐张嘴就答,答得跟自家亲戚一样。
有个细节我印象极深。那个大姐回完留言,会在后面加一句,天冷了,让老人家戴眼镜之前先用温水捂一捂镜片,不然从外头进屋,镜片上一层雾,老人自己拿衣角擦,越擦越花。
建斌说就这么一句话,他的店铺评分比同行高出一截。他说做老人生意,拼到最后拼的不是货,是你像不像一个懂行又上心的自家人。子女隔着屏幕看不见货,只能看见你的字。字里有温度,他就信你。
说到钱。六十多万这个数,我是扒着问的。他说不是利润率有多吓人,是量堆出来的,一单利润就几十块,量上来才有的赚。量怎么来的,他说就靠一件事,复购和转介绍。给爸买过的,过俩月回来给妈买。给妈买过的,逢人问就推荐。老人这个圈子的传播方式,是子女在同事饭桌上聊起来的,聊的是我爸最近眼睛好使了,我给买的。这话在饭桌上说出口,是有面子的。他这生意搭的就是这个面子的便车。
聊到后半夜,仓库里就剩我们俩。我问他,这钱你打算挣到什么时候。
他抽了口烟,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还在咂摸的话。他说这生意越做他越糊涂,你说他是在帮老人,还是在一个坑上头搭了个摊子。老人该去验光的地方没人管,该有的便宜又靠谱的渠道没人建,他就守着这个没人管的地界收钱,收得越多,他越清楚这地界本身就不该空着。
他说他现在每卖出去一批货,就想起医院走廊那条灯管,白花花的。
临走的时候他给我塞了两副眼镜,说给你爸妈带回去。我推了一下,没推掉。
回家路上我一直想我爸妈。我妈去年就开始把手机拿远了看,我一直以为她是手机屏幕字小。
眼镜我第二天就寄回去了。我妈的电话当天晚上就来了,第一句话是多少钱,第二句话是退了吧,第三句话是你们在外面挣钱不容易。我说妈你戴上试试,戴上能看清就留着。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说,那我先戴着试试。
就这一句,我先戴着试试。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上个月我又去了趟建斌那儿。仓库扩了一间,新到的货堆了半屋,纸箱上印着一行字,给爸妈的第一副正经老花镜。他站在箱子堆跟前,烟点着了没抽,就那么立着。
我问他想啥呢。
他说,你说我这算是好事吧。
我没答上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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