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省考报名截止那天,我盯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刷新广西人事考试网的页面。
报名确认那一栏始终是绿色的,我鼠标悬在上面很久,最后还是没点下去。那几天我一直在算一个数:广西平均竞争比143:1。
这意味着什么,我学数学的,心里清楚得很。一个岗位,招一个人,递到你手里的概率,大概就是教室里坐了一百四十三个人,老师只点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是你。
我是贵州人。我们省去年根本没有省考。
这个事我念叨了一整个应届期。宿舍楼里六个人,四个考公,两个考研。考研的每天背肖四,我每天刷行测,刷到凌晨两点。那阵子楼道里总有一股速溶咖啡和泡面的味道,我们几个谁也不想先睡,好像谁先关了台灯,谁就承认自己先认输了。
可认输这件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我是从大三暑假开始认真准备公务员考试。我那会儿还在遵义老家,我妈特意跟单位请了假,回来给我做饭。她炒菜的时候,我在客厅里背常识判断,炒着炒着她会忽然探头出来问我一句:小满,这个职位报录比你查了吗?我说查了,还行。她哦一声,回去继续炒菜。
其实我根本没查。我一直在拖,拖到不能再拖。
我们贵州的学生考公,路子窄。不像隔壁四川,也不像湖南湖北,怎么说也是个能落脚的选项。我们省自己招录的名额少得可怜,应届生还得先过专业那一关。
我学的是汉语言文学,属于看着什么都能报,实际上哪哪都嫌你不够硬的专业。汉语言文学的岗位,要么是办公室文秘,要么是党建宣传,听起来都还行,可每年扎堆报的人比图书馆占座还凶。
我一开始想的是考云南。我表哥在昆明安了家,他说那边气候好,房价也不算离谱,考过去我们互相有个照应。我查了云南去年的数据,报录比全省平均接近180:1,昆明市区那些岗位,三百多人抢一个的都有。
我知道我自己什么水平,申论常年六十出头,常识判断靠蒙,资料分析时好时坏。那个数据我看了两天,决定换一个目标。
然后我看到了广西。
广西的招录计划比云南多一点,竞争比虽然也是143:1,但好歹有个“多几次机会”的错觉。我当时在宿舍里算了很久,把广西去年每个地市的岗位表翻出来,从南宁看到百色,从崇左看到贺州。
最后圈了三四个岗位,都是县一级的,专业对口,学历够,没有基层工作年限限制。
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广西,是不是有点远。
我说高铁也不远,现在交通方便。
她没再说什么,就是问了一句:那个岗位,人多不多。
我说多。
她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阳台站了很久。楼下停着几辆外卖电动车,食堂方向传来收摊的动静。我室友老陈从门缝里探出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风大,我透透气。
老陈是山东人,他比我先报了名。报的是天津的一个岗位,他说天津不限户籍的岗位多,他就掐着这个口子上。我问他竞争比你知道吗,他说知道,146:1,全北京天津河北那一带最高的一个。
我说那你不是送吗?他嘿嘿一笑,说反正哪哪都是人,还不如挑一个自己顺眼的城市送。
我后来反复想起他这句话。他选天津,是因为他大学交了个天津的女朋友,毕业前分了手,但他还是想回去。人到了这种关口,其实理性都有个边界。边界再往外,就是个人那点念想。
老陈的天津是念想,我表哥的昆明是念想,我的广西呢?
说实话,广西对我来说是个填空题。我没有认识的人在那边,没有喜欢过哪个广西人,甚至吃的螺蛳粉都不是很习惯。我填广西,是因为它在我能去的选项里,是唯一一个没有让我觉得完全看不到希望的地方。
我有个考友群,全是贵州的。里面有一个人发过一段话,我记得很清楚:现在全国上下能报的地方,对我们贵州考生来说就是三个,云南、广西,还有北京。北京不用想,云南太凶,能报的其实就剩广西了。所以广西朋友,对不起了。
底下有人回了个流泪的表情,有人回了个抱拳。
没人反驳。
这句话听上去很荒唐,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们这些人,不是选了广西,而是被逼到了广西。
那阵子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去自习室占位置。自习室在一楼,窗户对着操场,早上总有体育生在跑步。我坐下先做一套行测真题,掐表,九十分钟,做完对答案,把错题抄在本子上。下午写申论,写得头晕眼花,就到楼道里走两圈。
楼道尽头有个饮水机,旁边贴了一张公告,是就业中心发的省考时间表。我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个日期越走越近。
有天下雨天,我站在那看了很久。公告上写着“本省暂无招录计划”,字不大,颜色很浅,但扎眼。我身后走过一个女生,她也在看,嘟囔了一句:年年都没有,到底什么时候才有。
我没接话,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那段时间我睡眠越来越差。躺床上脑子里全是数字,143,146,142。这些数字没有任何温度,但就是赶不走。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贵州户口,如果我在隔壁四川或者湖南,是不是压力会小一点?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知道自己在逃避。
报名的最后一天,我还是把广西那个岗位报了。
报完名我给我表哥打了个电话。他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行,那你就冲一次。他在电话那边抽了口烟,说: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不要恨我,我觉得就算你考上了广西,后面也未必好走。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行。
我挂掉电话,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报考信息,又看了看窗外那条黑黢黢的走廊。走廊尽头,老陈正靠在墙上刷手机,看到我,举起手机晃了晃,说:我刚看到消息,陕西的数据出来了,142:1。
我说嗯,看过了。
他说:你说这什么世道,这么多年轻人,非得扎在一条独木桥上。
我说:那你上不上。
他说:上啊,命摆在这呢。
我从报名那天起,就退出了大部分求职软件。同学群里有人在聊春招,有人晒出offer,我一句话没接。我妈问我春招还看吗,我说不看了。她说那要是省考没过呢?我说那再说吧。
我嘴上硬,心里虚得很。
有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坐在书桌前翻去年的真题。翻到一套广西的申论卷,材料讲的是乡村振兴,让写一篇关于产业发展的策论文。
我写了一半,卡住了,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东西——报名人数、竞争比、毕业去留、家里人的期盼。
我把笔拍在桌子上,趴在桌上喘气。老陈推门进来,看我那个样子,什么也没说,放了一罐红牛在我手边,就出去了。
我那晚最后还是把那篇申论写完了,字歪歪扭扭,但写完了。
后来出公告那天,我上午十点接到消息,说多省联考的公告要等一等,具体时间还是没定。群里炸了锅,有人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有人说到时候又得一窝蜂去抢。我没说话,只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我脑海里又跳出那个数字,143:1。一百四十三个人,最后只有一个能留下来。剩下的一百四十二个人,要么明年再来,要么转去别的路。可我还是报了。
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是那一个,而是因为,我如果不报,连那一个可能性都没有。
报名截止前一小时,我在系统里又看了一眼我的信息。名字、身份证号、报考单位、职位代码,全都对,屏幕上的信息安安静静,像一张单程车票。
我合上电脑,走到阳台。楼下有几个人聚在便利店门口,抽着烟聊天,声音飘上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我站了大概十分钟,老陈走出来,站到我旁边,说:都填好了?
我说:填好了。
他说:那明天开始,照样刷题吧。
我说:嗯。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你说咱们这算是跟命运打了个招呼,还是被命运按着头打了个照面。
我没答上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出门去自习室。路过饮水机那张公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公告还是那张公告,“本省暂无招录计划”几个字还在,但旁边又多贴了一张纸,是打印出来的多省联考时间表,日期用红笔圈了一圈。
我走到自习室,坐下来,摊开一套行测题,开始第一道。
窗外有学生在跑步,脚步声整齐地踩在跑道上,一下一下的。我把耳机戴上,里面放着没什么歌词的纯音乐,数字又爬上心头,143、146、142。我深呼吸了一口,翻到下一页。
不翻又能怎么样呢。路已经铺到脚底下,你站着不动,它就永远不会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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