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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六日,两条消息前后脚到了,一条从北京,一条从大洋那边。陕西人民艺术剧院的讣告写得很短,戈治均因病走了,九十岁。
差不多同一时间,给兔八哥配音的鲍扎也走了,家里人是在账号上发的文。他才四十六岁,死因是高血压引起的心血管疾病,人是走在自己家里的。
我得先承认一件事,这两个名字很多人是今天才第一次看清,我也一样。
我更在意的不是谁名气更大,而是越往后站的人越容易被忘掉。
鲍扎这个名字在中文里不算响,可他的嗓子几乎没有人没听过。
兔八哥是他,达菲鸭是他,崔弟也是他。猪小弟,火星人马文,一个不落,同样是他一张嘴。
二十五年时间里,他配过的角色超过四百二十个,数字来自他自己的作品表。
海绵宝宝里有他,瑞克和莫蒂里有他。超级马力欧大电影里也有他的声音。
他出生在加拿大多伦多,最早干的不是配音,是动画。
后来才转到话筒前面,一转身就是二十多年。这条路他走得不算快。
兔八哥这只兔子在他之前有过主人,那个人叫布兰克。
布兰克是一九八九年走的,走的时候八十一岁。
从那以后,兔子的声音换过几双手,最后落到鲍扎身上。
接手一个已经被全世界记住的声音,这件事在我看来本身就很难。
你配得像,人家说你只是在模仿。你配得不像,人家说你根本不是那个味儿。
他后来拿了三座儿童与家庭艾美奖,靠的是乐一通卡通,兔八哥大工程,还有少年泰坦出击。
几年之内连着上台,这在配音圈里不算常见。
前几年那部空中大灌篮的续集里,他一个人撑起了好几个角色。
今年上映的郊狼大战ACME也是。兔八哥,达菲鸭,来回换,声音全是他的。
他走的前一天还在发动态,一张和动画导演西尔弗曼的合影,一段在纽约拍的视频。
那天他发这些东西的由头,是空中大灌篮上映三十年。这条动态我看了好几遍。
一个给几亿孩子配音的人,前一天还在为一部老片子高兴。
第二天人就没有了,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华纳电视那边的负责人邓吉发了声明,说他是天才,说他把笑声带给了全世界几百万人。
声明里还有一句更重的,说他接过了布兰克那一脉的班。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心里确实堵了一下。
四十六岁在配音这一行里还不算老,很多人能干到七八十岁。他偏偏停在了这儿。
戈治均走的是另一条路,慢得多,也长得多。
他一九三六年生在山西运城,读的是西安交通大学水利系。
学的是水利,跟表演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九六零年三月,他进了西安电影制片厂的演员剧团,做演员,也做编导。
四年后他调到陕西人民艺术剧院。这一待就是几十年。
演员,编剧,导演,连造型化妆都自己上手。
话剧舞台上他演过草原风暴,两对半,初夏,秦韵。
这些戏现在很少有人提。
可那才是他真正打地基的地方,一砖一瓦都是在那儿垒起来的。
真正让全国观众记住他的,是一九九二年的那部秋菊打官司。
张艺谋导的戏,巩俐演秋菊。他演那个夹在法与情中间,来回打圆场的李公安。
那部片子当年拍得很野,很多镜头是在真实生活里偷着拍的。
路人根本不知道旁边有摄影机。
戈治均往那儿一站,一口陕西话,谁也看不出这是演的。
那一年秋菊打官司拿下金狮奖,巩俐也凭秋菊在威尼斯封后。
这些荣誉大多落在导演和女主角身上。
戈治均的名字,排在演员表的后面几行。
我总觉得他演的李公安,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没有在演一个好人。
他就是那个年代基层干部日常的样子。
能劝就劝,能压就压,压不住了才往上递。
八年之后他又演了一个李公安,这一回是押解的故事。
片子是齐星导的,讲一个快退休的老公安。
他带着刚出校门的实习生,押一个诈骗犯回陕西。
实习生是李占河演的,那个看不上老同志做事没原则的年轻人。
诈骗犯是傅彪演的,一路上把两个人磨得没脾气。我很喜欢这种不使劲的戏。
六十五岁那年,他凭这个角色,拿下第二十一届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同一部戏里,傅彪拿了最佳男配角。一部片子出两个奖,这在当年的金鸡奖上不算小事。
这里面还有更少见的一层,这是他人生里第一个影视类奖项。
那时候他在这一行已经待了四十来年。
四十年的功夫,换来一座奖杯。
还有一条旧账,知道的人不多。
当年那个提名不是制片方报上去的。
是评奖委员会的评委自己把他提了出来。
一个在舞台和片场待了四十年的老演员,被一群评委从名单外面捞了进来。
然后他拿了影帝。这种事放在今天的评奖里,几乎不会再发生。
后来他自己也坐上了金鸡奖的评委席,那是二零零四年的事。
他讲过评选里的门道,也讲过最佳女主角第一轮投票怎么淘汰人。
一个被评委从名单外捞上来的人,后来坐到了捞人的那一头。
拿奖之后他反而更忙了,走向共和里的荣禄,大宋提刑官里的和魁。
还有龙年档案里的龙福海。
这三个都是城府极深的人,跟当年那个片警正好反着来。
白鹿原里的鹿泰恒,是他八十岁前后接的角色。
那股沉稳的劲儿全在脊背上。
到二零一八年的初婚,他演艾爷爷。那是他留给荧幕的最后一个角色。
说实话,再往后他就退了下去,不接戏,也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一个九十岁的人,走得安静。
讣告也写得极简。
告别仪式定在十月二十九日上午九时,地点在北京大兴殡仪馆。
把这两条消息放在一块看,会发现一个挺扎人的巧合。
一个是配音的,一辈子没在镜头前露过脸。
一个是演戏的,一辈子站在主角后面半步。
这一类人其实不止他们两个,石班瑜就是其中一个。
他走的时候六十六岁,心脏骤停。
很多人是那一天才知道,周星驰的国语声音原来是他。
罗京民也是这样的演员,他在西安走的,六十七岁。
他演了一辈子小人物。很多观众记得他那张脸,就是叫不出名字。
再往上数一代,布兰克也是靠一副嗓子,活在几代人的童年里。
他的名字大多数人念不出来。
可那个声音,谁听了都知道是谁。
肯定会有人觉得,配音演员和电影演员放在一起说,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这话我认,行当确实不一样。
一个靠脸,一个靠嗓子,付出的东西也不一样。
可我还是想把他们搁在一块说,因为他们身上有同一样东西。
被记住的脸和被记住的声音是一回事。
被记住的名字是另一回事,中间差着一大截。
我判断一行的分量,不看台前站了几个人,看的是台子底下垫了多少人。
配音这一行垫得最深,所以它也最不容易被看见。
戈治均那座影帝来得太晚,说明这一行的账有时候算得很慢。
鲍扎四十六岁就走了,说明有些账根本没来得及算。
我不太愿意把这两场离开写成圆满,九十岁是寿数,四十六岁是意外。
两件事搁在一块看,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行里没人能替自己安排收场的时间。
鲍扎最后一条动态,是他自己的一张脸,旁边站着一位导演。
他配了四百多个角色,真正露脸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戈治均最后一次被人记住,是白鹿原里那个坐在堂屋里的老人。
再往后八年,他几乎把自己从荧幕上收了回去。
这一天的两条消息,过几天就会被新的消息盖过去。
可那些声音和那些脸,还会留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只是名字要再想一会儿。
愿戈治均先生一路走好,也愿鲍扎一路走好。
一个九十岁,一个四十六岁。
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活儿干到了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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