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的雾散得慢。
一千年前的一个傍晚,雾也没散尽。
应天府的官署里,一场家宴喝到了深处。
四十五岁的南京留守司官,脸红了,话也多了。
他忽然凑近儿子,压低了声音。
说这辈子写过不少东西,诗里有一首《庐山高》,今人没有写得出的。
只有李太白,能写。
这话记在南宋叶梦得的《石林诗话》里,说话的人叫欧阳修。
平日里他是出了名的谨慎人,文章讲究平实,待人讲究分寸。
只有酒到位了,才肯把这点藏了半生的得意,说给自己儿子听。
被酒的人不会撒谎,只会吹牛。
可这一回的牛皮,吹得有凭有据。
说的是庐山。
《庐山高赠同年刘中允归南康》
宋 欧阳修
庐山高哉,几千仞兮,根盘几百里,峨然屹立乎长江。
长江西来走其下,是为扬澜左蠡兮,洪涛巨浪日夕相舂撞。
云消风止水镜净,泊舟登岸而远望兮,上摩青苍以晻霭,下压后土之鸿厖。
试往造乎其间兮,攀缘石磴窥空谼。
千岩万壑响松桧,悬崖巨石飞流淙。
水声聒聒乱人耳,六月飞雪洒石矼。
仙翁释子亦往往而逢兮,吾尝恶其学幻而言哤。
但见丹霞翠壁远近映楼阁,晨钟暮鼓杳霭罗幡幢。
幽花野草不知其名兮,风吹露湿香涧谷,时有白鹤飞来双。
幽寻远去不可极,便欲绝世遗纷厖。
羡君买田筑室老其下,插秧盈畴兮酿酒盈缸。
欲令浮岚暖翠千万状,坐卧常对乎轩窗。
君怀磊砢有至宝,世俗不辨珉与玒。
策名为吏二十载,青衫白首困一邦。
宠荣声利不可以苟屈兮,自非青云白石有深趣,其气兀硉何由降。
丈夫壮节似君少,嗟我欲说,安得巨笔如长杠。
山只是幌子。
被写的人,叫刘涣。
字凝之,筠州人,天圣八年与欧阳修同榜中了进士。
同榜是宋朝官场里很重的一层关系,一榜的人,往后几十年抬头低头都要碰面。
刘涣做颍上县令,性子直,跟顶头的上司合不来。
那年他刚过五十。
陈舜俞的《庐山记》里记他,居官有直气,不屑辄弃去。
他挑了庐山南麓的落星湾住下来,买几亩田,盖几间屋。
史载这一住,就是后半辈子,环堵萧然,靠一碗粥过日子。
记下这件事的人添了一句,说他游心尘垢之外,超然没有一点愁苦。
消息传到应天府,欧阳修提笔写了这首长歌送他。
同一年,仁宗在朝已近三十年,朝廷承平日久,做官的人日子过得体面。
体面的底下,是庆历新政失败后的余寒。
范仲淹被赶出京城那年,欧阳修替他说话,贬到夷陵做县令。
后来他自己也经历了滁州那一遭,写下醉翁亭记,自号醉翁。
起起落落几个来回,他始终没有把官辞掉。
不是舍不得,是走不开。
他四岁上没了父亲,母亲郑氏带着他投奔叔父,家里穷得连纸笔都买不起。
母亲折了荻草秆当笔,在河沙上划字,一笔一笔教他认。
这段画荻教子,后来成了母亲教子的千古范本。
靠着借书苦读,二十出头的年纪考中进士,从此把一家的担子挑在肩上。
写庐山高那年,老母亲还健在堂上。
他能看见刘涣的背影,却走不出那道衙门。
所以那首诗里,句句是山,句句也是他自己到不了的地方。
安得巨笔如长杠,这一句像是自谦,其实是招架不住。
一首诗能让人招架不住,就传开了。
据《王直方诗话》记,有个叫郭祥正的年轻人,把这首诗背得滚瓜烂熟。
一日路过梅尧臣家。
梅尧臣说,刚收到欧阳修的信,说写了首庐山高送刘同年,自以为得意,可惜没见过。
郭祥正当场背诵。
梅尧臣听完,击节叹赏,说了一句狠话。
使吾更作诗三十年,亦不能道其中一句。
置酒,再听一遍,又再听一遍。
十数遍诵完,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郭祥正这个人,得交代一笔。
他的母亲怀他时梦见李白,生下来,梅尧臣见了他就说,天才如此,真太白后身也。
那个被称为李白转世的人,亲口背了这首诗。
而欧阳修的牛皮,恰好就是说这首诗只有李白写得出来。
圈子里传着传着,都笑了。
黄庭坚后来在庐山读到它,题跋说,庐山之美,既备于欧阳文忠公之诗。
又评刘涣,中刚而外和,忍穷如铁石,没而名配此山,以不磨灭。
司马光也发过话,为颍上令,不能屈事上官,年五十弃官,人服其高。
后来的事,更耐人寻味。
刘涣的长子叫刘恕,字道原,后来成了司马光修资治通鉴的得力助手。
魏晋到五代的几卷硬骨头,都是他啃的。
司马光说,馆阁文学之士诚多,至于专精史学,臣得而知者,唯刘恕一人耳。
刘恕清贫到冬天没有棉衣,司马光送他几件,他走到半路,原样封好,托人捎了回去。
一个把官辞掉的人,养出了一个连旧棉衣都不肯收的儿子。
再往后,朱熹做南康知军,在刘涣墓旁修了一座壮节亭,作记说,以激懦而律贪。
明朝正德年间,王阳明带兵平了宁王之乱,反被朝廷猜忌,处境尴尬。
他上庐山,在九十九盘古道旁读到这首诗,取笔墨,一气写完。
欧诗阳明字,合刻在一面石壁上,至今还在,一九八七年列为江西省重点文物。
三百七十年后,一个刚立了大功却浑身是嘴说不清的人,读到一个四十五岁的人写给朋友的山。
两人隔着一面崖壁,各自沉默。
这首诗也不是没有挨过骂。
清人贺裳不客气,翻着《载酒园诗话》给它挑刺,说它仅仅铺叙,言外别无意味。
钱锺书先生在《谈艺录》里给的说法则稳当些,不尽学昌黎,亦显仿太白。
学韩愈的骨架,借李白的魂。
骂它的人有道理,爱它的人也有道理。
只有一点两边都认,这首诗里有一种别的诗里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个走不脱的人,替一个走得脱的人,把半生的羡慕写成了山。
欧阳修后来又熬了二十年。
王安石变法,他站在旧辙里,越来越孤单。
老了,病了,退到颍州,改号六一居士,藏书一万卷,金石一千卷,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
熙宁五年秋天,他在颍州去世,谥文忠。
刘涣比他走得早,也走得干净,葬在庐山下,名字配着山,磨不掉。
酒桌上的那句狂话,是儿子欧阳棐记下来的。
没有那场酒,后人就不知道这个一辈子四平八稳的人,原来也有过一次按捺不住。
狂话里藏着实话。
他真正得意的,不是笔力,是那座山。
山里住着他写不出、也到不了的一种活法。
如今上庐山的人,多半直奔锦绣谷和三叠泉。
九十九盘古道冷落了,石坊还在,刻着庐山高三个字。
路过的人抬头看一眼,未必知道字底下埋着一场酒。
雾上来的时候,古道一个人也没有。
雾下去,山还是那样高。
几千仞也好,几万仞也好,量它的尺子,从来不在山上。
当年它量的是一个辞官人的脊梁。
如今量一量,也能量出一个喝了酒才敢说真话的人。
酒早醒了。
山还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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