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9月初,写完《晚安,月亮》一年后,玛格丽特·怀兹·布朗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一点点走向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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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尔·斯特兰奇本名布兰奇·奥尔里克斯,出身奥地利王室血统的富裕家庭。年轻时她被称为巴黎最美的女人,后来用男性笔名挣脱了家庭的难堪,这个名字一路变成她的剧作家署名、她的舞台名,最后成了她整个人的自我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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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识于七年前。在缅因州的维纳尔黑文岛上,玛格丽特划船去恋人的小屋,撞见这位陌生女子正和她的恋人一起晒太阳。回到纽约后,迈克尔送来午餐邀请,从头到脚裹着皮草出现,一边喝雪利酒一边直白地问她的感情生活。那年玛格丽特三十岁,迈克尔五十岁,正处在第三段不幸福的婚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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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中期,她们成了恋人。迈克尔说,她从未像爱玛格丽特这样爱过任何人,以后也不会;她承诺会爱她直到生命最后一天。

某个深夜,玛格丽特的电话响了。迈克尔的声音急促而惊慌,让她立刻打车过来——丈夫发现了她们的关系,在那个把同性之爱列为精神疾病的年代,他威胁要把她送进精神病院,一名医生正在赶去"诊断"她。在女佣帮助下,迈克尔从后楼梯溜出来,钻进了玛格丽特刚到的出租车。那一夜她们穿过纽约的夜色商量去处,最后去了迈克尔常去的高档女性俱乐部。她在那里镇定下来,打电话要求丈夫正式道歉,随后启动了合法分居的程序。

此后,她们住在东区一对相邻的公寓里,隔着走廊相望。玛格丽特一半是名义上的租客,一半是没有名分的妻子,同时正迅速成为这个国家最有原创性、最受喜爱的童书作者之一。

这是一段拉扯不断的风暴式爱情。迈克尔写来充满爱意的信,也会在晚宴上挑剔玛格丽特的措辞;她送她一条金色许愿骨项链和一枚戒指,又让她觉得自己太黏人;她嘲笑玛格丽特的童书不够精致,只是"傻乎乎的毛茸茸故事",算不上真正的文学。这位十年没发表过一首诗、觉得自己被缪斯抛弃的演员和社交名媛,嘲讽的却是过去一百年里最有生命力的创作者之一——诗人、词作者、进步教育改革的推动者,一百多本童书的作者。就连迈克尔给玛格丽特起的昵称里都掺着这种矛盾:Bunny-no-good。

可玛格丽特对迈克尔的爱毫无保留,而迈克尔正在死去。她做了人生中最难的一件事——面对爱人的死亡,同时做她渡河时的支柱——用她最熟悉的方式:写一封以童书形式呈现的情书。

1950年春天的最后一天,《金鸟的黑森林》出版。三年前《晚安,月亮》用明亮的顽皮征服了世界,这一本却沉静而神圣,挽歌式的文字,配着超凡脱俗的绿与黄的双色调。扉页上只有一句简单的题献:"献给迈克尔·斯特兰奇。"

玛格丽特请长期合作的插画家伦纳德·韦斯加德来画。她催他越快越好,好赶在迈克尔还活着的时候把书印出来、送到她手上。他出于对玛格丽特的爱答应了,却对被催促心怀不满,也不认可她和迈克尔的关系。这位才华惊人、风格多变的画家,为这本层次丰富而优美的书交出的插图,是他作品里最弱的一批。这也没能挽救书的命运——它面对的是一个没有空间、没有语言安放悲伤的文化,一个容不下生命最幽暗维度的文化,而那些幽暗恰恰撑开了我们容纳光的最大容量。书绝版了。

多年后,我在厄休拉·诺德斯特罗姆书信集的一条脚注里知道了这本书。若不是刚失去一位挚爱的朋友,我或许不会踏上那趟尘土飞扬的漫长寻找。终于找到一册时,我立刻被这个微光般的故事迷住了。看着那样深情的文字配着那样无感的插图,感觉很奇怪。当Marginalian Editions诞生时,我邀请了奥芙拉·阿米特重新想象这封写给死亡之谜的情书,让新版本配得上这个故事本身的微妙、奇异与壮丽——苦甜交织,美得像生命本身的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