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的那天,窗外下着冷雨,灵堂里就剩我和闺女小敏守着。他心脏病突发,从发病到咽气不到半小时,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我跪在棺材前烧纸,火盆里的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往后这日子可咋过。老李这人一辈子闷葫芦,在机械厂干了三十五年钳工,手上一把老茧,话少得跟金子似的,家里大事小情都是我拿主意,他就管闷头干活。年轻时我也嫌过他窝囊,人家男人升官发财,他就知道守着车床磨零件,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瘫,看电视都能睡着。可日子久了才明白,这种男人才踏实,工资卡往你手里一交,三十五年没问过家里存了多少钱,我买啥他穿啥,做啥他吃啥,连咸了淡了都不带吭声的。就这么个闷人,走的时候倒干脆,一点没拖累我,可也一句话没给我留,我这心里空落落的,跟被人掏走了一块似的。
办完丧事,小敏拉着我手说:“妈,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要不搬来跟我和大军一块儿过?”我摇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我去了算咋回事儿。再说了,这老房子我和老李住了三十年,哪儿哪儿都是他的影子,阳台上他养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卫生间门后他钉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毛巾架,厨房碗柜里他专用的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我舍不得动,也舍不得走。小敏劝不动,只好回了省城。临走前她嘱咐我:“有啥事儿给大军他爸打电话,他退休了闲得很,隔两条街住着也方便。”亲家公张德福,我见过几回,矮胖身材,圆脸盘,见人就笑,说话大嗓门,看着挺热络一人。老伴在的时候,两家走动不算勤,也就逢年过节吃顿饭。张德福是郊区菜农出身,后来地征了,给了套回迁房,他老伴前年也是因病走的,比我家老李早一年。两个老鳏寡孤独的,平时还真没咋单独来往过。
老伴走后第二个月,张德福拎着两兜子菜上门了。“淑芬啊,我瞅你这几天没咋出门,给你捎点新鲜菜。”他自来熟地往厨房钻,“这排骨我让老刘家现剁的,炖汤喝补钙。”我站门口不知道说啥好,人家一片好心,撵人也不合适,就留他吃了顿饭。他吃饭快,呼噜呼噜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吃完一抹嘴就抢着洗碗,我拦都拦不住。打那以后,张德福来得勤了。隔三差五拎点东西过来,有时候是早市上买的活鱼,有时候是乡下亲戚给的土鸡蛋。来了就撸袖子帮我干活,修修漏水的水龙头,换换厨房坏掉的灯泡。我过意不去,每次都留他吃饭,一来二去,街坊邻居都认识他了。楼下王姐碰见我挤眉弄眼:“淑芬,那老头儿是不是有意思啊?”我臊得脸通红:“瞎说啥呢,亲家公!”王姐撇嘴:“亲家公咋了,又不是真亲戚,再说了,你俩都单着,有啥不行的。”我拿眼瞪她,她嘻嘻哈哈跑了。
可张德福这人,手脚确实不老实。头一回是我在厨房炒菜,他在旁边剥蒜,突然凑过来:“围裙带子松了,我帮你系系。”手指头在我后腰上蹭来蹭去,我往前躲了一步,他还笑:“躲啥,老夫老妻似的。”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又觉得可能自己想多了,人家农村出来的,粗手粗脚惯了。第二回更过分。我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水,他递毛巾的时候一把攥住我手:“手咋这么凉?我给你捂捂。”我抽了两下没抽出来,他脸上还笑嘻嘻的,眼睛盯着我胸口看,我那会儿穿的还是圆领衫,领口不高,可被他这么盯着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一把夺过毛巾就进了卧室,把门关得死死的,心口扑通扑通跳了半天。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老伴在的时候,张德福来家里吃饭规矩得很,筷子都不多伸一下,咋现在变成这样了?可要让我拉下脸说他,又张不开嘴,万一人家真是好心呢?万一是我自己多心了呢?我这人一辈子好面子,最怕跟人撕破脸,就这么忍了。
就这么别别扭扭过了俩月。张德福干脆把铺盖卷搬过来了,说他那边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多两千块钱收入,正好贴补小敏他们房贷。“我就住客房,咱俩搭个伙,你做饭我洗碗,互相有个照应。”我拦不住,心里又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小敏他们压力大,能帮点是点。再说他住进来以后确实帮我干了不少活,修修补补的,连院子里那辆锈了十年的自行车都给我拾掇得能骑了。可他越发没个分寸。我在阳台晾衣服,他过来帮忙,手顺着我胳膊往下捋;我坐沙发上看电视,他挨着坐,腿贴着腿,我往旁边挪挪,他跟着蹭过来。最过分有一回,我弯腰捡掉在地上的遥控器,他伸手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嗬,还挺结实!”我气得浑身哆嗦,可又怕嚷嚷出来丢人,只能晚上躲被窝里掉眼泪。这事儿我跟谁都没法说,跟小敏说吧,那毕竟是她公公,说重了怕影响他们小两口感情;跟王姐说吧,她那嘴跟棉裤腰似的松紧没准,不出半天全小区都能知道。我就这么憋着,憋得胸口疼,有时候半夜醒了就瞪着天花板想,老李啊老李,你倒是走得利索,留我受这窝囊气。
那天小敏回来看我,张德福又凑过来献殷勤,当着我闺女面给我夹菜:“淑芬你多吃点,这两天看你瘦了。”手在桌子底下碰我膝盖。我实在忍不了了,等张德福出门遛弯,我拉着小敏就哭了:“闺女,妈没脸说……你那亲家公就是个老流氓!天天占我便宜,摸摸搜搜的,我快疯了!”小敏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张了半天没合上。“妈,”她咽了口唾沫,“你是不是误会了?张叔他……”“误会啥误会!”我抹着眼泪,“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编排他不成?你赶紧让他搬走,要不我搬!”小敏脸色变了几变,突然压低声音:“妈,你知道张叔每天半夜在干啥不?”我一愣:“半夜?他早早就睡了,打呼噜震天响。”“他压根没睡。”小敏掏出手机,“大军给他爸手机装了定位,怕他老年痴呆走丢。前几天大军查了一下,发现张叔每天凌晨两点准时出门,走一站地去咱家老房子那边……”我脑子嗡的一声:“他去老房子干啥?那边都拆迁了,就剩个破院子。”
小敏还没说完,门锁咔哒响了,张德福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看见我俩红着眼圈,他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淑芬,正好小敏也在,这事儿我本来想等办妥了再说的。”他把那张纸拍桌上,我凑过去一看,是张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写着“夕阳红便民食堂”,地址就是我那老房子临街的门面。“你啥意思?”我懵了。张德福挠挠后脑勺,脸有点红:“老李临走前找过我,说你这人闲不住,老伴没了肯定得找事儿干,让我盯着点别让你瞎折腾亏了本。我想着你那门面空着也是空着,就给拾掇出来开个小饭馆,你手艺好,做点家常菜卖给附近老头老太太,一天挣多挣少当个营生。”“那你天天对我动手动脚……”“嗐!”他一拍大腿,“我是想跟你说这事儿,可每次刚张嘴你就瞪我。我这人笨嘴拙舌的,一着急就上手拉你,想把你拽住听我把话说完……”他越说声越小,“拍你屁股那回是我看你裤子上沾了灰,想给你拍拍,手重了,对不住。”我张着嘴说不出话。小敏在旁边噗嗤笑出声:“妈,张叔连营业执照都办下来了,用的是你身份证复印件,上回他借口帮你办社保卡要的。”张德福从兜里又掏出个存折:“这是老李走之前偷偷塞给我的,五万块钱,说等你想干事儿的时候给你当本钱。我一分没动,装修门面用的我自己退休金。”我盯着存折上老李歪歪扭扭的字——“给淑芬折腾用”,眼泪唰就下来了。那个死老头子,临走还给我安排活儿干。
可这事儿没这么简单就完了。食堂开起来头一个月,亏了八百。张德福天天起大早去批发市场进菜,为了省两毛钱跟人磨半天嘴皮子,回来还得搬货理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掌勺,头三天就出了岔子——炒菜咸了淡了不说,有一锅红烧肉炖糊了底,我舍不得扔,把上面没糊的盛出来照样卖,结果被老李以前的工友赵师傅吃出来了,当着一屋子人嚷嚷:“淑芬你这肉有糊味儿啊!”我臊得恨不得钻地缝,张德福赶紧过来打圆场:“赵哥对不住,今儿火大了点,这顿算我的。”转头把糊肉全倒了,自己掏钱赔了赵师傅一份新的。晚上收了摊我跟他发脾气:“你充啥大方?一天挣不了几十块钱你还赔!”他嘿嘿笑:“赵师傅那人嘴碎,你让他吃高兴了他能给你拉一帮人来,你信不信?”还真让他说着了,赵师傅第二天带了仨老头来,进门就喊:“就这味儿!我老伴走了三年我就没吃过这么像家里做的饭!”打那以后生意慢慢起来了。
可街坊邻居的闲话也起来了。王姐头一个跑来打听:“淑芬你俩是不是搭伙过日子了?张德福天天住你那儿,算咋回事?”我解释是合伙开食堂,她不信,挤眉弄眼地说:“合伙?合伙他给你端洗脚水?”我这才知道张德福晚上给我端洗脚水的事儿让人看见了。那天我站了一天灶台脚肿了,他非让我坐着别动,烧了热水端过来让我泡脚,正好被楼下遛弯的刘婶瞅见了,这下可好,不出三天全小区都知道“李淑芬找了个后老伴儿,亲家公上位了”。我闺女小敏也打电话来问:“妈,你跟张叔到底咋回事?大军他姑打电话问,说要是你俩真有意思就正经领个证,这么不清不楚的算啥?”我气得摔了电话。张德福在旁边听见了,闷头抽了半根烟,突然说:“淑芬,要不我搬回去住吧,白天过来帮忙,晚上回自己那儿,省得人家说闲话。”我嘴硬:“爱搬不搬!”他真收拾东西走了。
他走了头三天,我觉着清净了,可也抓瞎了。进货不知道去哪家便宜,灶上缺个啥没人跑腿,收了摊一堆碗碟没人帮着刷,我累得腰酸背疼,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闻着屋里没了那股子烟味和汗味,竟然觉得空得慌。第四天傍晚,我正蹲门口择韭菜,远远看见张德福骑着他那辆破三轮过来了,车斗里装着两筐西红柿。他停我跟前,从兜里掏出张纸:“这是上个月食堂的账,我算明白了,刨去水电房租食材,挣了两千三。你那五万本钱我给你存回去了,这是这月分红的钱。”我接过纸一看,歪歪扭扭写着收支明细,连买了两块钱葱都记上了。我鼻子一酸:“你回来干啥?”他挠头:“我寻思着……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瞪他:“那你晚上还走不?”他嘿嘿笑:“你要是不撵我,我就不走。”我站起来把韭菜往他怀里一塞:“择干净了再进屋!”他乐颠颠蹲那儿择韭菜,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
后来食堂生意越来越好,附近工地的民工也来吃,说比盒饭实惠。张德福又琢磨出新花样,早上卖豆浆油条豆腐脑,中午晚上卖家常菜,晚上收摊前把剩菜打包成“盲盒”,五块钱一份让民工带走。有一回大军来看我们,见食堂墙上贴着“环卫工人免费喝粥”的条子,问他爸:“你啥时候这么大方了?”张德福瞪眼:“你老子我一直大方!”大军偷偷跟我说:“阿姨,我爸以前买菜为两毛钱能跟人吵半小时,现在给环卫工人免费粥倒不心疼了。”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
可日子哪能一帆风顺。入冬那阵儿,张德福感冒了,发烧三十九度还硬撑着去进货,结果在批发市场一头栽倒了,被人送医院。我赶到的时候他正挂水呢,看见我就咧嘴:“没事儿,就是有点晕。”大夫说肺炎,得住院一周。我一边骂他逞能一边给他办住院手续,押金不够,我回家取存折,翻开一看,上面多了三万块钱,最后一笔存入是上个月,备注写着“食堂分红”。我愣了半天——他把自己那份分红全存我折子上了。去医院我问他,他装睡,呼噜打得假的跟真的似的。我坐床边给他削苹果,削着削着眼泪掉苹果上了。他闭着眼说:“别哭啊,我又没死。”我拿苹果砸他:“你再胡说八道我拔你针头!”
他住院那几天,我一个人撑着食堂。赵师傅带了帮老哥们来帮忙,王姐主动来收银,连楼下那个总嫌我们油烟大的刘婶都端了锅鸡汤来。我这才明白,张德福这大半年不光帮我开了个食堂,还帮我把这条街的人心都焐热了。他出院那天,我特意炖了锅排骨汤,他喝了一口咂咂嘴:“淡了。”我瞪眼:“大夫说你不能吃咸!”他嘿嘿笑:“淡了也好喝。”喝完汤他磨磨蹭蹭不走,我问他还有啥事,他从兜里掏出个红绒布盒子:“那啥……我昨儿在医院门口小卖部买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打开一看,是个银镯子,细得跟铁丝似的,上面刻着俩字——“搭伙”。我气乐了:“人家都刻‘平安’‘富贵’,你刻个搭伙?”他认真地说:“搭伙过日子,不好听但实在。”我把镯子套手脖子上,粗细正好。他松了口气:“那啥,大军他姑又问了,说咱俩啥时候领证。”我斜他一眼:“急啥?食堂营业执照上写的是我名儿,证领了你可就分我财产了。”他拍胸脯:“我人都是你的了,还分啥财产!”这话说的,隔壁桌赵师傅一口酒喷出来。
领证是开春办的事。小敏和大军专门从省城回来,大军给他爸买了身新衣裳,小敏给我买了条红围巾。张德福穿上新衣裳浑身不自在,老揪领子:“勒脖子。”我给他整理领带:“忍忍,照完相就摘。”照相的时候他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摄影师说“靠近点儿”,他一把搂住我肩膀,劲儿太大把我勒得一趔趄。小敏在旁边捂嘴笑,大军说:“爸你轻点儿,阿姨让你勒散架了。”从民政局出来,张德福非拉我去下馆子,我说食堂还开着呢,他说今天歇业,门口贴条儿了——“东家结婚,歇业一天”。我说你咋不早说,赵师傅他们肯定得闹着要喝喜酒。他早有准备:“我让王姐通知了,晚上食堂摆桌,AA制,一人五十。”我追着他打:“你结婚还让客人AA?”他跑得飞快:“那咋了,二婚低调!”
晚上食堂坐了五桌,都是街坊老客。赵师傅喝高了,拉着张德福的手抹眼泪:“老张啊,你算熬出来了,弟妹这手艺,你以后有口福了。”张德福也喝得脸红脖子粗,拍桌子说:“那可不!我追她费老劲了!”我拿筷子敲他:“谁追谁啊?”他梗着脖子:“我追你!天天给你送菜修灯泡,你以为我闲得慌?”满屋子人哄堂大笑。王姐起哄:“亲一个!”张德福真凑过来,我一巴掌把他脸推开:“老不正经!”他嘿嘿笑着坐回去,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攥住我的手。他手心全是茧子,硌得慌,我没抽出来。
散席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张德福喝得走路打晃,我扶着他往回走。路过老房子那间食堂,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着灯。他站门口突然不动了,盯着门脸看了半天,冒出一句:“淑芬,老李要是看见咱这样,应该能放心吧?”我鼻子一酸,使劲掐了他胳膊一下:“死老头子,你少提他,提我就想哭。”他哎哟一声,酒醒了一半,赶紧哄我:“别哭别哭,我提我提,以后天天提,行了吧?”我破涕为笑,拽着他往家走。路灯把我俩影子拉得老长,他一脚深一脚浅的,嘴里还念叨:“明儿得早起进货,洋葱便宜了,多进点……”
回到家他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坐床边给他脱鞋,瞅着他那张胖脸,想起头一回见他时他端着排骨汤傻笑的样子,想起他半夜偷偷去老房子刷墙的样子,想起他攥着存折说“老李给的本钱”的样子,想起他住院还偷偷给我折子上存钱的样子。这哪是个老流氓啊,这就是个笨嘴拙舌、不会说好听话、净干蠢事的老实人。我给他掖了掖被角,他嘟囔一句梦话:“淑芬……葱花别切太碎……”我忍不住笑了,关了灯躺下,听着他震天响的呼噜声,竟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进货,我留在食堂备菜。赵师傅来得早,坐门口喝豆浆,瞅见我手上银镯子,嘿嘿一乐:“淑芬,老张头那镯子我陪他去挑的,他挑了一钟头,嫌粗的贵,细的怕不结实,最后人家小卖部老板都烦了,说‘你买铁丝呢’?”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细细一圈银,还真是跟铁丝差不多。可这铁丝一样的镯子,戴着戴着也就习惯了,哪天摘了还觉得手腕空。过日子不就这样么,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不就是一个人给你端洗脚水,一个人给你修灯泡,一个人半夜睡不着跑去给你刷墙,回来还嘴硬说是遛弯顺道。张德福这人吧,嘴笨,手笨,可心不笨。他知道我丧偶以后整宿整宿睡不着,就天天来我家晃荡,哪怕被我骂几句,我也能分分心;他知道我闲不住又怕亏钱,就把老李留的钱当本钱,自己退休金往里贴;他知道我好面子怕人说闲话,就搬出去住,可白天照来不误。他占我便宜?他占的便宜就是天天吃我做的饭,还嫌咸嫌淡。这种便宜,让他占一辈子得了。
如今食堂开了快一年,街道给挂了个“便民服务点”的牌子。张德福跟人吹牛说是他领导有方,我拿擀面杖追着他满屋跑。小敏和大军周末常回来,大军帮他爸理货,小敏帮我算账,一家人忙忙活活的。有一回小敏偷偷跟我说:“妈,大军说他爸以前在家可懒了,油瓶倒了都不扶,现在天天五点半起来进货,爱情的力量真伟大。”我呸了一声:“啥爱情,他就是闲得慌。”可说这话的时候我正给张德福补袜子,补着补着自己乐了。
前几天老李忌日,我和张德福去上坟。他对着墓碑念叨:“老哥你放心,淑芬吃得好睡得好,就是脾气见长,天天骂我。”我踹他一脚:“谁骂你了?”他躲开嘿嘿笑:“你看你看,又骂。”风把纸钱灰吹起来,眯了我一眼。我揉着眼睛想,老李你个死老头子,找这么个不靠谱的人看着我,你是真放心啊。从坟地回来路过老房子,张德福指着食堂招牌说:“那字儿是我找人写的,咋样?”我瞅了瞅——“淑芬食堂”。我说:“咋不叫德福食堂?”他挠头:“我出钱出力,你出名,这买卖划算。”我拿眼横他,他赶紧补充:“主要是你手艺好,我跟着沾光。”这话还差不多。
晚上收了摊,张德福数完钱递给我:“今儿挣了四百三。”我接过来抽出一张拍他手里:“你的跑腿费。”他揣兜里,又蹭过来:“淑芬,那啥……我枕头套破了,你明儿帮我补补呗?”“自己缝!”“我不会嘛……”“笨死你算了!”他嘿嘿笑着去洗碗了。我坐柜台后面数钱,数着数着就笑了。五十二岁这年,老伴没了,亲家公住进来了,天天占我便宜——占的是老李留给我的“便宜”,让我这日子啊,没空伤心,净顾着忙活了。你说他是这样的人?他可不就是这么个人么。笨、轴、不会说话、手脚没个分寸,可他实诚、热心、认准了的事儿闷头干到底。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完美的人,过日子不就是找个伴儿,你嫌我笨我嫌你倔,吵吵闹闹的,天就黑了,天又亮了,一天一天就这么过来了。
食堂开了快两年,名声传出去了,连隔壁街道的人都骑电动车过来吃。张德福又开始琢磨新花样,说要把隔壁空着的那间门面也租下来,打通了做包间,接个寿宴满月酒啥的。我一听就炸了:“你消停消停行不行?刚把本钱挣回来你又想折腾!”他蹲在门槛上啃黄瓜,含含糊糊地说:“我算过了,隔壁老周家那间要价不高,一个月才一千二,咱现在中午翻台都翻不过来,好多人来了没座位扭头就走,这钱不挣白不挣。”我拿抹布摔他背上:“你光看见挣的没看见赔的?包间得添桌椅板凳吧?得重新走水电吧?万一没人来订席呢?你喝西北风去?”他把黄瓜尾巴往嘴里一塞,拍拍手站起来:“那咱打个赌,我要是半个月之内拉来三单席面,你就让我租;拉不来,我以后啥都听你的。”我斜他一眼:“你啥时候听过我的?”他嘿嘿笑:“那不一样,这回认真的。”
结果这老东西还真有招。他印了一摞小卡片,上面写着“淑芬食堂承接家宴寿宴满月酒,送果盘送长寿面”,天天揣兜里,见人就发。发了一个礼拜没动静,我正想看他笑话呢,第八天赵师傅领着他闺女来了,说外孙过百日,要订六桌。张德福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当场给赵师傅抹了五十块钱零头。第二单是王姐介绍的,她娘家嫂子过六十大寿。第三单更绝,张德福去批发市场进货,跟卖海鲜的老刘唠嗑,老刘说他老母亲下个月八十大寿,正愁没地方办。张德福当场拍胸脯:“来我这儿!给你打八折,再送个红烧肘子!”三单凑齐那天晚上,他得意洋洋地把订金往我面前一拍:“咋样?租不租?”我数了数钱,嘴上说“瞎猫碰死耗子”,第二天还是乖乖跟他去找老周签了租房合同。
包间装修那阵子,张德福天天泡在里头,跟装修师傅为了贴瓷砖的缝儿宽窄吵了三回。我去送饭,见他蹲地上拿尺子量,脑门上蹭了一道白灰,跟唱戏的似的。我说你歇会儿行不行,他头都不抬:“这缝儿对不齐我闹心。”装修师傅背地里跟我告状:“大姐,你家这老头儿太较真了,一块瓷砖贴歪了两毫米他让我扒了重贴。”我赶紧给人递烟说好话。不过较真也有较真的好,包间弄出来确实敞亮,墙上挂了幅印刷的山水画,角落摆了两盆绿萝——从老房子阳台搬来的,就是老李养的那几盆,张德福给换了新盆新土,长得叶子油绿油绿的。我头一回进包间瞅见那两盆绿萝,愣了愣,张德福跟进来,搓着手说:“那啥……放这儿有人气儿,好活。”我没吭声,出去炒菜了,炒着炒着拿袖子抹了把眼睛。
百日宴那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六桌席面,我头天晚上就把该炖的炖上该腌的腌上,张德福四点起来去拉菜。赵师傅闺女请的都是自家亲戚,好说话,可有一桌坐了赵师傅的老母亲,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牙口不好,咬不动红烧肉。张德福瞅见了,扭头跟我说:“单做碗鸡蛋羹,多搁点香油。”我说菜单里没鸡蛋羹啊,他瞪眼:“现做呗,一个鸡蛋的事儿!”我嘴上嫌他多事,手里已经打了俩鸡蛋上锅蒸了。老太太吃完鸡蛋羹,拉着张德福的手说:“这食堂好,有人情味儿。”张德福回来跟我学,美得直哼哼。我拿锅铲敲他脑袋:“一个鸡蛋就给你收买了?出息!”
寿宴那单出了岔子。王姐娘家嫂子是讲究人,订席的时候特意说要“上档次”。张德福拍胸脯说没问题,转头跟我商量菜单,我说加个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扇贝,够档次了吧?他想了想说再添个佛跳墙,我当场就炸了:“你会做佛跳墙吗你就添?”他挠头:“我看人家饭店都有……”我气得拧他耳朵:“咱这是家常菜馆,你当是五星酒店呢?再说了佛跳墙光材料就得多少钱?你收人家一桌八百八,成本五百你挣啥?”他捂着耳朵哎哟哎哟叫唤,最后折中,添了个排骨玉米汤,料足汤浓,看着也体面。寿宴当天王姐嫂子挺满意,说菜量实惠味道好,临走还打包了俩菜。张德福送客回来跟我显摆:“你看,我说添菜没错吧?”我哼一声:“那是我手艺好!”他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你手艺好,我就是个跑腿的。”
包间生意开了头就顺了,一个月能接个四五单,加上散客,收入比之前多了将近一半。张德福又琢磨出新点子,说中午来吃饭的民工多,晚上附近居民多,他把菜单分成两半,中午主打实惠快餐,晚上主打家常炒菜,包间专门接席面。我嫌麻烦,他说麻烦啥,我都排好了,说着掏出一张手写的表格,歪歪扭扭的字,密密麻麻排着周一到周日的推荐菜,连“周三特价:西红柿炒蛋三块五”都写上了。我瞅了瞅,还真挑不出毛病。这人上学时候肯定没这么用功过。
入夏那会儿,出了档子事儿。那天晚上收了摊,张德福骑三轮去倒垃圾,回来路上被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撞了,连人带车翻沟里去了。我接到电话腿都软了,跑到医院一看,他胳膊蹭掉一大块皮,腿磕青了,牙还掉了一颗——本来就稀稀拉拉没剩几颗,这下更少了。大夫说没伤着骨头,养养就行。我坐病床边给他削苹果,手一直抖,削得坑坑洼洼的。他倒好,躺那儿还有心思贫:“这下好了,门牙漏风,说话得跑调。”我拿苹果堵他嘴:“吃你的!”他啃了一口,突然正色说:“淑芬,我想着咱食堂得买个那种送餐的小电动车,四个轮子带棚的,以后送货不用三轮了。”我气得拿苹果核砸他:“你都这样了还惦记食堂!”他嘿嘿笑:“那不惦记食堂惦记啥?惦记你?你天天在跟前有啥好惦记的。”
他养伤那半个月,食堂我一个人撑着。包间订席的客人来了,我一边炒菜一边跑堂一边算账,累得晚上回家腿都打颤。王姐看不过去,主动来帮忙端了几天盘子;赵师傅每天下午来帮着择菜切菜;连楼下刘婶都把她家那口子派来帮着搬货。张德福在医院躺不住,第三天就偷跑回来,胳膊上缠着纱布非要帮着收银。我撵他回去,他坐柜台后面不走:“我一只手也能收钱,你就让我坐这儿呗,不让我干活我浑身难受。”我拿他没办法,给他搬了把带靠背的椅子,警告他不许乱动。他老老实实坐了一天,晚上跟我显摆:“今儿收了八百多,一分没错。”我翻账本一看,确实没错。这人脑子倒好使。
他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吃饭也费劲。我特意给他做软烂的菜,炖豆腐蒸蛋羹肉末茄子,他吃了一口说没味儿,要蘸辣椒酱。我把辣椒酱藏起来:“牙都没了还吃辣!”他嘟囔:“那吃啥都没味儿嘛……”我瞪他,他闭嘴了。后来小敏给他在网上买了个假牙,戴上以后他对着镜子龇牙咧嘴照了半天,问我:“咋样?是不是年轻十岁?”我瞅了一眼:“年轻啥,跟镶了颗白石子儿似的。”他美滋滋地说:“白就行!”戴上假牙头一顿饭,他非要啃排骨,结果假牙差点硌下来,我笑得直不起腰。
大军那阵子工作不顺心,公司裁员,他虽然没被裁,可工资降了两成,房贷压力一下子大了。小敏打电话跟我念叨,我嘴上安慰她“没事儿,日子紧巴点就紧巴点”,挂了电话就跟张德福商量。张德福闷头抽了根烟,说:“咱食堂账上不是攒了点钱么?先给大军他们拿两万应应急。”我说那钱是留着交下半年房租的,他摆摆手:“房租还早呢,先顾孩子。大军是我儿子,也是你女婿,咱当老人的不帮谁帮?”第二天他就去银行转了两万。大军收到钱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变了:“爸,你哪来这么多钱?”张德福在电话里大声说:“你老子开食堂挣的!好好上班,别瞎琢磨!”挂了电话他跟我显摆:“听见没,我儿子都感动了。”我拿抹布擦桌子不理他,心里却觉得这老东西关键时候真靠得住。
入秋的时候,张德福他妹妹从老家过来了。他妹妹嫁到外省,好几年没回来,这回是听说哥哥“又找了个人”特意来看看。他妹妹叫张德芳,比张德福小五岁,性格跟他完全两样,说话慢声细语的,一看就是个仔细人。头回来食堂吃饭,她坐那儿打量了半天,尝了一口菜,放下筷子问张德福:“哥,这食堂你投了多少钱?”张德福掰着手指头算:“装修加设备,连租房子,大概四万多吧。”张德芳扭头看我:“嫂子,我哥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他全填进去了吧?”我一愣,这我还真没细算过。张德芳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个存折推给张德福:“妈走的时候留了五万块钱,说给你养老的。我一直没动,你拿着,把食堂的本钱收回来。”张德福把存折推回去:“不用,我在这儿吃住都不花钱,要那么多钱干啥?”张德芳瞪他:“你傻啊?你给人家干活不要工钱?”我赶紧说:“给着呢给着呢,每个月都给他分红。”张德芳又看看我,忽然笑了:“嫂子,我哥这人实心眼,认准的事儿十头牛拉不回来。他以前在家啥样你不知道吧?我妈活着的时候,他天天去给老太太做饭洗脚,风雨无阻。后来老太太走了,他消沉了小半年。现在看你俩这样,我就放心了。”说完把存折又推给张德福:“拿着!给嫂子买件衣裳也行。”张德福这回没推,嘿嘿笑着收了:“那行,我给淑芬买条金项链。”我踹他一脚:“你敢!乱花钱!”张德芳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嫂子,我哥就交给你了,他要是犯浑你打电话给我,我骂他。”我笑着应了。
张德福还真拿那钱去金店转了一圈,回来说看中一条细链子,打完折两千三。我骂他败家,他挠头说那要不买个便宜点的?我说你甭买,钱存着给食堂添个冰柜,现在那个太小了,夏天不够用。他想了想,说:“那行,冰柜买完剩下的钱给你买个银的,跟镯子配套。”我拿他没办法,最后冰柜买了个大的,银链子也买了,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坠子是个小花生,说是“好事发生”。我戴脖子上瞅了瞅镜子,他站后面嘿嘿笑:“好看。”我白他一眼:“马屁精!”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食堂的包间用了半年,张德福又坐不住了,跟我说想搞个“老年餐桌”,专门给附近独居老人送饭,一个月收三百块钱,管中午一顿,两荤一素一汤。我说三百够干啥的,他说:“亏不了,咱就做食堂顺带的,多做一锅的事儿,收三百是让他们吃着安心,白送人家还不落忍。”我想了想觉得在理,就让他去张罗。他跑居委会跑了三趟,把这事儿说下来了,居委会还给印了宣传单。头一批报了八个老人,其中就有赵师傅——他老伴走了以后天天凑合吃,不是泡面就是剩菜。张德福亲自蹬三轮送饭,头一天送完回来说:“赵师傅接过饭盒眼圈都红了,说半年没吃过热乎的了。”我说你少显摆,明天继续送。
有一回张德福送饭回来气鼓鼓的,我问咋了,他说有个老太太嫌菜咸了,当面把饭盒扣他三轮车斗里了。我乐了:“还有嫌你饭的?”他瞪眼:“那老太太脾气怪得很,她闺女给她订的饭,她非说是我挣黑心钱。”我说那咋办,他说:“咋办?明天做淡点呗,我让着她。”第二天他真单独给那老太太做了份少盐的,还多搁了半勺肉。老太太第三天不闹了,还让闺女加订了一份晚饭。张德福回来说:“你看,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点头:“是是是,你肉厚,多长点没事。”
腊月里食堂最忙,附近好几家单位订年夜饭半成品,我带着张德福连轴转了十来天。年三十晚上收了摊,我俩坐食堂里吃年夜饭——就四个菜,一盘饺子,电视开着春晚当背景音。张德福倒了杯白酒,我倒了杯露露,他举杯说:“淑芬,这一年辛苦了。”我跟他碰了碰:“你也不容易,没少挨我骂。”他哈哈笑:“骂是亲打是爱嘛!”我拿饺子堵他嘴。吃到一半他掏手机给大军打视频,大军和小敏在省城那边也正吃呢,小敏问我们吃的啥,张德福把镜头对着桌子扫了一圈:“四个菜!你妈说了,人少做多了浪费!”小敏在那边笑:“张叔你多吃点,我妈包饺子好吃。”张德福连声应着,挂了电话跟我说:“你看孩子们多好。”我嗯了一声,往他碗里又夹了俩饺子。
过了年开春,食堂满两年了。张德福说要搞个“店庆”,所有菜打八折,门口支个桌子登记会员,充一百送十块。我说你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啥,他说:“这叫营销!你不懂!”店庆那天来了不少人,赵师傅帮着发传单,王姐帮着收钱,热闹得跟赶集似的。晚上数钱的时候张德福乐得合不拢嘴:“今儿流水一千八!”我说你嗓子都喊哑了值当吗,他灌了半壶水说:“值!明天还有好多人说要来呢!”
可高兴没两天,事儿就来了。那天下午来了个穿西装的中年男的,进食堂转了一圈,点了俩菜,吃完把张德福叫过去,掏了张名片:“我是附近这个‘康乐居家养老服务中心’的运营经理,姓孙。你们这个食堂呢,跟我们业务有重合,我们老板想跟你谈谈合作,要么你们加盟我们,要么……”他顿了顿,“这块地我们打算统一规划,你们这个门面,业主那边我们也在谈。”张德福把名片接过来看了看,笑呵呵地说:“孙经理是吧?合作好啊,咋个合作法?”孙经理说了半天,核心意思就一个:要么交加盟费挂他们牌子,要么他们给房东加价把门面拿走。张德福听完还是笑呵呵的:“行,我跟我们东家商量商量。”把人送走以后他脸就沉下来了,坐那儿抽了半根烟没吭声。我收拾完碗筷坐他对面:“咋了?怕了?”他把烟掐了:“怕啥?我就是琢磨这姓孙的说的‘统一规划’是不是真的。我明儿去街道问问。”
第二天他去街道打听,回来脸色更难看了。街道的人说那个康乐公司确实在附近圈地,已经拿了好几个门面了,据说是搞什么“社区养老综合体”。张德福蹲门口抽了半天烟,我出去倒垃圾踢了他一脚:“别蹲这儿装蘑菇了,进屋说。”他站起来拍拍屁股:“淑芬,我寻思着,咱不能就这么让人撵走。”我说那咋办,他眼珠子转了转:“他不是说跟咱业务重合么?那咱就做得比他好,先把老年餐桌扩一扩,再加个上门送餐,把附近老头老太太都拢住了,他再来谈,咱就有底气了。”我说你净出幺蛾子,这得添人手添设备,钱呢?他拍了拍兜:“张德芳给的那五万我还没动呢,就用这个!”我瞪他:“那是你妹给你的养老钱!”他梗着脖子:“养老养老,把食堂干好了就是养老!”
说干就干。张德福第二天就去买了辆二手电动送餐车,又招了个钟点工帮忙洗菜切菜。老年餐桌从八个老人扩到二十个,又加了晚饭。他天天骑着送餐车满街跑,晒得跟黑炭似的,回来说话都带喘的。那个嫌菜咸的老太太现在见他就招手:“小张啊,今天有红烧肉没?”张德福大声应:“有!给您留着呢!”我看着他忙进忙出的背影,心里那点担心慢慢就放下了。这老东西,甭管多难的事儿,他总能给你趟出条道来。
康乐公司的孙经理后来又来过两回,一回比一回客气,说他们老板想请张德福去“指导指导”社区食堂运营。张德福嘿嘿笑着装傻:“我一个卖盒饭的老头子有啥可指导的?”把人打发了。晚上他跟我嘀咕:“这是看咱干得好想来摘桃子呢,我才不上当。”我给他盛了碗汤:“你行啊张德福,还会拿乔了。”他得意地晃脑袋:“那可不,我跟着你练出来了。”
如今食堂门口挂了三块牌子:“淑芬食堂”“老年餐桌服务点”“环卫工人免费饮水处”。张德福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假牙都跑丢过一回,最后在洗菜池里找着了。他举着假牙冲我喊:“你看,我说戴着不舒服吧!”我笑得差点把锅掀了。五十二岁那年我以为日子到头了,没成想五十四岁这年,我比上班时候还忙,比年轻时候还乐呵。张德福这人吧,你说他图啥呢?退休金全填食堂了,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就爱穿大军淘汰的旧夹克,袖子短一截,露着手腕子。我给他买件新的,他嫌贵,让我退了,我说退不了,他美滋滋穿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来一句:“淑芬买的,就是好看。”我呸他一脸,心里却暖烘烘的。这日子啊,吵吵闹闹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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