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立足历史事实进行创作,对部分细节、对话做文学化加工处理。
1286年,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大都的殿庭里站着一个三十三岁的南方人。
他穿得素净,行止也素净,可一入殿,满座的目光就都黏在他身上。后来修史的人写这一笔,用了八个字:神采秀异,珠明玉润。忽必烈坐在上首,看着这个刚从江南被带上来的汉人,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神仙中人。
这个南方人叫赵孟頫,字子昂,浙江吴兴人。他还有一个身份,是此刻殿上谁都不点破的——赵宋的王孙。
宋亡已经十年。十年,不多不少。
一顶“赵宋王孙”的帽子,扣了七百年
在时人眼里,赵孟頫的身份很不一般。才高,名重,又是前朝宗室。他若肯出仕,就是现成的招牌——异族君主收买汉人文化精英的招牌,摆在那里给天下看。
而他的名节,也就在给蒙古人背书的那一刻,开始抵押出去。生前身后,都要被算账。
他熟读圣贤书,深知这套算法。所以他不敢心存侥幸,不认为自己能躲得过道德完美主义者的审判。
这里得说一句公道话。赵孟頫这个“王孙”,成色是要打折的。从赵匡胤到他,中间隔了整整十代人。这层关系,跟刘备那个“中山靖王之后”攀刘邦,差不多是一路货色。徐复观说得直白:他这个过气的王孙,实际上跟当地一般知识分子没什么两样。
南宋没亡的时候,没人觉得他该享受什么特权。南宋一亡,“赵宋王孙”这顶帽子就扣下来了,仿佛看着他去死,才算遂了众人的愿。
他什么都不敢,连死都不敢
赵宋宗室里头,确实有一批人选择了以死相争。里头有四五位跟赵孟頫同属孟字辈,比如参与宗室起兵、后来被范文虎杀掉的赵孟枀。
赵孟頫没有走这条路。他有自己的盘算,他要求自己好好活下去。
1276年,蒙古人攻入临安,国乱如麻。那几年,激愤和耻辱是并存的,虚无和幻灭也是并存的。青年赵孟頫逼着自己冷静,他不肯做个愤青,不肯做无谓的牺牲。
这个早熟的年轻人,挑了一条通常只有中老年士人才会走的路——隐居不出。
德清县的山里,他一住就是十年。
山中十年,他把字写进了骨头里
这十年不是空白。
他自力于学,心无旁骛,读一本书要反复想过几遍才肯放下。诗文书画,一天一个样子,远近四方的人捧着钱来买他的文字,能得到片纸只字都觉得体面。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少年,长成了“吴兴八俊”之一。
十年里,有人来劝他出仕,好几次,都被他巧妙地推掉了。
他写字的功夫,是更早打的底子。十来岁在湖州老宅,每天抄《千字文》,要写足五百页纸。有一说他是十年不下楼,毅力惊人。写完就扔,从来不留。
后来他入仕元朝,有一年回江南,一个叫田良卿的人在市面上花重金买到了他早年写的一卷《千字文》,专门找上门请他题跋。少年时在湖州老宅写废千百遍的东西,竟然被人当宝贝收着。物是人非,名满天下,两样一起压过来,他感慨了很久。
他十二岁丧父,家道一天不如一天。母亲丘夫人告诫他发奋苦读,几年工夫,家中藏书被他读遍了。
天资,勤奋,磨难。这三样凑齐,路基本就定下了。
他在大都写下一首诗,说自己从水上的鸥变成了笼中的鸟
1286年,程钜夫奉忽必烈之命到江南访求才俊,带回二十多名汉族文人北上。三十三岁的赵孟頫在其中,五味杂陈。
这个决定,他至少想了十年。十年前,他不敢像同宗的兄弟那样激烈殉国;十年后,他不敢像江南文人圈里的旧交那样终生不仕。
他也许真是个懦夫,什么都不敢。
到了大都,忽必烈给了他单独觐见的机会。那次相见,赵孟頫的文采风度把这位天下共主彻底征服了。忽必烈让他坐在右丞叶李的上席,礼遇极重。有人提醒:赵某是亡宋王孙,不宜放在皇帝身边。忽必烈不在意。他要的,恰恰就是这个王孙身份,好标榜新朝对前朝的开放姿态。
会面时,忽必烈出了道题,让他为新设的尚书省起草诏书。赵孟頫挥笔立就。忽必烈读完大喜:我想说的,都被你说了。
随后任命下来:从五品奉训大夫、兵部郎中,总管全国驿置费用事。
一个不起眼的闲差,成了他人生的分界线。前半生他活得辛苦,但不心累;后半生荣辱交加,心累到极处。
他写过一首诗,把心迹摊开:
在山为远志,出山为小草。古语已云然,见事苦不早。谁令堕尘网,宛转受缠绕。昔为水上鸥,今如笼中鸟。
水上的鸥,笼中的鸟。这中间的落差,他自己最清楚。
亲戚擦了他坐过的椅子
他要过的是舆论这一关。
大宋王孙做了蒙元的官,在耻食周粟被奉为道德象征的年头,怎么可能不让人侧目。天下的读书人,都在戳他的脊梁骨。
他辩解过:“我非天上士,人谓地上仙。”意思是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我过得极难堪,诸位别拿道德来绑我。
当然没用。据说因为他出仕,一些近亲怀疑他的品格,跟他断了往来。文人姚桐寿记过一件事:赵孟頫做官后回江南,去拜访族兄赵孟坚。赵孟坚不肯见他,见了面也是各种讽刺,等他走了,还让人把他坐过的椅子擦一遍。
不过最难过的,终究是自己这一关。
元朝皇帝越是礼遇他,他越要维持一种卑微和疏离。出仕三十余年,历经五任皇帝,时人称他“荣际五朝”。
皇帝给了他七个好评,他给自己写了一首悼词
元仁宗尤其推崇他。出身高贵、长相帅气、博学多闻、操行纯正、书画一绝,一连给了七个好评,最后还总结:唐有李白,宋有苏轼,如今朕有赵子昂,跟古人有什么差别。
正是在仁宗朝,他一路走高。延祐三年(1316),官拜从一品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元代前期能升到这个位置的“南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他,一个是当年把他带上大都的程钜夫。
所有人只看见他表面的荣华。
就在官运到顶那一年,他写了一首《自警》:
齿豁童头六十三,一生事事总堪惭。惟余笔砚情犹在,留与人间作笑谈。
人还没死,先给自己写了悼词。他不觉得自己官居高位有多神气,相反,他有点讨厌自己,事事惭愧。后两句还是在解释,绕不开那个死结——我为什么出仕。
他没直说,意思却足够明白:我是为了笔砚,为了文化。
与他一同从乡里赴京的吴澄弃官归去时,他去送行,说了一句:“吴君之心,余之心也。”
吴澄的心,就是他的心。可他没有走。他违背内心,强忍着往上走。
连被人戳脊梁骨都不怕,他到底在怕什么?
怕失去。怕失去文化的传统,怕失去艺术的生命,怕失去那个舞台。他说过一句话:“吾出处之计,了然定于胸中矣,非苟为是栖栖也。”——我的出处早就定在胸中了,出来干活惹一身臊,绝不是为了苟且活命。
有些东西比命重要。空气,水,还有文化。
大都改造了他
元朝以残暴著称,但另一面也得承认:草原民族那种开放的胸襟和包容的政策,造就了“宗教混搭,天下一家”的景象。
当时的大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国际都会。官员、使者、商人、游客、僧侣、传教士、艺术家、能工巧匠,往来穿梭。数量之多、规模之大、来源之广,在中国历史上罕见。
这跟清静朴素的湖州、德清,是两回事。
赵孟頫结交异域僧人,画罗汉得了唐时古意。他大概见过说着波斯语的画匠,把他们的手艺悄悄学了过来。他看到了南方文人看不到的宫廷珍藏,那些古典真迹“多绝品”。他画马画羊,灵感和经验都来自北游。
一个“国际赵”,就这么长出来了。
如果他一直留在江南小城,就不会有今天我们看到的赵孟頫。
研究他的学者有一种说法:历史是复杂的,在那种超级百搭的文化语境里,以赵孟頫为代表的汉儒文化异军突起,与其说是逆境中的反抗,不如说是纷繁之境的清晰自觉,是与异质文化的互相成就。
他的懦弱,换来了元朝文艺的门面
盘点他的成就,四个字就能说完:元朝冠冕。
书法上,他师法古人,荟萃众长,又能自出机杼,成一家风骨。评价是“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举无此书”。“楷书四大家”里,另外三位都是唐朝人,只有他一个是元人。
绘画上,山水、人物、花鸟、鞍马、竹石无所不能;写意、工笔、水墨、青绿无所不精。“元四家”的名单里,时而有他,时而没他。但稳坐其中的三家都跟他有关系:王蒙是他外孙,黄公望一直对他执弟子礼,倪云林把他的画当宝贝。
诗歌上,他对改变元初诗风的作用尤其明显。章培恒、骆玉明主编的《中国文学史》里说,“赵的北上是改变元代诗的契机”。
他的懦弱,是值得的。他的“不敢死”,是对的。
时代剧变里,有人负责死,有人负责生;有人负责骨气,有人负责文脉。历史的残忍在于,它总拿性命的牺牲当伟大的尺子。可还有一种伟大,是忍辱负重地活下去。
他参不透,也不想参透
外面的人只看见冠冕,看不见他心口上的洞。
他后半生向往佛法,遇到变故就给中峰和尚写信。他说我想看透,就是看不透,心还会痛。
1311年,长子赵亮陪他进京,路上受寒病倒,死了。他痛过一回,信里写:
虽明知幻起幻灭,不足深悲,然见道未澈,念起便哀。
道理都懂,事到临头还是哀。
1318年冬天,与他志同道合的妻子管道升脚气病发作,他坚决辞官还乡。第二年,管道升病逝在返乡的旅途中。
他给中峰和尚写信:
孟頫自老妻之亡,伤悼痛切,如在醉梦,当是诸幻未离,理自应尔。虽畴昔蒙师教诲,到此亦打不过,盖是平生得老妻之助整卅年,一旦丧之,岂特失左右手而已耶。哀痛之极,如何可言。
三十年的老妻,一丧之下,何止是失了左右手。
哀痛之极,如何可言。这八个字,是他自己写的。
他回到故乡,回到熟悉的地方,终日呼朋唤友,流连诗酒。
1322年,元英宗至治二年,他去世那天,还在家中看书作字,谈笑如常。到了晚上,倏然而逝。六十九岁。
他这一生,就为了一个表面上怯懦的决定活着,把毕生的勇气,都给了他认为最重要的那样东西。
现在,他可以放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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