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任满5年,秘书把我行李扔走廊,宣布我提任市委常委他愣在原地
我四十七岁那年秋天,在清河县县长的位子上整整待满五年零十一天。那天下午我从市里开完会回来,车刚拐进县政府大楼前的院子,就看见三楼走廊的窗户外头,我的书、我的搪瓷缸、我的笔记本、我母亲留下的那只旧茶叶罐,全被装在几个纸箱里,横七竖八地堆在走廊上,像一堆被人扫地出门的旧物。纸箱没盖严,风吹过来,一摞会议纪要的纸页哗啦哗啦地翻,有一张飘出去,落在楼下的桂花树上。
开车的是老葛,跟了我五年。他先看见,一脚刹车踩得急,我的额头差点磕在前座椅背上。他说,县长,这……
我说,停车吧。
我下车,抬头看了三楼一眼。走廊上没人,只有那几个箱子孤零零地贴着墙根摆着,像是怕挡了谁的道。我心里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有点想笑。五年了,我在这个县从四十二岁干到四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最后落得个行李被扔在走廊上的下场。
五年前我来清河县报到的时候,也是秋天。那天雨下得很大,车从市里出来,走了四十分钟好路,剩下的两个半小时全在坑里颠。老葛那时候还不是我的司机,是县府办派来接站的一个老师傅,开一辆老旧的越野车,右前轮的减震坏了,过坑的时候整个人被弹起来。他一路道歉,说县长对不住,我们这路就这样。
我说,不用道歉,路是给人走的,不是给车走的。
那天进县城已经天黑。街上的路灯一半不亮,县政府大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瓷砖掉了不少,走廊里贴着的还是十几年前的标语。我在宿舍楼住下,宿舍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墙皮有点返潮,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暖水瓶,瓶塞是坏的。我拿起来摇了摇,里面居然是热的。后来才知道,是食堂的王师傅烧的,他知道新县长那天到。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窗外一直有雨声。我拿出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三行字:路、水、人。清河县是省里有名的贫困县,十二个乡镇,九个在山上。全县还有四万多人的饮水靠挑,或者靠雨季接屋檐水。县城到最远的青石镇,一百二十公里山路,班车一天一班,遇上塌方就断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第一次政府常务会。会议室的桌子是那种老式长条桌,桌面上的漆皮翘起来,坐下去得小心别剌着手。十来个副县长、主任坐一圈,没人说话,都看我。我说,我不讲套话,我先说三件事。第一件,年底之前,县城到青石镇的路必须动工;第二件,今年冬天之前,先解决三个乡镇的饮水;第三件,从我开始,所有人的话都要说实在的,谁再在会上念那些没用的稿子,我给他当场念完。
会议室里有人笑,笑得很小心。分管交通的副县长姓罗,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会后留下来跟我说,县长,路不是不想修,是没钱。县里一年的财政收入,还不够修十公里。
我说,那就先修十公里。
后来那五年,我跟老罗搭班子,把这条路一段一段往下啃。没钱就去省里跑,跑不通就在市里磨,磨不动就把项目拆开,先做最要命的那几段桥和隧道。有一回在省城,我在一个部门的楼道里等了三天,最后一天下午,人家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一位处长探出头说,你怎么还在。
我说,我还在,因为我县里的人还在等水喝。
那位处长后来成了我的朋友。他说他当时就想看看,这个县长到底能等到什么时候。那段路最后修了三年零七个月,通车的那天,青石镇的老百姓在桥头摆了三十桌饭,我去了,端着一碗米酒,喝了一口就呛住了。不是酒烈,是眼睛酸。那天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她说,县长,我儿子十年前开车掉进沟里,就是从这条路出去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握着她的手。
清河的水也是这么一年一年解决的。第一年三个乡镇,第二年五个,到第四年,全县通自来水的村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一。有一回我去验收一个高山上的提水工程,爬了四十分钟山坡,到泵房的时候,管子的水哗哗地从龙头里冲出来,站在旁边的村支书是个五十几岁的男人,突然就哭了。他说他当了十八年支书,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冬天,冬天水断了,村民去河沟里砸冰取水,他年年看,年年没办法。
那天我在山上站了很久。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山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这五年我也得罪过人。第三年,有个外地客商要来投资建一个化工厂,投资额不小,市里很重视,一位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专门打了招呼。项目论证会上,我翻了环评报告,翻到废水处理那一节,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我说,这个项目不能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那位客商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说沈县长,我们手续齐全。
我说,手续齐全不等于水干净。清河县的水全往下游走,下游是四十万人的取水口。这个项目在我这儿过不去。
那位副市长后来在会上没点名,但我知道说的是我,说有些同志思想不解放,格局不大,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当时没辩解。两年后,那个客商在邻市落了地,去年出了事故,废水池渗漏,赔了两千多万,厂子停产,市长被约谈。消息传过来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改一份材料,老葛在门口探头说,县长,听说了吗。
我说,听说了。
老葛说,您当年是对的。
我说,当年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水没脏。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讲过多少。我这人话少,不爱跟人套近乎,也不爱往上跑。五年里,市里的会我一场没落,但会后的饭局我十次有八次不去。有人说我清高,有人说我架子大,也有人说我傻。我妻子苏芸有一次说,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说,我扛的不是事,是位置。坐在这个位置上,说话就得算数。
苏芸没再说话。她跟我过了二十年,知道我这脾气。
第五年头上,换届的风声就起来了。先是有人说我要调市里,后来又说我去政协,再后来传得更细,说我去市档案局当局长。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哪个办公室都给我安排好了。我听见了,也不解释。干部的事,没宣布之前,什么都是空的。我该下乡下乡,该开会开会,只是心里清楚,五年任期满了,组织总要有安排,我这把年纪,能到哪儿去,我自己也拿不准。
最明显的变化是人。
我那个秘书,小周,叫周明亮,二十八岁,跟我跟了四年。这孩子刚来的时候,是县府办综合科的笔杆子,写得一手好材料,人也勤快。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份汇报材料上。那份材料我改了三遍还是不满意,第四遍交上来,我一看,改到了点子上。我问是谁改的,办公室说是小周。
从那以后他就跟了我。四年里,他跟我跑遍了全县十二个乡镇,我开会他记,我下乡他跟,我半夜在办公室改材料,他就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打盹。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在县医院输液,他守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照样八点到办公室。我当时想,这孩子将来能成事。
可换届的风声出来以后,他开始变了。
最开始是小事。他接电话的语气变了,以前是"县长在开会,您哪位",后来变成"他不在"。我提醒过他一次,他当时点头,第二天还是那样。后来是办公室的茶,以前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泡好,后来要等我问。再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往县委那栋楼跑,一去就是半天。有一次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赵书记那边要材料。
我说,赵书记要材料,让他们办公室的人写。
他说,赵书记点名要我写。
我说,你是我的秘书。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能理解他。二十八岁的人,跟着一个快到站的领导,心里慌是正常。人往高处走,我不怪他。我怪的是另一件事——他把该做的事也撂下了。有一份报省里的材料,我交代了三天,第四天我要,他说忘了。还有一次,我让他通知一个乡镇书记来谈话,他忘了通知,害得人家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我发了火,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对他发火。我说,周明亮,你可以想着你的前程,但你先把手里的事干明白。前程是自己的,事是别人的。
他红着脸说了句对不起,转身出去了。
那天下午老葛跟我说,县长,小周最近跟钱市长那边的一个秘书走得很近。
我说,别管这些。
老葛说,我不是多嘴。我是看不惯。
我说,看不惯就少看。
事情到这一步,我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任期届满前几天,我去市里开会,会开完,市委组织部的林部长把我叫住,说,老沈,等一下,我跟你说个事。我以为是要谈话,跟他进了办公室。他却给我倒了杯茶,问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事——清河的茶产业怎么样,山上那几个乡镇的孩子上学怎么解决,我爱人在哪儿工作。我一一答了。他听着,最后说了句,你辛苦了。
我说,都是该干的。
他说,组织上看着呢。
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有点底,但也不确定。干部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打包票。我在车上一路没说话,老葛从后视镜里看我好几眼,也没敢问。
第二天,我去了趟省城,跑那个茶产业的深加工项目。这是我这五年最后一个想做的事——清河的茶好,但一直卖不上价,我想引进一条生产线,让老百姓的茶叶不用再拉到外地去加工。省里的回复是让我们补一份材料。我当天下午就往回赶,路上给小周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回县里,让他把我办公室里那份省里的批复文件找出来,我晚上要用。
他说好。
车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天有点阴,桂花开了,院子里一股甜香。我让老葛把车停在楼前,自己拎着包上楼。上到三楼,就看见了那一地纸箱。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东头,门开着。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熟,是小周。他在指挥两个工人搬东西,一边搬一边说,那个柜子先抬出去,明天新家具就到了。我问那两个工人是谁,他们说是县府办请来的搬家师傅。
我站在走廊口,看了大概十秒钟。
小周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我的书,一抬头看见我,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喊了声县长,然后就卡在那儿。
我问,怎么回事。
他说,我……我以为您今天不回来了。赵书记说,办公室明天要腾出来,给新来的……
我说,给谁。
他不敢说了。
我说,我的东西呢。
他指了指走廊上那几个箱子,声音越来越小,说,我让人先搬出来,等您回来再……
我没接话,走过去蹲下,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看。书是我这五年买的,大部分是农业和水利方面的,边上都写满了字。笔记本有十七本,五年里我记的每一次会、每一次下乡镇、每一次跟老百姓坐下来聊天,都在里面。还有那个搪瓷缸,是我刚来清河那天在食堂买的,白色的缸身上印着"清河县人民政府"几个红字,掉了一块瓷,边上磕出个豁口。这五年我天天用它喝水,开会用它,下乡用它,在车上也用它。
还有那只旧茶叶罐,是我母亲留下的。母亲走了九年了。她生前爱喝茶,那只罐子跟了她二十多年。我来清河上任那天,妻子把它塞进我的行李,说,妈的罐子跟着你,你看着它,别做亏心事。这五年,我每次遇到难处,就打开那个罐子闻一闻。
那个罐子被压在箱子的最下面,罐盖摔开了,茶叶撒了一箱子。
我伸手去拢那些茶叶。
老葛在旁边蹲下来,一声不吭地帮我拢。他的手粗,动作很轻。
小周站在那儿,抱着那摞书,动也不动。
我把茶叶一撮一撮地捧回罐子里,把罐盖拧紧,放进包里。然后我开始收拾那些散出来的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捡,一本一本地摞好。
我说,周明亮。
他说,县长。
我说,这五年,你跟我跑了多少个乡镇。
他说,十二个。
我说,都记着?
他说,记着。
我说,那你应该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说,这不是行李。这是我这五年的日子。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抬手止住了他。
我说,你不用解释。你去忙吧。
我站起来,跟老葛两个人把箱子一个一个搬到电梯口。十七本笔记本,一箱子书,一个搪瓷缸,一只茶叶罐,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五年,就这么多。
我们搬到楼下的时候,楼前的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第一辆是市委的考斯特,我认得车牌。车门开了,林部长先下来,后面跟着市委组织部的几位同志。县委赵书记从楼里快步迎出来,一路小跑。
林部长看见我,笑了一下,说,老沈,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收拾东西。
他看了看那几个箱子,又看了看我,说,先别收拾了。走,上楼,开个会。
我说,会?
他说,干部大会,就在你办公室隔壁那个会议室。
我说,我这身衣服。
他说,你穿得很好。
那天下午三点的会,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县四套班子的领导,各乡镇书记镇长,县直单位一把手。我坐在靠边的位置,小周坐在最后面的一排角落里,头低着,不敢看我。
林部长宣读文件。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文件不长,前后不到两分钟。核心的意思是:经市委研究并报省委组织部同意,沈明远同志任中共清河市市委委员、常委,兼任市委秘书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掌声响起来。掌声不小,但我听得出里面有几分是真的高兴,有几分是意外,还有几分是慌。
林部长后面还说了什么,我记得不太清。大概是说,组织上认为,沈明远同志在清河县工作五年,作风扎实,实绩突出,特别是在交通、饮水、产业发展等方面,做了大量打基础、利长远的工作,得到了干部群众的一致认可。
赵书记在会上表态发言,说了几句热情的话。我听着,心里很平静。
轮到我表态的时候,我站起来,先鞠了一躬。我说,我在清河五年零十一天,今天要跟大家说再见。我这五年没干成什么大事,就干了三件小事——修了几条路,通了几根水管,种了几片茶。这三件事都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全县干部群众一起干的。我要感谢的人很多,来不及一个一个谢。我只有一个请求,我把清河交到大家手上了,请对我修的路好一点,对我接的水管好一点,对我种的那几片茶好一点。
说完我又鞠了一躬。坐下的时候,我旁边的老罗在抹眼睛。
散会的时候,人往外走。我在门口站着,跟几个人握手。小周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手里的一个本子掉在地上。
他愣在那儿,脸白得像纸。他想弯腰捡,手抖得捡不起来。
我弯腰,把本子捡起来,递给他。
我说,这是你的笔记本吧。
他说,县长……沈常委……我……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组织上是这样安排的。我以为……
我说,你以为什么。
他说不出话了。
我看着他。他二十八岁,四年里跟在我身后,跑遍了这个县的每一个乡镇。我记得有一年腊月二十九,我们在青石镇处理一起山体滑坡的险情,回来的路上车陷在泥里,是他下车推的,推了四十分钟,鞋全烂了,脚冻得没知觉。那天晚上回到县城已经是凌晨,他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县长,明天除夕,您回家吃年夜饭吧。
我记得这件事。我这人记仇,也记好。
我说,周明亮,我说过,前程是自己的,事是别人的。你想你的前程,我不怪你。但你把手里的活儿撂了,这个不行。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说,沈常委,我对不起您。
我说,你没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那五年。
他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走廊上人来人往,都从我们身边过去,有人回头看,有人假装没看见。
我说,你去把我的箱子搬回车上吧。别在走廊上放着,挡道。
他"哎"了一声,几乎是跑着下楼的。
后来我把他留在了县府办,没让他再当我的秘书。我到市委上任那天,他跟着车送到高速路口,站在那儿一直挥手,车开出很远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还站在原地。
老葛跟我说,县长,您心太软。
我说,不是心软。二十八岁的人,路还长。
老葛说,那您怎么不留着他。
我说,留着他干什么。我在市里,用不上秘书,组织上会安排人。他留在县里,踏踏实实写几年材料,比跟着我强。他要真有出息,在哪里都能出来;他要没出息,跟着谁都白搭。
老葛不说话了。开了一段,他忽然说,县长,您这五年,值了。
我说,什么值不值的。干完了就是干完了。
那天上高速之前,我让老葛绕路走了趟青石镇。我想再看看那条路。车开在平整的柏油路上,两边是秋天的山,山上有一片一片的茶园,绿得很厚。路边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修路时捐款的村民站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那些字。
路过一处村子的时候,正赶上放学。几个孩子背着书包从水渠边跑过去,路边一户人家的门口,一个妇女正在水龙头下洗菜,水哗哗地流。
我在车里看着,看了很久。
老葛说,走吧,天要黑了。
我说,走吧。
车上了高速,天就真的黑了。我把那个搪瓷缸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腿上,摸着边上那个豁口。缸子里还有早上泡的茶,凉了,我喝了一口,有点苦,咽下去之后,舌头根上慢慢泛上来一点甜。
我想起五年前刚来清河的那个晚上,雨下了一夜,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路、水、人。
五年过去,路通了,水通了。人呢?人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算计。那个把我的行李扔在走廊上的年轻人,不是坏人,他只是太年轻,太想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攥得急了,就忘了手上还端着别人的东西。
我不怪他。真的一点都不怪。
我只是希望他将来也有一天,在某个县、某个乡、某个走廊上,蹲下去捡起一地散落的笔记本的时候,能想起今天这个下午。
那天晚上我到了市里。新办公室在市委大楼的四层,比我原来那间大一些,窗外有棵老樟树。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好:十七本笔记本摞在书架最顺手的一层,书按年份排,搪瓷缸放在桌角,茶叶罐放在抽屉里。
苏芸后来过来帮我收拾,看见了那个豁口的缸子,说,这个还不扔。
我说,不扔。
她说,都当常委了,用这个不好看。
我说,当常委是给组织当的,喝水是我自己的事。
她笑我,说你这人一辈子就这样。
我说,这样就挺好。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新办公室坐到很晚。外面的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了三个字:
路、水、人。
写完我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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