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正月初五,年还没过完
1989年的春节,来得不算早。大年初一在2月6日,到了正月初五,已经是2月10日。
等待轮渡
那几天,江汉平原的天一直阴着,冷得厉害。长江上雾气重,早上站在埠河这边的江边,看对岸沙市,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在埠河,过年的气氛还在。鞭炮屑还散在门前没扫干净,走亲戚的人还在路上。按老规矩,正月初五叫"破五",要迎财神,要开市,要出门。那时候的人讲究"三六九往外走",初五刚过,返程的、走亲戚的、做小生意的,都开始动了。
埠河渡口,是长江南岸一个重要的渡口,属公安县埠河镇。对岸就是沙市。那时候过江没有桥,全靠轮渡。汽车要过江,得开上渡船,连人带车一起摆过去。埠河到沙市这条线,是当年过江去沙市、去荆州方向的主要通道,渡口上一天到晚都是车和人。
正月初五那天,渡口一大早就忙起来了。等船的、上船的、下船的,人来人往。江风裹着水汽,吹在脸上生疼。
二、那辆大客车
那天出事的大客车,是在埠河渡口这边出的事。车上坐满了人,大多是趁着年还没过完出门的普通老百姓——有走亲戚的,有赶回去上班的,有带着孩子出门的。
那个年代,能坐上大客车出门,已经算不错了。很多人还记得,那时候的客车,座位是硬邦邦的,冬天坐着冰凉,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得用手擦才能看见外面。车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上还站着人,行李塞在头顶的架子上,鸡鸭鹅偶尔也有带上车的,叽叽咕咕叫一路。
那辆车上的人,谁也没想到,这趟再普通不过的过江路,会成了不归路。
三、在渡口,车滑了
轮渡的流程,跑这条线的人都熟。客车要开上渡船,得先经过码头的引道,慢慢开到渡船甲板上,停稳,拉手刹,船工拿三角木把车轮垫住,然后渡船才开。
那天,那辆大客车在埠河渡口,等着上船,或者刚下船。前面有车,后面也有车。渡口上人来人往,船工在指挥,司机在挪车。
就在这时候,车滑了。
关于怎么滑的,事后说法不一。有人说是码头引道有坡度,加上那天江边湿气重,路面滑;有人说是司机操作出了问题;也有人说是车况本身就有毛病。那个年代的车,很多都老旧,刹车不灵是常事。
总之,那辆满载乘客的大客车,在埠河渡口边失控了,直接滑进了长江。
四、正月初五的长江
正月初五的长江,是什么样子?
冰冷刺骨。江汉平原的冬天,气温本来就在零度上下徘徊,江水更是冷得钻心。流速快,水又深,江面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一辆大客车掉进去,瞬间就被吞了。
岸上的人疯了似的喊,疯了似的救。有人往江里扔绳子,有人跳上渡船想去捞,有人沿着岸堤往下游追。可那是长江,不是小河沟。掉下去的东西,转眼就没影了。
那个年代,没有专业的救援设备,没有潜水员,没有打捞船。靠的就是人,靠的就是手。可人再有劲,也斗不过长江。
车沉了。人也没了。
五、岸堤边,白布盖了一排
后来,遗体被打捞上来。
白布盖着,在岸堤边摆了一排。
那是正月初五。本该是迎财神的日子,本该是家家户户放鞭炮、吃饺子、图个吉利的日子。可埠河渡口的岸堤边,白布盖了一排人。
据说,死了二十多个人。
二十多个人是什么概念?一辆大客车,满载也就三四十人。二十多个人,就是车上大半的人都没了。二十多个人,就是二十多个家庭,在那个正月初五,天塌了。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男人,有女人。也许还有孩子。他们出门的时候,家里人还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可他们没能回来。
那个画面,成了埠河、沙市那一代人心里抹不去的记忆。白布,岸堤,长江,还有正月初五的冷风。
六、那年月,很多事沉在了江底
1989年,信息不发达。埠河渡口这场事故,没怎么见报。那时候没有网络,没有手机,连电话都稀罕。事情出了,就是当地人知道,就是亲历者记得。
可当地人记得。埠河那边的人,沙市那边的人,老一辈的都记得。每年正月初五,还有人会提起。提起那辆大客车,提起那天的江雾,提起岸堤边那排白布。
后来,荆州长江大桥通了车,过江再也不用排队等轮渡。几分钟就到了对岸,方便得很。
可那些在1989年正月初五没能过江的人,永远留在了那个冬天。
下船
七、说几句心里话
写这种事,心里是沉的。
咱们今天开车过桥,几分钟就到了对岸,觉得理所当然。可三十多年前,过一趟江,是要赌运气的。那些年,长江上出过不少渡运事故,每一次都是血的教训。
正月初五,本该是迎财神的日子。可1989年那个正月初五,对一些人来说,是永远的痛。
愿逝者安息。愿活着的人,每一次出行都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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