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泥水顺着后视镜往下淌,周广龙蹲在沟沿上直喘。一九九二年入伏头一天,广州东郊石滩到萝岗的郊线上,他跑线的两台中巴让人别进了排水沟,加代赶到时车头还泡在水里。
“车上的人呢?”加代开口先问人。
“十一个客,仨蹭了皮,一个阿婆闪了腰,送去镇上卫生院了。”周广龙抹了把脸,“车好捞,这口气难咽。别完车,他还倒打一耙。”
加代往沟里望了一眼。
“怎么个倒打一耙?”
“他让人捎话来,说是我们先别他的,他要我们赔一场两百的误工钱。”周广龙气笑了,“我跑这条线两年,一天六个来回,哪一趟不是掐着点走?他横穿水口那个岔口,连个转向灯都不打。”
沟里两台车斜着,一台尾巴翘在水面上,一台整个陷进泥里。大刘雇了两个后生下沟拴绳,讲好捞一台五十,两台一百。后生在泥里打滑,大刘蹲在沟沿喊:“脚踩实了再使劲,车沉过你命值钱。”
一个后生抬头咧嘴笑:“师傅,这沟里的泥黏过糖胶,捞上来少说淘半天泥。”
“淘泥的钱算我的。”周广龙朝沟里喊,“把手上的活干细点,别把车漆再剐一层。”
“谁的手笔?”
“瘦狗荣。”周广龙朝地上啐了一口,“半年前还在给人押夜车,一个月三百六都挣不全。如今挂靠在站前车队名下,吞了半条郊线。见我们这条线客多,一张票一块五好赚,直接明抢。”
话音没落,线上一台中巴呜呜开过来,车头一别停在沟沿边,泥点子溅了周广龙一裤腿。车窗降下半截,瘦狗荣跳下来。
“北方人开中巴,方向盘都把不稳,掉沟里怨得了谁?”
车斗里下来六七个人,围成半圈。瘦狗荣把手搭在周广龙后颈上一按,周广龙一脚踩进软泥,鞋帮全陷进去,膝盖磕在碎石上,人矮了半头。他脸上堆起笑,摸出烟递上去:“荣哥,昨天那一下,是我们车没让好。”
“没让好?”瘦狗荣两根指头把烟一撅,扔在泥里拿鞋底碾了,“你额头上那个包,还青着吧?”
周广龙额角一块青紫,昨天人撞在扶手上磕的,肿起半个鸡蛋大。他抬手摸了一下,笑得更低:“小伤。荣哥,坐下掰扯。”
“掰扯?”瘦狗荣抬脚在那台陷进泥里的车门上蹬了一脚,车身直晃,“这条线我接了,你两台中巴,往后跑一天少一天。”
“行,荣哥说了算。”周广龙的腰又弯下去两寸。
加代一只手按在他肩头。瘦狗荣扭头扫了加代一眼,嗤了一声,上车走了。
“别追。”加代从大刘手里接过那台捞上来的后视镜,冲那台走了的中巴晃了晃,一个字没说。
大刘不服气:“广龙哥,这就白忍了?人还冲咱们撂话呢。”
“忍得有章法。”加代把后视镜搁在土坡上,“先走官面的路子,路子走不通,再走咱们的路。”
下午,加代去石滩运输站寻调度室的老康。老康在这条线管了十一年调度,早年跟加代跑货认下的旧识,这会儿正对着班次牌画钩。
老康听完,烟灰弹了半截:“广龙这条线,手续是齐整的。瘦狗荣那半条,是借站前车队的壳,他自己一台车都没有,一个月给车队交八百的挂靠钱。我递个话,让他把抢的班次退出来,两边都体面。”
“他为啥盯着广龙这条线?”
“客多,钱快。”老康把班次牌一撂,“石滩到萝岗,一天六个来回,节假日还加趟。他那种人,见不得别人碗里的肉。”
“康哥,这话就托你了。”
“话我递。丑话讲前头,那人吃硬不吃软,你有个准备。”
傍晚,加代带大刘坐末班公交去了水口。码头牌坊底下,瘦狗荣一个收钱的跷脚坐着,边上支张牌桌。
“那边一天两班,早一班晚一班。”卖凉茶的大娘把碗推过来,压低声音,“你们打听这个做什么?”
“拜个早年。”大刘把两毛钱压在碗底。
“两位好走。”大娘把碗端走了。
回程的车上,大刘问:“代哥,怎么不打水口?”
“水口是牌桌,动牌桌,惊的人多。”加代靠着车窗,“石滩是候客点,动它只惊他一个。”
“他要是把人手都堆到石滩守着呢?”
“他的人二十来号,堆石滩,水口的牌桌谁看?”加代闭着眼,“他顾不过来,我们就挑他顾不过来的打。”
当晚,周广龙凑过来对底:“代哥,他们常年在点的,连收带看场,十四五个,加临时喊的,二十来号。”
“你八个司机,我这边六个,能站的站满线,能打的挑四个。”加代掰着指头,“够了。家伙只要五连子。”
当晚老康递了话。隔天回过来:瘦狗荣不但不退,反咬一口,误工钱照要,还多添了一条,让周广龙把水口的班次也匀给他一半。
第三天晌午,瘦狗荣带人到石滩候客点,当着二十几个等车的客,立他自己的规矩。
“从今往后,石滩上车,先买我的票。”他站在站牌底下,声音不高,满场都听得清,“周广龙的车到点,不准开门。”
有个老客多嘴问了一句,让他的人一把搡了个趔趄。老客扶着扁担骂:“我坐了六年这块站牌的车,你算哪根葱?”
“六年前的事记你肚子里去。”瘦狗荣笑了,“今天起,牌子底下我说了算。”
“站里不管吗?”人群里有人问。
“站里?”他朝运输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挂靠的车队比站里的人脉还硬。”
替周广龙卖票的小工想拦,被他按着脖子在站牌底下弯了腰,逼着认了一句“车差,客别坐”。小工直起身,眼圈通红,一句话没敢回。
周广龙赶到的时候,正赶上瘦狗荣的人把售票的木匣子掀翻,一地的票子让风一卷。
“广龙,你来得正好。”瘦狗荣脚踩在木匣子上,“我的规矩,你当着这些客念一遍。”
周广龙蹲下去捡票。
“念。”
“从今往后,石滩上车,先买荣哥的票。”周广龙低着头,声音闷在胸口,“我的车到点,不开门。”
他把票一张一张捡起来,指头在晒了一上午的碎石上蹭得发烫。
“大点声。”瘦狗荣拿脚尖拨了拨他的手背。
“先买荣哥的票,我的车不开门。”周广龙又念了一遍,仰起脸笑,“荣哥,念完了。”
当天夜里,小工摸黑跑到周广龙的院子报信:“荣哥放了话,这条线往后姓荣。谁不服,照沟里的样子再别一回,见一台别一台。”
周广龙在院里转了三圈:“代哥,忍到头了。我车队八个司机,家家有老小,线断了,一院子人喝西北风。”
“忍到头了就动手。”加代坐在马扎上点了根烟,“他两个收钱的点,一个石滩,一个水口,先卸石滩,卸得干净点。”
第二天晌午,加代带上大刘和三个司机摸到石滩候客点。瘦狗荣两个收钱的正窝在棚子底下打扇,桌上一台收音机唱着粤曲。
加代进门先摘墙上的水牌。收钱的跳起来,一个抄起条凳就抡。大刘侧身让过,抬脚踹在条凳腰上,条凳翻过去正磕在那人小腿上,他哎哟一声坐了地。另一个从棚后摸出一根钢管,直奔加代后腰,加代拿水牌往身后一横,钢管磕在木牌上弹了出去,他顺势进步,拧住手腕往外一带,把人按在售票台上,胳膊肘压住后颈。
“松手!点不是我们的,是荣哥的!”被按的那个喊。
“荣哥在哪?”大刘问。
“水口,天天在水口牌桌底下坐着!”
加代松了手,两个收钱的一瘸一拐,连滚带爬跑了。他把棚里的票箱打开,票子一张没动,钱分文没拿,码得齐齐整整,拿半块砖压着。
“告诉瘦狗荣,”出门前他撂了一句,“票钱是客的钱,我替他看着。班次退出来,钱他领回去。”
当晚瘦狗荣就还了手。他带十来个人堵了周广龙的院门,把院里一台中巴的风挡玻璃、后视镜全敲碎,又拿铁丝把院门拧死,撂下话:再动他的点,见一台别一台。
小工连夜打呼台给加代留了话。加代回电话,就一句:“知道了,这回上大的。”
挂了电话,他跟周广龙对了个底。
“你手上几个人?”
“八个司机,能打的四个。”
“我借你六台车的司机,加上你的,够了。”加代把烟摁灭,“家伙走大刘那条路,五连子缠报纸,打完各回各位。”
“怎么动?”大刘问。
“三路。”加代伸三根指头,“头一路,托老康牵线,从相熟车行借十台中巴,挂郊线的班次牌,明早六个来回,一个不剩全占满。第二路,帮场的司机一人五十,烟一人一包。”有个司机捏着钱不肯收:“代哥,帮广龙哥要钱做什么?”
“拿着。”加代把钱塞进他兜里,“这是跑一天线的工钱,不是卖命钱。明天把线站满,能不动手就站满,要动手,听我号令。”
“他要是真敢上线呢?”另一个司机问。
“他敢。”加代望着院里那台没了风挡的车,“玻璃都敲了,他不来,前头的钱白砸了。”
“第三路呢?”大刘问。
加代指了指他:“挑四个利索的,五连子一人一根,旧报纸缠好,塞车斗工具箱,压备胎底下。”
夜里十一点,十台车在石滩外排成两排,车灯全熄,像一溜卧着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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