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最高人民法院官网、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央视网、潇湘晨报、澎湃新闻、陕西法院网、陕西省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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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7日上午,陕西汉中的气温爬到了三十四度。

夏天的汉中,闷热潮湿,蝉鸣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遵照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签发的死刑执行命令,对张扣扣执行了死刑。

这个人在除夕当天当众连杀三人,案情轰动全国。

从陕南山村到全国舆论场,这个案子被讨论了一年多。

从2018年2月15日案发,到2019年7月17日执行,一共五百一十七天。

这五百一十七天里,一审、二审、最高法复核,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因为这个案子不只是一个杀人案,它背后牵扯着二十多年的旧案,牵扯着农村的邻里关系,牵扯着公众对复仇与法律的讨论。

执行前,法院依法安排张扣扣会见了近亲属。

他对父亲说了五个字——"爸爸,没事的。"

然后他问了父亲一句:"你这22年是怎么过的?"

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这两句话,后来被媒体反复引用。

一句是安慰父亲,一句是追问过去。

他到死都在惦记母亲的仇,惦记父亲这二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

消息传到王家的时候,王富军坐在屋子里,半天没动。

他是王家三兄弟里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父亲王自新,七十一岁,坐在堂屋门口被人捅了刀子。

大哥王校军,四十七岁,从山上祭祖回来的路上被追着捅了数刀。

三弟王正军,三十九岁,脖子上先挨了一刀,浑身中了二十四刀。

全倒在了那个除夕夜。

当天晚上,潇湘晨报的记者拨通了王富军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王富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记者后来在稿子里写,整个采访现场鸦雀无声,连打字的声音都停了。

不是愤怒。

不是解脱。

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要把时间往回倒二十三年,才能明白它为什么有这样的分量。

二十三年,足够让一个婴儿长成大人,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中年人。

也足够让两个普通的农村家庭,从邻里变成仇人,再从仇人变成两败俱伤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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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唾沫与木棒

1996年的王坪村,隶属于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县新集镇。

村子在浅山坳里,穿村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挨着的院子。

春天种水稻,秋天收油菜,农闲的时候村里人就聚在门口晒太阳聊天。

村里几十户人家,祖祖辈辈住在一起,谁家什么底细全村人都清楚。

农忙的时候互相帮工,农闲的时候一起打牌喝酒。

这种熟人社会里,邻里关系就是最重要的社会关系。

处好了是亲戚,处不好就是仇人。

张家和王家就在这条路的同一侧。

张扣扣家是一幢二层小楼,后来翻修过两次。

王自新家是一幢略显破败的平房,三个儿子都在外头上班,平常只有老两口住。

两家院子一前一后,中间夹着王自新兄弟的房子。

出门转个弯就打照面的距离。

这种住法,在农村意味着一件事:两家之间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谁家吵架了,谁家来了客人,谁家孩子考试没考好,隔壁院子听得一清二楚。

张福如的妻子汪秀萍,在村里出了名的强势。

多名村民后来向澎湃新闻回忆,汪秀萍"嘴上不饶人",和村里很多人都吵过架。

在王坪村当了二十多年村干部的王明亮(化名)也说,汪秀萍个性不好。

张福如自己后来对记者讲,两家矛盾最早是从一颗西瓜开始的。

他家给别的人家送了西瓜,没给王家送。

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在农村的邻里之间,本来不值一提。

但两家女人之间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汪秀萍和王自新的妻子杨桂英,关系一直不睦。

平时见面不说话,偶尔因为一点小事就拌嘴。

1996年那个夏天,汉中地区连着下了几天雨,路面泥泞。

村里人出门都穿着胶鞋,裤腿上沾着泥点子。

王坪村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谁家什么底细,全村人都清楚。

王家三个儿子,老大王校军在镇政府上班,老二王富军在家务农,老三王正军还在读书。

张家就张福如一个男劳力,妻子汪秀萍持家,一儿一女,儿子张扣扣刚上初中,女儿张丽波比他大几岁。

两家条件差不多,都是普通农户。

但就是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一旦结了仇,比远亲还难相处。

1996年8月27日,傍晚七点。

天刚擦黑,吃过饭的村民坐在门口乘凉。

1996年的夏天,汉中地区热得厉害,晚上七点多太阳才落山。

村民们吃完饭,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摇着蒲扇聊天。

这是王坪村多年来的老习惯。

王富军那年二十出头,正在路边和几个小朋友聊天。

汪秀萍从旁边走过去,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第一口没吐上。

王富军骂了一句"疯婆子",没当回事。

十几分钟后,汪秀萍又走了回来。

第二口唾沫,直接吐在了王富军脸上。

王富军后来接受央视采访时回忆,他当时忍无可忍,扇了汪秀萍一耳光。

汪秀萍抓着他的衣领不松手,破口大骂。

两边的人很快围了上来。

一个耳光,点燃了所有的火药。

张福如和女儿张丽波从家里赶来。

手里拿了一根扁铁。

张丽波把扁铁递给了母亲汪秀萍。

汪秀萍拿着扁铁,朝王富军的三弟王正军头上打了一下,左脸上又挨了一下。

王正军那天十七岁,1979年4月23日出生,还是个在校学生。

他从路边捡起一根一米多长的劈柴木棒,朝汪秀萍的头部挥了一下。

就一下。

汪秀萍当场倒地。

这一下,改变了两个家庭的命运。

如果王正军那天没有动手,如果汪秀萍那天没有吐那口唾沫,如果王富军那天没有扇那个耳光,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历史没有如果。

法医后来的鉴定结论是:钝性外力所致颅脑损伤死亡。

冲突发生的时候,十三岁的张扣扣就站在不远处。

他和姐姐张丽波,亲眼看着母亲被人打倒在地上。

汪秀萍躺了几分钟,一辆车开过来,车灯照了一下,她自己爬了起来。

张福如把她扶着往家走。

村长赶过来,让王家赶紧把人送医院。

王自新当时说,是她先打了我们老三,脸上都打出血了,凭什么我们去看。

最后在村干部协调下,汪秀萍被送到了乡医院。

从倒地到送医,拖了两个多小时。

1996年的农村,医疗条件就是那样。

乡医院只有几个大夫,设备简陋,遇到严重外伤根本救不过来。

汪秀萍被送到乡医院的时候,已经深度昏迷了。

大夫们抢救了两个多小时,还是没能把她救回来。

当晚十点多,汪秀萍抢救无效,死在了乡医院里。

张福如后来对记者说,尸检的时候张扣扣就在旁边看着。

那些人不认识这个孩子,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那里。

他就那样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张丽波后来回忆,母亲去世之后,弟弟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都挺活泼的,从那事之后,他就变得内向了。"

那年,张扣扣十三岁,刚上初一。

他的人生,从那个傍晚开始拐了一个弯。

母亲死后,张扣扣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活泼好动,跟村里的孩子到处跑。

之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放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姐姐张丽波说,弟弟从那时候起就内向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村干部们怕凶手逃走,去把王自新家围住。

王自新还跟警察说,人是他打伤的。

警察赶到后,把王自新、王正军父子都带走调查。

在派出所里,王正军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

他说他是看到母亲被人打了,才一时冲动拿起了木棒。

他没想到那一棒会打死人。

那一年他十七岁,还是个孩子。

村干部王明亮后来分析,王自新可能是想给儿子顶罪。

但究竟是谁打的,法院最终查清楚了。

动手的是十七岁的王正军。

警方赶到后,把王自新、王正军父子都带走调查。

在派出所里,王正军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

他说他是看到母亲被人打了,才一时冲动拿起了木棒。

他没想到那一棒会打死人。

那一年他十七岁,还是个孩子。

汪秀萍被打之后,张福如把她抱到王自新家门口,躺在地上,意思是让他们看伤。

当时没预料到伤得这么重。

汪秀萍清醒了一阵,又爬回自己家门口。

张福如让两个孩子搬凳子出来,把母亲扶在凳子上。

一扶就倒,出现了两次。

张福如一看情况严重,找来稻草和被子,让汪秀萍躺在门口。

他让张扣扣和姐姐赶快去叫舅舅。

等舅舅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时候汪秀萍已经不行了。

十三岁的张扣扣站在旁边,看着母亲从清醒到昏迷,从挣扎到停止呼吸。

他没有哭。

或者说,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里。

后来张扣扣自己对律师回忆那个晚上的细节时说,他记得母亲被打倒后躺在地上,他爸把母亲抱到王自新家门口,意思是让他们看伤。

当时没预料到伤得这么重。

母亲清醒了一阵,又爬回自己家门口。

他爸让他和姐姐搬凳子出来,把母亲扶在凳子上。

一扶就倒,出现了两次。

他爸一看情况严重,找来稻草和被子,让母亲躺在门口。

他爸让他和姐姐赶快去叫舅舅。

等舅舅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时候母亲已经不行了。

张扣扣对律师说,这些画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四叔张宏儒后来回忆,张扣扣从那之后就变了,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不讲。

村民们也说,张扣扣平常不太与人来往,也不像其他年轻人一样抽烟喝酒打牌。

战友王旭后来还讲过一件事,有一年冬天下着雪,张扣扣穿着一件短袖骑摩托。

王旭问他不冷吗,他说不冷。

这个人体质好,也能扛事。

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亲眼看着母亲死在自己面前。

这个画面,他记了二十二年。

后来张扣扣对律师说,妈妈死后,他经常会想起妈妈死的时候的画面,放不下。

还有一些世俗的因素,现在人比较现实,以他目前的条件给不了别人幸福,就这样一个人过。

这些话,是他在看守所里跟律师说的。

律师后来把这些话写进了辩护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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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年刑期与九千块钱

1996年12月5日,原南郑县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这起案件。

案号是(1996)南刑初字第142号。

法院认定的事实和判决书上写的一致:汪秀萍先朝王富军脸上吐唾沫,引起争吵;王正军赶到现场后与汪秀萍厮打;汪秀萍持扁铁打伤王正军头面部;王正军捡起木棒朝汪秀萍头部猛击一棒,致其倒地后于当晚二十二时许死亡。

判决结果出来的时候,张家人的心凉了半截。

王正军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从轻处罚的理由有四条:犯罪时未满十八周岁;能坦白认罪;父亲王自新已代为支付丧葬费用;被害人汪秀萍在案件起因上有一定过错。

民事赔偿方面,王自新一次性偿付张福如经济损失9639.3元。

这个数字里,8139.3元是已经花掉的丧葬费。

剩下的1500元现金,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张福如后来对澎湃新闻记者说,他实际拿到手的现金赔偿只有1500元。

"我本来不要这钱,是孩子他舅说孩子还小,上学要用钱,我才拿了。"

这1500块钱,是王家为一条人命付出的全部代价。

在1996年的农村,1500块钱不算少,但跟一条人命比起来,太轻了。

宣判之后,检察院没有抗诉,王正军没有上诉,张福如也没有就赔偿部分上诉。

判决生效了。

这个结果,张福如一家无法接受。

一条人命,七年刑期,九千多块钱。

在农村,九千多块钱在1996年不算少,但跟一条人命比起来,太轻了。

张福如后来写过一份刑事附带民事状,落款日期是2001年7月13日。

状子要求赔偿4.2万元,要求判处凶手死刑,"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份状子上,张福如明确写着,十七岁的王正军"是致死人命的凶手"。

但在2018年案发之后,张福如和女儿张丽波却对媒体说,打死汪秀萍的人是王富军,王正军是出来顶罪的。

面对前后矛盾的说法,张福如解释说,他没文化,小学都没毕业,那份状子是花了五十块钱找别人写的,写状子的人已经死了,他当初为什么那么写他记不清了。

两级法院后来复查了1996年的案件,结论是:判决依法有效,不存在司法不公的问题。

复查的内容包括:王正军是否是未成年人、是否存在他人顶包、赔偿款如何确定、王正军为何被准予假释等。

法院结论是:1996年案件事实认定准确,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

王正军在监狱里待了三年半,提前出来了。

那一年,张扣扣十六岁。

王正军出狱后,在西安找了份工作,很少回村。

基本是过年祭祖才回来,而且当天回当天走。

张扣扣后来说,他感觉王家人就是故意躲着他。

这种刻意的回避,在张扣扣心里又加了一层怨恨。

他觉得,王家欠他一个道歉,但二十二年过去了,没有人来过。

1999年7月,张扣扣初中毕业。

家里供不起了,他跟着一个堂哥去新疆当了建筑工人,干了一年。

新疆的工地条件艰苦,夏天暴晒,冬天严寒。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远离家乡,在工地上搬砖和泥。

2001年12月1日,张扣扣应征入伍,在新疆某武警部队服役。

新疆的冬天很冷,零下二十多度,训练很苦。

但张扣扣扛下来了。

他在部队里学会了格斗、射击、攀爬,这些技能后来都被他用在了那桩杀人案里。

新兵连训练的时候,张扣扣跟战友说,他参军的原因是要锻炼好身体报仇。

这话被层层上报,全团开大会的时候,政委在会上点名批评了这件事。

战友王旭(化名)后来回忆,部队领导后来专门对张扣扣进行了教育,扭转他这种想法。

王旭说,张扣扣在部队里表现还行,训练能吃苦。

有一年冬天下着雪,张扣扣穿着一件短袖骑摩托。

王旭问他不冷吗,他说不冷。

这个人体质好,也能扛事。

2003年12月,张扣扣退伍。

他回到家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去了深圳,在工厂里当保安。

2004年到2007年,张扣扣在深圳打了四年工,四年没回家。

每个月寄钱回来,前后总共寄了16500元。

深圳的工厂里,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工资不高。

张扣扣当保安,站大门,巡逻,夜班。

日子过得单调而乏味。

2005年,战友王旭也去了深圳,做巡防员。

巡逻的时候遇到了在工厂做保安的张扣扣。

王旭回忆,张扣扣当时和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住在一起。

后来因为家里反对,两个人分了手。

张扣扣后来跟记者说,2005年在江西认识过一个女孩,比他大几岁,处了两年。

人家让他结婚,他说这辈子可能不会和女人结婚了。

他没把母亲的事告诉过那个女孩。

2007年,两人分手,再也没联系。

这段感情的失败,对张扣扣打击很大。

他觉得自己没有能力给别人幸福,母亲的事像一个阴影,压在他心里,让他不敢走进婚姻。

离开深圳之后,张扣扣辗转去了浙江杭州。

他尝试过和人合伙做生意,跑到安徽、河南,两次被传销组织骗了。

他尝试过和人合伙做生意,跑到安徽、河南,两次被传销组织骗了。

他文化程度不高,也没有一技之长,打工收入一直上不去。

张扣扣后来供述说:"我在外面打工好多次被骗,生活工作也不太顺利。这个社会没有人情味,人与人之间没有信任感。从我被骗以后,我不相信任何人,我只相信钱。"

他还说:"打工打工,两手空空,穷得只剩一条命了,对未来看不到希望,对人生也迷茫了。"

公诉人在法庭上总结张扣扣的人生轨迹时说,他遇到挫折后不从自身找原因,不反省自己的短板,反而好高骛远,一蹶不振。

他想有钱有车,想自驾游,但既没有学历,也没有手艺,只能干保安、打零工。

两次传销被骗,把他仅有的积蓄掏空了。

去阿根廷跑船,干了三个月就回来,因为受不了那份苦。

2017年8月回国之后,他再也没出过门。

每天坐在家里,看着窗外。

2017年5月,他远赴阿根廷,在远洋货轮上找了一份工作。

干了三个月,因为工作环境艰苦、收入比预想的低,又和同事交恶,8月就回了国。

阿根廷的活比他想象的苦得多。

船上的生活单调封闭,四面都是海,看不到陆地。

工资也没有说好的那么高。

他和同事处不来,三个月就撑不住了。

回国之后,张扣扣再也没有出去打工。

他每天待在家里,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早出晚归的父亲张福如在附近做农活或者打零工。

父子俩很少说话。

张福如后来对记者说:"我不知道他都在想什么。他自尊心比较强,觉得干农活是没本事,丢人,但是收稻子的时候他会给我帮忙。"

张扣扣用打工攒下的钱,在2007年和2013年两次帮家里翻修了二层小楼,前后花了十几万。

但他一直没有结婚。

村民张辉(化名)曾和张扣扣聊过这个话题。

张扣扣说,在杭州打工的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分了。

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说不要。

张扣扣自己后来跟律师说,妈妈死后,他经常会想起妈妈死的时候的画面,放不下。

还有一些世俗的因素,现在人比较现实,以他目前的条件给不了别人幸福,就这样一个人过。

2016年2月22日,张扣扣在朋友圈转发了一篇关于杀人犯胡文海案的文章。

他配了四个字:"英雄,致敬。"

胡文海是山西的一个农民,2001年杀了村里四个人,被称为"民间反腐英雄"。

张扣扣转发这篇文章的时候,距离他作案还有不到两年。

这22年里,两家人住在前后院,一句话都不说。

张扣扣后来对律师说,王家从来没有人来找过他们,没有一句道歉,没有任何说法。

王家人倒是日子越过越好。

大哥王校军从镇政府办公室文员一步步干到了南湖区管委会主任。

三弟王正军出狱后在西安有了稳定收入。

城里买了房。

王正军出狱后常年在外,基本是过年祭祖才回来,而且当天回当天走。

但2018年春节有些反常,王正军在家住了七八天。

张扣扣说,他感觉王家人就是故意躲着自己。

腊月二十左右,张福如催儿子找媳妇。

张扣扣说,以后不要再提这事了。

他拿出四万块钱,说以后都不要和他说话了。

张福如后来对记者回忆,儿子当时说,两次修房子,他都把打工的钱拿出来了。

腊月二十九下午,张福如问儿子:"明天除夕,咱煮这只鸡够吗?"

张扣扣说:"你煮不煮跟我没关系。"

他后来对律师说,他当时心里想,可能自己也没机会吃了,但没跟爸爸讲出来。

这口气,他憋了二十二年。

腊月二十八,村电工因换电卡与张福如产生了一点小纠纷。

张扣扣跟电工说,听他的,别听他爸的。

然后又劝他爸不要难为电工。

因为这事,张福如发牢骚,说儿子花了他的钱,又不结婚。

张扣扣一赌气,取出四万块钱现金,第二天给了他爸。

他说两次修房子,他都把打工的钱拿出来了。

这些细节,都是张扣扣后来在看守所里跟律师说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三】除夕夜的四十九刀 2018年2月15日,农历大年三十。

按照当地习俗,这一天要上坟祭祖。

冬天的陕南山区,早上很冷,山上的风刮得人脸疼。

村里的人穿着厚棉袄,拿着纸钱、香烛、鞭炮,陆陆续续上了山。

上午九点多,张福如背了个背篓,装着纸钱、香烛、鞭炮,和本家几个亲戚上了后山。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儿子张扣扣在院子里洗棉袄。

父子俩没有说话。

王自新那边,带着大儿子王校军、三儿子王正军,还有几个亲戚,也准备上山扫墓。

张扣扣在自家楼上,透过窗户,观察着王家的一举一动。

他已经观察了好几天。

作案前,张扣扣在镇上买了一把单刃刀,一把玩具手枪。

他还借用别人的摩托车,从油箱里抽出汽油,做了几个燃烧瓶。

伪装用的帽子、口罩,也都准备好了。

中午十二点多,王校军和王正军扫墓回来,走到原三门村村委会门口的村道上。

张扣扣头戴黑色长檐帽,面戴深色口罩,脖子上缠着一件粉色T恤,突然从暗处窜了出来。

这个打扮,是他精心准备的。

帽子和口罩是为了掩盖身份,粉色T恤是为了混淆视听。

他已经观察了好几天,摸清了王家人的作息规律。

他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上山,什么时候回来。

他持刀先朝王正军的脖子猛割一刀。

然后连续捅刺王正军的胸腹部。

王校军吓得转身就跑。

张扣扣追上去,朝他的胸腹部连续捅刺。

王校军被追至路边的水沟里,张扣扣还在反复戳刺他的要害部位。

杀完王校军,张扣扣又走回已经倒在血泊里的王正军身边,补了几刀。

然后他持刀走进王自新家的院子。

七十一岁的王自新坐在堂屋门口,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张扣扣朝他的胸腹部和脖子反复捅刺。

捅完之后,张扣扣怀疑王自新装死,扯开他的衣领,又在脖子上补了刀。

这个动作说明,张扣扣是铁了心要让王自新死。

他不是一时冲动,他是有预谋地要把王家男丁全部杀光。

尸检报告后来写着:王正军身中24刀,王校军身中9刀,王自新身中16刀。

一共49刀。

全部集中在胸、腹、颈部等要害部位。

案发时正值正午,村里二十多个村民亲眼看见了行凶过程。

张洪亮(化名)的儿媳妇当时带着孩子在门口玩,被吓哭了。

大家一开始没认出凶手,以为是个疯子。

张辉(化名)当时就在不远处,他后来回忆说,张扣扣杀人的时候,大家都懵了,没人敢上前。

一个蒙面人突然窜出来,对着人就捅,谁见过这种场面。

村里的妇女抱着孩子往家里跑,男人们站在远处看,没人敢靠近。

大过年的,本来是欢天喜地的日子,突然出了人命,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有人报了警,警察十分钟就到了。

但张扣扣已经杀完三个人,开始烧车了。

杀完人之后,张扣扣回到家里,取了事先准备好的菜刀和燃烧瓶。

他把燃烧瓶扔进王校军停在路边的小轿车车厢里,又砸了一个在后挡风玻璃上,点了火。

火苗溅到了旁边村民张辉的车上。

邻里们赶紧扑火。

张扣扣回家出来的时候,摘掉了口罩和帽子。

村民这才认出,杀人的是张扣扣。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手枪,对着上前劝阻的村民比划。

后来鉴定,那是一把玩具手枪。

四叔张宏儒正在家杀鸡,一个晚辈跑来说出大事了。

张宏儒跑到路上,看见张扣扣,拉了他一把。

"你咋弄这么大事。"

张扣扣一把甩开他,说了一句:"我把22年的仇报了。"

刀还在他口袋里装着。

张宏儒没敢再拦。

王富军那天在女朋友家帮忙做午饭。

他后来接受央视采访时回忆,接到消息的时候,腿都软了,蹲在那里哭了好一阵。

他因为有事没回家,捡了一条命。

如果那天他回了家,按照张扣扣的计划,他也是那四十九刀里的一个。

命运就是这么巧合。

一个在女朋友家帮忙做午饭的决定,让他活了下来。

但活下来之后的日子,比死了还难受。

三个亲人的葬礼,他都没能亲自去送。

警方怕他被报复,把他藏了起来。

张扣扣杀人之后没有跑远。

他把刀扔在镇上的河里,在河滩的草丛里睡了一夜。

他后来说,那天正好是除夕,他想看看烟花。

除夕夜的夜空里,确实有烟花。

远处村里的鞭炮声一阵阵传来,那是别人家在团圆。

他一个人躺在河滩的草丛里,听着那些声音,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年初一,他走了很远的路,走到大河坎江边上,腿都走痛了。

中间他想回家看父亲一眼,走到邻居家隔墙听有人说话,感觉有很多人过来,他就翻墙跑了。

后来他走坟地、河沟,又回到新集镇河滩上。

初一晚上天太冷,他到镇上邮储银行的自动取款机旁边待着。

那个地方离派出所很近。

初二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他走进派出所,投案自首。

张扣扣后来供述说,他选择投案,主要是身上没有钱和吃的东西。

"以我的性格是不会束手就擒的,如果有钱的话我肯定不会投案,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这句话,在法庭上被公诉人反复引用。

公诉人说,张扣扣的投案不是真心悔罪,而是走投无路。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受法律的制裁,只是被现实逼到了墙角。

警方在他穿的衣服上检出了三名被害人的血迹。

打捞上来的单刃刀上检出了两人以上的血迹。

烧损车辆后座的菜刀上检出了张扣扣自己的血迹——他在连续捅刺时把自己的手弄伤了。

证据链完整。

二十多位目击者的证言,加上尸检报告、现场勘查笔录、物证鉴定,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张扣扣自己对杀人事实也供认不讳。

整个案件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没有任何争议。

有争议的只是动机。

王富军被警方安置到了一处秘密安全屋。

三个亲人的葬礼,他都没能亲自去送。

为了防止张扣扣对王富军也进行报复,警方把他安置到了一处安全地点。

那段时间,他不能出门,不能见人,连手机都不敢随便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安全屋里坐了一个多月。

每天看着电视上播放自己家的凶杀案新闻。

张福如那天上山祭祖,侄子接到一个电话说出事了,让他赶快回家。

往山下走了不远,张福如听见村里有警报声,又远远看见一个人向他跑来。

他感觉不妙,扭头又上了山,躲进后山老屋,直到初一晚上七点左右才下山。

在村委会里,张福如听说儿子杀人了,浑身都软了。

他后来对记者说,他不跑不行,怕被报复,他是没敢回来。

案发后两三天,张福如发现家门口有陌生人停留,有时是晚上。

他报警,但警察没有来取证。

他后来对记者说,他怀疑那些人是踩点的。

他一个人住在那幢二层小楼里,晚上家门口有警车守着。

村里的人说起这件事,都觉得不可思议。

住在同一侧的邻居说,两家以前就是不怎么说话,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事。

有村民对网上把张扣扣称作"英雄"的说法非常不满。

"杀人能是英雄?简直是胡说八道!"

案发之后,警方在周边地区张贴了协查通报。

全村都被封锁了,穿村的路上站着警察。

村民们被要求待在家里,不要外出。

大年初二,张扣扣走进派出所的时候,门卫还以为他是来办业务的。

他说他自首,警察才反应过来。

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很多人都不敢相信。

那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张扣扣,竟然杀了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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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等待判决的日子

2019年1月8日,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审理。

法庭上,公诉人出示了二十多位目击者的证言、多组客观性证据和完整的证据链。

张扣扣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

但他坚持说,自己是"为母报仇"。

公诉人在公诉意见书里明确指出,张扣扣的杀人动机并非单纯的为母复仇。

张扣扣工作生活多年不如意,多次被骗,心理逐渐失衡,将负面情绪完全归结于王家人。

他自己的供述也印证了这一点:"如果我生活过得好了,自己有钱娶妻生子了,也不会发生今天杀人的悲剧。"

姐姐张丽波也对警方说过类似的话:"我弟弟如果早点结婚成家了,就不会发生杀人的事情了。"

公诉人说,96年案件只不过是张扣扣杀人的借口而已。

他是打着"为母报仇"的旗号,掩盖其宣泄工作生活不如意之实。

公诉人还指出,张扣扣的杀人对象不止王家三人。

张扣扣曾多次供述:"本来我想等老二回来一起动手报仇,但是老二一直没有回来,我等不及就动手了。"

他的犯罪预备就是在等待王家四个男性同时在场的时机。

王富军因为没回家,才逃过一劫。

公诉人还说,张扣扣投案并非真心接受法律制裁。

他后来供述,从作案之后一直在逃跑,躲避民警抓捕,逃跑累得没办法了,身上又没有钱和吃的,才选择投案。

如果有钱的话,他肯定不会投案。

到案后,张扣扣还故意误导侦查,对杀人凶器的去向作虚假供述。

他说:"我随便说个地方让你们警察慢慢去捞,鹿头堰水域比较复杂,水面比较大,打捞比较困难,给你们警察增加工作难度,反正就是不想让你们捞到刀。"

这些细节,在法庭上被公诉人一条一条地念出来。

张扣扣站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

一审判决:张扣扣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决定执行死刑。

张扣扣当庭表示上诉。

他穿着黄色的囚服,站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律师,有当事人家属。

整个庭审持续了一天。

消息传出去之后,舆论炸了锅。

无数网友把张扣扣称作"为母复仇的孝子"。

有人说他是现代版的侠客。

有人说二十二年的仇恨,换谁都得这么干。

网上的讨论铺天盖地,有人翻出1996年的旧案判决书,质疑当年量刑过轻。

有人说如果当年王正军被判重一点,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

也有人说,张扣扣就是个杀人犯,不管有什么理由,杀了三个人就得偿命。

两种声音在网上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张福如四处申诉,说当年打死他老婆的是老二王富军,老三王正军是顶罪的。

他说赔偿款他没收到过道歉,王家人在村里散播谣言,破坏张扣扣的说媒。

两级法院复查了1996年的案件,结论是判决合法有效,不存在顶罪问题。

2019年4月11日,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开庭。

庭审当庭宣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裁定认定,张扣扣预谋报复杀人,行刑果决、手段极其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和罪行极其严重,虽有自首情节,但不足以从轻处罚。

案件上报最高人民法院复核。

复核的结果,张扣扣早就料到了。

他知道自己杀了三个人,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又是在除夕夜,舆论影响这么大,最高法不可能不核准。

二审判决出来之后,网上又吵了一轮。

有人说司法不公,有人说大快人心。

两种声音吵了几个月,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段时间,王富军躲在安全屋里,门都不敢出。

警方怕张扣扣的余党找他报复,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

他不能去父亲的坟前,不能去大哥的墓前,不能去三弟的告别仪式。

他只能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等着一个结果。

从一审到二审,从二审到最高法复核,前后拖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里,王富军没有回过村。

他在安全屋里,每天看着网上的评论。

有人骂他,有人同情他,有人说他是恶霸后代。

他一条都没回过。

张扣扣的辩护律师做了精神鉴定,花了十五万。

钱是借的,有人捐了一万多。

但鉴定结果没有改变判决。

鉴定结论是,张扣扣作案时精神正常,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杀人的后果。

他精心策划了几个月,选择了除夕当天,准备好了凶器和伪装,甚至还准备了燃烧瓶。

这不是一个精神病人会做的事。

2019年7月,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核准张扣扣死刑。

裁定书写得很清楚:张扣扣主观恶性极深,犯罪情节特别恶劣,手段特别残忍,后果和罪行极其严重,应依法严惩。虽有自首情节,但不足以对其从轻处罚。

最高法认为,被害人王正军伤害致死张扣扣之母的行为已受到法律制裁,但张扣扣却心怀怨恨,加之工作、生活多年不如意,在其母被害21年以后蓄意报复王正军及王的父兄。

他精心策划犯罪,选择除夕之日当众蒙面持刀行凶,致三名被害人死亡。

且有追杀王校军和二次加害王正军的情节。

消息传到王富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屋里坐着。

他知道,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从一审到二审,从二审到最高法复核,他等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他每天都在等这个电话。

但真等到了,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记者打来了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王富军沉默了很久。

而当他终于开口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在场所有记者同时停住了手里的笔——没有人想到,这个失去了父亲、大哥和三弟的男人,在凶手伏法的这一刻,说出的竟然不是任何一句控诉,而是一句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