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秋天的广州,同福路入夜就热闹,杜铁男的录像厅七间包房正放新款港片,一场两块五,一晚排六场,场场满座。片子放到第三场,走廊里的灯忽然灭了,白毛通带八个人从街口进来,挨间踹开包房的门,把客人和片子一块轰了出去。有位老主顾抱着外套往外跑,回头喊了一句。
“铁男哥,明儿还放不放?”
“放,照放。”杜铁男还没出来,走廊里有人替他应了。
收票的伙计跑得慢了半步,让人一脚踹回大厅里。
“你们老板呢?叫他出来,就说白毛通来收片子了。”
大厅的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杜铁男披着外衫从后头出来,先看满地的瓜子壳,再看条案上没收好的茶壶。七块门牌已经撬下来三块,扔在门口水沟边上。白毛通坐进大厅正中的藤椅,脚边堆着收来的茶壶,拿手绢擦一副墨镜。
“铁男,这批片子是我先订的,你抢在我头里放,今天先收你一场。”
“订?订在哪张纸上,你拿出来。”
白毛通跷起二郎腿,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纸不纸的不打紧。”白毛通把墨镜架回鼻梁上,“打紧的是,往后同福路的港片,得从我这儿走。你这条线上的片子,我看得上,是你的面子。”
“白毛通,厅是我的,片子的路子也是我的,你进门连个招呼都不打,砸了门就收货,这是哪家的道理?”
“道理就是我带来的。”他一抬下巴,手下人把帆布袋抖开,包房里录好的带子一盘一盘往里装。“把带子都装上,一盘别落。”
他站起身,一脚踹开最近的包房门,里头的客人缩在角落,他探进半个身子。
“看什么看,片子放完了,都回家去。”
有个客人小声嘀咕了句退票,白毛通的人把帆布袋往柜台上一摔:“退票找他,找我们没用。”看门的后生阿灿扑上去护柜台,让两个人架住胳膊按在墙上,脸贴着墙皮,一条腿被扫得跪了下去。阿灿挣起来,眉骨磕在柜台沿上,见了红,捂着脸蹲在墙根。满厅的客人抢着往外走,瓜子壳踩了一地。有个穿呢子大衣的老主顾挤到柜台前头。
“铁男哥,我押在柜上的两盘带子,还我。”
“押金条呢?”
“砸成这样,还要什么条子。”
杜铁男从抽屉缝里抠出两盘带子,塞进他怀里:“条子不要了,带子拿走,票明天照退。”
带子装完,白毛通一行人抬着三袋货出了门。杜铁男站在大厅当中,把撬落的三块门牌一块一块捡起来,摆在大厅的条案上,又把翻倒的藤椅扶正,椅子腿断了一条。
阿灿蹲在门口,数掉在地上的瓜子壳,数到一半不数了。
“铁男哥,牌匾上录像厅那三个字,让烟头烫了个洞。”
“烫了就烫了,牌还在,厅还在。”
第二天街面上就传开了,茶楼里两个跑堂的边擦桌子边议论。
“听说铁男那厅一晚砸了七间包房,连门牌都撬。”
“撬门牌算什么,人家要的是片子路子。街尾新开那间厅的后台,干的就是这个。”
阿灿让两个伙计架去街口诊所,缝了三针,回来的路上就给加代捎了信。加代那晚在同福路另一头等一个跑船的朋友,进门先看阿灿的眉骨,再看条案上的门牌,最后才坐下。
“十七盘带子没了,全是新款,一盘押金四十,货本另算。”杜铁男一条一条报,“客人退了六十多张票,一场两块五,全数退了,后半夜两场一场放不成。白毛通常带的十来个人,今晚来了八个,里头有两个生面孔,不像道上混的,像是雇来凑数的。他自己在同福路另一头新盘了间厅,后天开业,牌匾都挂上了,请帖发了两百多张。”
“开业。”加代端起茶又放下,“他那间厅的片源,从哪儿来。”
杜铁男苦笑:“早先就是从我这儿谈的,价没谈拢。他跟我要的折头,我给不起。原来他砸我是要断了这条路,把我这边的货卷过去当他的家底。他后天开业,去了没片子放,他比谁都急。”
加代倒半杯茶,推到阿灿手边。
阿灿捂着眉骨插话:“代哥,砸场那会儿我数了,撬门牌的是三个,装带子的是四个,白毛通自己光坐着。”
杜铁男替加代答了:“光坐着的才是主事的人。”
“卷了货,路子还在你手上,你先递话,摆一桌,请同业几位说得上话的到场。”加代把那杯茶喝干,“他后天开业,咱们等他动这一下。”
话托出去,第三天晌午的酒席没开成。白毛通带四个人到了场,五位同业里,有两位进门先跟他拱手,看那意思,茶还没上,话已经递过了。
“白老板新厅开业,我们哥俩到时候一定去捧场。”
“捧场的事后说,今天先谈片子。”白毛通一屁股坐下,没等茶上齐就把杯子扣在了桌上。
“片源的事,一桌酒谈不下来。”他把杯子推到桌子当中,“同福路的片子往后姓什么,得看谁的厅坐得住人。”
跑堂的提着长嘴壶过来续水,让白毛通抬手止住。
“茶就不必了。”白毛通说,“谈完这单,我请各位去我新厅坐坐。”
“你那个厅,”杜铁男把杯子转了半圈,“先想想拿什么放。”
“姓什么?”杜铁男压着火,“那十七盘带子在我手上押着路子,你卷走就当是你的家底?”
“卷到手就是我的。”白毛通起身,掸掸裤腿,“东西我搁在我厅里了,码得整整齐齐。你要带子,开业那天自己来看。”
同业里年纪最大的一位把茶杯转了半圈。
“白毛通,话别说死。同福路的片路子就这一条,你砸了它,你自己放什么?”
“我放什么,不劳各位操心。”
先走的那两位同业在门口回头拱手:“白老板,我们哥俩的厅,往后还要仰仗。”
“各放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只要片子从我的路子走。”
他带人走了,一桌酒凉在桌上,五个同业面面相觑,先走的两位把茶钱都压在了杯底。加代坐在靠墙的位子,从头到尾没动筷子,末了把杯里的茶喝干。
加代把话挑明:他开业是明晚,头一场必放新款,放不出响的,牌匾就白挂了,今晚就带人过去,把带子拿回来。
“要带多少手。”
“十六个,分两拨,前后门各留两个装散客,别带响的家伙。”
“那两个生面孔的怎么办。”
杜铁男把条案上那三块门牌码齐了。
阿灿接了话:“雇来的不拦不追,让他们看清楚,回去话就好传。”
“票我备了三天退的,两百多张。”杜铁男拍拍柜台,“厅里三天不放新款,退票的按场退,谁也别欠着谁。”
“铁男,把同业五位请回来,桌再摆一回,这回坐得成。”加代起身的时候又说了一句。
当晚十一点,同福路另一头白毛通那间新厅刚散场,霓虹灯牌还亮着。加代的人从后巷两头上,脚步声让街面的收音机盖着。放映室在二楼,铁门关着,里头透出倒带子时沙沙的响。七个包房的门一间间敞着,第二遍倒腾还没完,带子摊在条案上过数。白毛通自己坐在放映室里,隔着一道铁门听楼梯口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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