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凌晨两点的清远北门果菜批发市场,铁门外头孤零零停着一台货车,车斗上三筐花菜冻得梆硬。一九九三年十二月的夜风顺着铁门缝往里灌,远刚裹着军大衣在车边上来回跺脚,棉鞋底冻得发硬,脚趾头在鞋里粘成一块,暖不过来;收档钱的人围着火盆,看都不看他。
“师傅,行行好,通融一下,我把钱补上。”远刚隔着铁门喊。
“过点了,过了点交钱也不收。”看火盆的把头也不回,“规矩就是规矩,明早开市再说。”
“我这车菜,明早就成冰坨子了!”
“冰坨子也是你自己来晚的。”
远刚跑北门两年,夜里拉菜进城,回回都是车一到钱就递,一场五块,从没含糊过。今晚上他比往常晚了半个钟头,人还没到门口,先让俩人拦在铁门外,说过了收钱的点,车不准进,人不准走,钱也不收了。三筐花菜一筐七十斤,在车斗里冻了一宿。
“哥几个,我加钱还不行吗?十块,二十块,你们开个数。”
“加钱?你当我们是讨饭的?”火盆边上有人啐了一口,“我们的规矩,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的事?”
“是你远刚自己心里没数的事。”
“我什么数没数着?一场五块,我两年没短过一回。”
“短没短,过了今晚你自己咂摸。”
远刚一听这话里有话,跑到街口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两毛,让呼台连呼三遍加代的号,留的是市场门口小卖部的座机。打完回来他没走,就在车边上蹲着,跟门里头搭话。
“大哥,贵姓?”
“问姓做什么,查户口?”
“不查,往后好登门。”
“登门就免了,我们这儿不留客。”看火盆的把头回了一下,火光映着半张脸,“不过我劝你一句,你这车菜,与其在外头冻着,不如想想往后还来不来。”
“不来我来什么,就吃这碗饭。”
“这碗饭,往后可不那么好端了。”
“这话怎么讲?”
“天亮你就知道了。”
天快亮的时候,铁门里头出来一个提桶的,二话不说爬上车斗,把半桶水泼在三筐花菜上。水顺着菜帮往下淌,冻了一夜的白菜上立刻又结了一层薄冰。
“你们这是干什么?”远刚扑上去。
“浇水保鲜。”提桶的把空桶往车斗上一顿,“我们市场的规矩,进来之前先浇水。”
“菜都冻硬了还浇?”
“冻不冻是你的事。”提桶的跳下车,落地时鞋跟正踩在远刚脚背上,碾了一下,“不服你找人说去,说了也不算。”
远刚弯下腰,把鞋面上的泥抹掉,脚背上留下一个灰印子,凉气顺那儿往骨头里钻。他抬头还想说话,铁门里头的人已经转身回去,火盆边的笑声跟着飘出来。
他把剩下的半桶水泼在车斗外头的地上,没敢泼回去,又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蹲回车边。

远刚咂摸不出味儿来,也没敢再问。凌晨四点来钟,加代带着四个人从广州赶到了,车停在铁门外头,下来先看车斗,三筐花菜冻得敲上去当当响。他问人在哪,话递过没有,远刚一五一十说了,说钱他们不收,要他自己长记性,什么记性没说透。
“规矩两头,一头是钱,一头是人。他要的怕不只是钱。”加代敲了敲车斗,“菜不能等,人我明天来。”
“加哥,菜等不得,一冻蔫,七十斤就只剩五十斤的看相。”
“我知道。今晚先委屈它一宿,明晚连本带利回来。”
“明晚它还能连本带利?”
“菜不能,事能。”加代把军大衣领子给他竖起来,“你在车边上守着,别跟人起冲突,起冲突你一个人吃亏。瞪眼也是守。”
“那我干瞪眼?”
“干瞪眼。”
这一夜,北门外头陆续聚起了等进场的外埠车,远刚守着他的车,跟邻车道的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兄弟,你这菜冻成这样,还守什么劲?”
“守个说法。”
“说法能当菜卖?”
“卖不了,能当路走。这回不把说法要回来,往后拉一车冻一车。”
“有你这句话,回头我也把车横在这儿。”
“你来做什么?”
“看热闹。看热闹的多了,热闹才是热闹。”
天亮前,批发车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北门外头照得半亮,白汽从一台台车斗里冒出来,远刚的那台黑着灯,孤在最边上,加代的人守在车头打盹。
天没亮,加代先去请了北门的老档主陈伯。陈伯在市场里摆了二十年菜档,辈分老,脸熟,听完直嘬牙花子。
“老加,这个秤砣郭,市场里管事的,我惹不起。”
“我不是让你惹他,是让你跟他说句话。”
加代划了根火柴,给他把烟锅子点上。
“话我说过三回了。”陈伯伸出三根手指,“头一回他说外埠车今年起场钱翻倍,第二回他说这是市场的规矩,第三回他连话都不回我了。老加,他收这个档钱,收了小半年了,我摆在明面上的脸,好使的话早就好使了。”
“那就再使一回。陈伯,你的脸是给市场的,不是给他的。”
“行,我再走一趟。”陈伯把烟锅子磕了磕,“丑话说前头,脸使出去了,收不回来。”
陈伯又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是铁青的:“回了,说外埠车不交过夜钱就不准进北门,这是他的规矩,谁的面子也不给。老加,我看这人不光是要钱,他是要在北门立他自己的杆秤。”
“立杆秤,得有人服。”加代说,“服不服,他拿秤砣说话,那就先看看他的秤砣有多沉。”
“讲不通就不讲。我明晚上门,你甭出面。”
陈伯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点了头。
“你带几个人?”
“四个。四个人办四个人的事,二十个人有二十个的来法。陈伯,你就当没见过我。”
“我见都没见过你,你还来。”陈伯把烟锅子别回腰上,“老加,你这个人,敲门的动静比砸门的还大。话搁这儿,真闹大了,我在明面上给你递一句:北门的档主,看菜不看我。”
加代说一句够了。

白天的北门市场冷冷清清,要到夜里十一点,外埠的批发车才一台一台往北门聚。加代借着这个空当把远近的数都摸了一遍:北门的量,七成是外埠车拉的,粤北线的阿灿手底下二十来台,跟他相熟。加代让人捎话去,就一句,明晚北门外头借十四台车摆一宿,油钱路费照付。
捎话的人回来说:“阿灿问,摆量行,摆完了呢?”
加代说摆完了看门开不开,门不开,就在外头过年。
“十四台,油钱谁出?”远刚问。
“车队出。摆量也是摆给他们自己看的,北门不开,他们比我急。”
阿灿那边回话快得很:“十四台,一台不少,他阿灿认这个朋友。”
下半晌,加代领着四个人进了市场管事的铁皮棚。棚里生着火盆,七八个人围着,有的烤手,有的烤鞋垫。秤砣郭坐在正中间的小马扎上,矮墩墩的,手边的方桌上果然搁着一杆秤。
“你谁啊?跑广州的?”
“跑广州的。”
“广州的规矩管不着清远的地面。”
“地面的规矩,也得分个里外。”
棚里有个烤鞋垫的搭腔:“又是个来白搭话的。”
“白搭话也是话。”加代站着没挪窝,“话搁这儿,车要出去,菜要进场,钱按规矩一场五块,一分不少。”
“哪来的钱?”秤砣郭拿火钳拨着炭,头也不抬,“一场五块是档钱,过夜另算。他远刚的车,过夜钱两块一晚,半个月没交,规矩上写着的。”
“他的车昨晚上才头一回过夜,哪来的半个月?”
“半个月的数,谁记的?”
“我记的。”秤砣郭拍了拍方桌上的秤,“我这杆秤,记什么记不清楚?”
加代朝桌上那杆秤扫了一眼,没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