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玻璃碎片还没扫干净。

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往簸箕里捡,指尖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顺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那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往外渗,像故意跟我作对似的。客厅里一股子凉气,窗户被砸开了一个洞,风从那个破口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捡。碎玻璃在簸箕里哗啦哗啦响,声音比刚才那场闹剧安静多了。

一个小时前,周敏还站在这张茶几对面,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指着我鼻子的那根手指一直在抖。

“陈红,你还要不要脸?”

我没说话。我能说什么呢。

她抓起茶几上的果盘朝电视砸过去,苹果滚了一地,有一个骨碌碌滚到我脚边停住,上面磕了一块疤。接着是遥控器、烟灰缸、我那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保温杯砸在墙上弹回来,盖子摔开了,里面的水泼了一地,还是温的。

她儿子赵一鸣站在门口,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不说。他妈妈每砸一样东西,他肩膀就缩一下,像那东西砸在他身上似的。

“你说话啊!”周敏的声音已经劈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多久了?你把我儿子当什么了?”

我还是没说话。我看着她把最后一摞碗掀翻在地,看她在满地的狼藉中喘着粗气,看她头发散下来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突然觉得她和我都挺陌生的。

邻居在门外喊了一声“没事吧”,我没应。过一会儿就没声了。

周敏走的时候把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赵一鸣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追着他妈下楼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四十五岁了,蹲久了跟五十多似的。

手机在沙发缝里震。我摸出来一看,是周敏的微信,只有三个字:你等着。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拿扫帚。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我得先坐一会儿。两条腿发软,后腰酸得厉害,小肚子往下坠,一阵一阵的。这感觉我熟,二十多年前怀我闺女的时候就这样。

可我已经四十五了。

这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离婚七年了,闺女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趟。我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便利店,卖点烟酒零食酱油醋,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十点关门,日子过得就跟我货架上的东西一样,整整齐齐,明码标价,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意外。

周敏是我从纺织厂就认识的老姐妹,三十年交情了。她命比我苦,男人早早跑了,一个人把赵一鸣拉扯大。她在菜市场卖干货,木耳香菇黄花菜,摊子不大,但养活了她娘俩。我们俩都是被男人坑过的女人,这些年互相帮衬着过来,她儿子小时候我还帮着带过。赵一鸣管我叫“红姨”,从会走路叫到现在。

他去年大专毕业,在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就住在周敏那套老房子的阁楼上。有时候下班早会来我店里买瓶水,站门口跟我聊两句。我看着他从小不点儿长到一米八几,眉眼像他妈,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今年夏天特别热,便利店装了台旧空调,嗡嗡响,但好歹能降几度。那天下午周敏去批发市场进货了,赵一鸣来店里,说阁楼上热得睡不着,在我这儿蹭会儿凉。我说行,你坐,别碰冰柜,刚补的货。

他就坐在靠窗那把塑料椅上,玩手机,偶尔抬头问我一句“红姨你这水卖得好不好”,或者“我妈昨天是不是又来你这儿蹭茶喝了”。我说你妈那人你还不知道,路过就得进来翻我冰箱。

那天聊了什么我后来记不太清了。好像说到他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嫌他没房没车,吹了。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手抠着椅子扶手上一块翘起来的塑料皮。我给他拿了根冰棍,说慢慢来,你才多大。

后来他走了,我也没往心里去。

可几天之后他又来了。再几天又来了。有时候买瓶水,有时候啥也不买,就站门口。我问他有事啊,他说没事,就是不想回家,阁楼上太闷。我说那你坐吧。他就坐。

事情是七月底那天晚上发生的。

那天下大雨,街上没什么人,我正准备提前关门,赵一鸣推门进来,浑身湿透了。他说红姨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待会儿,我妈又唠叨我,吵了一架。我给他拿了条干毛巾,让他把外套脱了。他坐在那儿擦头发,我突然发现他头发湿了之后卷卷的,像他小时候。

后来雨一直没停,他也没走。我关了店门,给他倒了杯热水。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到他爸,说到我妈,说到这些年我们仨女人怎么互相撑着过日子。他说红姨,你比我妈想得开。我说我不是想得开,我是没力气想了。

再后来……

我不太愿意细想那一段。好像雨声很大,灯很暗,他身上的水汽很重,我突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老。就那么一会儿,我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他妈是谁。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我心里明白,这事不该发生,更不能有第二回。我甚至想好了,等他再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该给他拿水拿水,该叫他小赵叫他小赵。

可还没等到他再来,我就开始恶心了。

一开始以为是中暑,藿香正气水喝了两天没用。后来闻到油烟味就想吐,早上刷牙干呕得眼泪直流。隔壁药店的刘姐看了我一眼,悄悄把验孕棒塞给我,说姐你测测。我说你开什么玩笑,我都四十五了。她说你测测。

两条杠。

我拿着那根验孕棒在厕所里坐了一下午。太阳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货架上的冰柜嗡嗡嗡地响,有人在外面拍门喊“老板在吗”,我没应。后来那人走了,我又坐了很久。

我不敢去医院,先在网上查。四十五岁怀孕叫高龄妊娠,风险一大堆,什么妊娠高血压糖尿病,什么胎儿染色体异常。我一条一条看,看到半夜,眼睛疼得睁不开。底下还有一行:建议终止妊娠。

可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那个地方还没有任何变化,平平的,软软的,跟以前一样。但我知道里面有东西在长。我已经四十五了,这辈子大概再不会有第二次。

我给赵一鸣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我怀孕了。

他半天没回。晚上他来了,站在柜台外面,手不知道往哪放,嘴唇哆嗦了半天,说红姨,要不……要不我陪你去医院。

我说你先别急,我想想。

他说那你告诉我妈吗。

我说我还没想好。

他蹲下去,抱着头,身体一抽一抽的。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他才二十二,自己还是个孩子,在汽修厂被师傅骂了都不敢还嘴。我摸了一下他的头,他就哭了。

我说你别哭,这事我来处理。

我没处理。一天拖一天,不知道怎么开口。直到周敏自己发现——我那天在店里吐得厉害,她正好路过进来看见,愣了一下,然后盯着我的肚子看。我穿着件宽松的T恤,但四十五岁怀孕这种事,认识我的人稍微留意就能看出来。

她问我是谁的。我不说。她就开始查。女人的直觉准得可怕,她翻了她儿子手机,又去问了汽修厂的同事,赵一鸣最近是不是老往便利店跑。

昨天她找我对质,我没抵赖。我说是。

她当时就炸了。

砸完东西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到半夜。手机响了几次,是周敏在微信里骂我,长长短短十几条,我一条一条看完,最后一条说:陈红,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

我没回。

今天早上我去医院做了检查。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白点还在,医生说有胎心了。我拿着那张单子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由她老公扶着,两个人看着手机里的B超单笑得特别开心。

我看了很久。

赵一鸣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医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红姨,你等我,我这就过来。

我说你别来,你来了也解决不了。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B超单折好放进包里,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加热,天冷了。我说不用,常温的就行。

回到家,赵一鸣站在我家门口,蹲在楼道里,手指头抠着防盗门上的漆皮。看见我回来,他站起来,眼睛是肿的,嗓子哑着说:“红姨,我想了一夜,你要是……你要是想留下,我就跟你一起养。”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又像他小时候,又像他妈,又像那天晚上雨里的样子。

我问他:“你妈知道你来这儿吗?”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不知道。但红姨,我不小了。”

“你才二十二。”

“二十二也是大人了。”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没让他进。我说你回去,你回去陪陪你妈,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

他站在门口不动,说那你呢。

我说我没事,我要关门了。

他没走,我就把门关上了。隔着防盗门,我听见他在外面站了很久,最后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碎玻璃还没扫干净,那个烂苹果还在角落里,已经氧化变黄了。我拿起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微信:敏,咱们谈谈。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明天中午,老地方,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不要这个姐妹了。

发完我把手机扔一边,手放在肚子上。窗外有人在收衣服,楼下小孩在疯跑,谁家厨房飘出炒菜的香味。这些声音我听了十几年,从来没像今天这么清楚。

我不知道明天周敏会不会来。不知道赵一鸣说的“一起养”能撑几天。不知道我闺女知道这事会怎么看我。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最后到底留不留。

我只知道,那个小白点有心跳了。

它现在就在我身体里,一下一下跳着。四十五岁的身体,一个不该来的生命,一段说不清的关系,一个被我自己砸烂的安稳日子。

今天天晴了。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B超单轻轻翻了个角。

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如果周敏来了,我就把这张单子给她看。如果她不来……

我把那张单子收进抽屉里,上面压了一本旧相册。相册里有张照片,是十年前我和周敏在纺织厂门口照的。我俩都还年轻,她搂着我肩膀,我歪着头笑,赵一鸣站在前面,比着剪刀手,缺了颗门牙。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