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楚玉死的那年,二十岁。
史书给她定的罪名是淫乱纵慝,四个字,一条白绫,再无下文。
然而同一时期,她的父亲宋孝武帝刘骏后宫人数据估算超过万人,其中还包括多位近亲。
史书对此的记录,是美人天子。
这个对比,不需要加任何评论。
她成年后嫁给驸马何迈,两人成婚时她大约十五六岁,何迈当时是个相貌平平的普通宗室子弟,婚姻全由父皇指派,刘楚玉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选择余地。
大明八年,公元464年,宋孝武帝刘骏驾崩,太子刘子业继位,史称前废帝。
刘楚玉的弟弟比她小几岁,登基时才十六岁。
这个少年皇帝性情暴烈,在位不足一年,杀了大量宗室和大臣,历史上留下的记录多是骇人的暴行。
但偏偏是这个弟弟,做了一件在南朝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事。
刘楚玉当面质问刘子业:父皇后宫人数以万计,你如今也是皇帝,六宫之数与父皇相当。
我跟你一样,身上流的是同一个父亲的血,凭什么你可以这样,我却只能守着何迈一个人?
这番话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烫手山芋。
不只因为它对礼法的挑战,更因为它说出口的人是一个女人,并且是当着皇帝的面说的。
刘子业的反应出乎所有人预料,他没有动怒,反而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当即下令,在民间挑选三十名相貌俊美、体格健壮的男子,赐给山阴公主,供其役使。
面首这个词,就此出现在史书里。
《南史》原文是山阴公主请面首左右各三十人,刘子业许之。
这件事能发生,有一个很具体的背景。
刘子业本人的性情从来不受礼法约束,他在位期间的诸多荒诞行为,让整个朝廷人人自危。
对他来说,赐给姐姐面首,或许确实只是一时的随心之举,甚至带着某种恶作剧的成分借此扰乱礼教秩序,看臣子们如何反应,本就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所以这三十个面首,刘楚玉真的得到了她想要的吗?
她得到的是一个形式上的对等。
三十名男子,驻扎在公主府中,一应安排仿照后宫制度。
刘楚玉确实宠幸了其中一些人,史书点名的有名叫相王的男子,此人在她面首中地位最高。
但形式上的对等和真正的对等,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她的这三十人,是弟弟赐的,不是她争来的权利。
赐下去的东西,随时可以收回。
这一点,她应该清楚,只是未必知道账会算得这么快。
景和元年,公元465年,也就是刘子业登基还不满一年,湘东王刘彧联合其他宗室,发动宫廷政变,杀死了刘子业。
刘彧继位,是为宋明帝。
这个人在夺位前忍了很多年,在宗室倾轧中一直活得战战兢兢,刘子业在位时曾多次羞辱他,逼他当众做出许多不堪的事。
他对刘子业积怨极深。
刘子业死后,刘彧第一时间要处理的,是清算与前任皇帝有关联的人和事。
山阴公主的面首这件事,在礼教框架下是现成的罪名。
更重要的是,驸马何迈曾经参与过一起针对刘彧的密谋,何迈本人已经被杀,刘楚玉留着,对刘彧而言是个不安全的存在。
宋明帝给她定罪,理由是淫乱纵慝,败乱纲纪,一条白绫送进公主府。
刘楚玉死时,恰好二十岁。
她的两个孩子,后来也在宋明帝年间遭到清洗,没能活多久。
这件事被后世反复提起,焦点几乎全落在面首和淫乱这几个字上。
唐代史学家李延寿编撰《南史》时,对刘楚玉的记录保留了面首的具体细节,同时对她的行为保持了负面评价基调。
宋代以后,随着礼教进一步收紧,这段历史被提起的方式基本固定,刘楚玉成了一个反面例子,用来说明女性越轨礼法的下场。
然而有一个细节被普遍忽视:刘楚玉提出这个要求的逻辑,在当时没有人能够正面反驳。
她说的那句话,核心是同样的血脉,为何标准不同,这不是在为自己的私欲找借口,而是一个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的质问。
刘子业本人也承认它有道理,才会顺着给出补偿。
只是这个质问太超前,落脚的地方根本不存在。
当时的体制里没有任何一种安排,能让这个问题获得真正对等的回答,有的只是刘子业一时的任性,以及随后新皇帝手里随时可以动用的罪名。
宋孝武帝刘骏的近亲乱伦在史书里有明确记录,涉及他的姑母、姐妹等多名女性宗室,《宋书》《南史》对此均有不同程度的描述,却从未有人以此定他的罪。
刘楚玉拥有三十名面首,死于败乱纲纪。
两件事写在同一个时代的同一批史书里,就搁在那里。
那个一直跟着她出场的驸马何迈,后来参与了一场密谋然后失败被杀,史书对他的记录寥寥数语。
他和刘楚玉的婚姻是否有过任何真实的情感,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整件事里,何迈是作为一个连接点出现的,刘楚玉的死,跟他最终牵连在一起。
当年提出那个问题的人已经不在了。
一千五百多年后,这个问题本身还没有一个完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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